金坤落籍连滩地 禅师授徒又杀徒

金坤落籍连滩地 禅师授徒又杀徒

金坤夜行晓宿,躲过官府耳目,向粤西山区小路急奔。

民国九年(1920)的一天,金坤一行7人来到一处地方,但见南江如练,沙滩相连,拱手问一扶杖老者:“此为何地?”

老者见来者7人,俱外来人氏,便吟诗一首作答:

闲览连滩泛小舟,东西两坝确堪游。

鱼竿钓罢滩头静,牧笛吹完石脚幽。

高规苍松留野鹤,上桥喜鹊报春秋。

人言此处鸡埇晚,别有龙岩解客愁。

金坤细问,才知此乃山川毓秀、人杰地灵的“连滩八景”诗,为清乾隆年间广东学政李调元乘船往罗定州溯南江经连滩时,触景生情而作。于是,金坤一行便在连滩留下来了。

为了维持生计,金坤重操旧业,带着6个徒弟在三罗(罗定、云浮、郁南)一带摆武卖药。金坤初到贵境,与徒弟们落力表演精湛武艺。围观群众一日比一日多,金坤医术高明,药真价宜,病者纷纷争购其药。

却说,当时有一位小霸王名江上鹰,此人生得牛高马大,力大无比,加上武功高强,便到处称王称霸,当地群众敢怒而不敢言。

当时,江上鹰听说外地来了个金坤师傅在三罗摆武卖药很得乡民赞羡,甚是眼红,有心较量一番,杀杀外地佬威风。一日,金坤带领徒弟在连滩一甲口开档卖武,江上鹰便到来此地混在人群之中,找机会寻衅。

金坤的一个徒弟敲响过头遍锣,另一个徒弟把手中的飞陀玩得呼呼有声,借以开阔地盘。

江上鹰有意装作无意,一手抓住离身前二尺的飞陀,顺手就是一拉,把那个小徒弟拉跌在地上不算,还恶人先告状,大骂:“你这小子眼盲啦,竟敢放飞陀伤我?”

金坤眼灵心清,明知此人是故意寻衅,但想到自己一班人马乃是外乡居客。俗语,猛虎不及地头蛇,虎落平原被犬欺。于是金坤强忍怒气,拱手笑说:“大人有大量,有怪莫怪,我的小徒儿晤识世界。”

江上鹰强词夺理,卷上衫袖,粗气瓮声而答:“哦,原来你这江湖佬就是他的师父?有本事同我过两招!”

金坤还是强忍下这口气,再次拱手说:“晚辈出来只求两餐,又怎敢与大佬交手?”江上鹰听罢此言,以为对方惧怕,更加放肆,说:“那你就马上收拾东西,滚出我的地头!”

金坤见这人蛮不讲理,欺人太甚,便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出来揾食,不求斗气,尚望大佬行个方便!”

江上鹰善弄“鹰爪拳”,见对方两次三番退让,只当他是徒有虚名的江湖佬。猛地一个“鹰飞鱼跃”,跳到圈中,拉开架势,狂妄地说:“江湖佬勿口水多过茶,识趣者,快快过招,玩几手功夫让诸位见识下!”说完一招“黑虎偷心”猛地一拳照金坤拦腰打来。

金坤在江上鹰再三威逼下,只好还以一招“风摆荷花”,避开对方拳风。

江上鹰接着一招“鹰爪扑食”打将过来,金坤无心纠缠,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连环旋转,江上鹰还没看清楚,早已跌落地上,全身抽搐。

原来,金坤在他的左肋点了其气门总脉,所以不能动弹。

此刻,江上鹰以为性命休矣,连连求饶。

金坤本欲待卖完药后才给他解穴,以教训此人傲气。但见他满面羞愧,似有悔改之意,便上前运功手指,替他解开了穴脉。

江上鹰见卖武人奇功过人,方知今日遇上高手,连忙爬起来,双足跪下,愿拜师收徒。

金坤摆手说:“你我萍水相交,又何须拜师收徒?你走吧,愿你今后勿再欺人太甚,须知一山还有一山高,休要武林称霸!”

江上鹰苦苦哀求说:“若师父今日不再收下徒儿,我唯有长跪不起!”

金坤见他态度诚恳,有心悔改,只好勉强答应。

江上鹰拜过师父,随师卖药摆档。此后,江上鹰对师父十分敬重,平时专心学艺,将金坤师父的功夫学成。

一日,江上鹰对金坤说:“师父,徒儿跟师三年了,欲到江湖上见识一下。”

金坤对江上鹰说:“徒儿,你的武功今已学成,为师今日再教数条跌打药方于你,制成后以卖药为生,出去闯荡江湖,结识英雄豪杰,切磋技艺,亦不枉为师对你的一片苦心。”

江上鹰谢过师父,回家按方执药制成丹丸,便收拾行装,出外卖药摆武,闯荡江湖。

一天,江上鹰来到肇庆鼎湖山下的圩集开档卖药。

正在演武时,有一肥和尚在一旁观看良久。待他收档后,走过来说:“出家人敢问一句,听师傅的口音,像是南江人氏,你的功夫可是金坤师傅所授?”

江上鹰听了,深感奇怪,急问:“请问大师是何人,因何认识吾师父?”

胖和尚笑答:“昔日我与金坤兄同在嵩山少林寺学艺,两人同师,朝夕相叙,情同手足,今日幸遇,见你的武功相似,故问个明白。”

江上鹰答:“徒儿正是拜金坤为师。”

胖和尚笑说:“如今你我既是叔侄情分,何不到敝刹一聚?”

江上鹰连忙收拾东西,随胖和尚一起上山。

但见鼎湖山高而谷深,四面无缝,八风不动,盛夏清凉,隆冬暖和。风雨往来,顷刻聚散,阴晴上下,远近不齐,忽而云卷日蔽,忽而雾蔚霞蒸,忽而虹锁雨霁。二六时中,千变万化,方春百卉争妍,群芳竞秀,至秋则蒿菊垂金,庭梅绽玉,不愧岭南四大名山之一。

江上鹰沿途饱览奇景,左顾右盼地问来由。

胖和尚边行边讲述:“这鼎湖山是佛教圣地。开山祖乃禅宗南宗创始人惠能的高足智常。唐高祖仪凤三年,智常禅师得法于韶关南华寺后,栖壑和尚把莲花庵扩建为今之庆云寺……”

两人边看边说,不觉已来到庆云寺。

胖和尚带江上鹰入寺观看3件镇山宝——白茶树、千人镬、舍利子。说:“栖壑和尚当日在庆云寺当住持23载,有弟子千余人……”

当晚,胖和尚与江上鹰共进寺中名菜。

江上鹰吃得津津有味,不禁赞道:“造型美观,色调佳丽,肥而不腻。师叔,此菜可就是驰名江湖的‘鼎湖罗汉斋’?”

“正是,此乃我庆云寺‘斋菜之王’哪!”

江上鹰兴致又来了:“师叔,此菜缘何而来?”

“这就鲜为人知了。”胖和尚得意地述说:“20世纪20年代,广州食业兴旺发达,茶楼饭店众多,为了招揽生意,有四大酒家之称的西园、文园、南园、大三元各出名牌菜式。其中西园距离广州六榕寺不远,顾客多为宗教人士,便以‘十八罗汉斋’为招牌菜。”

“师叔刚才说‘鼎湖罗汉斋’,怎么一下子又扯到‘十八罗汉斋’来了?”江上鹰迫不及待地插上了一句。

“贤侄莫急,且听师叔慢慢道来。”胖和尚故意卖个关子,夹了一团粉丝入口细嚼慢咽,又喝了两口蛋花茶,才续下话题:“你师公当日从庆云寺到广州六榕寺作法事时,六榕寺长老特地带他到西园吃名菜‘十八罗汉斋’,师公吃后感觉质地和味道欠佳,建议改用‘三菇六耳’……”

“什么三姑六姨的?三姑六婆吧?”

“嘿,你这个急性子真难对付。”胖和尚又慢条斯理地说:“这儿说的‘三菇’即北菇、蘑菇、草菇,‘六耳’即云耳、榆耳、黄耳、石耳、桂花耳、木耳,加上竹笙、发菜、鲜笋、莲子、生筋、银针、榄仁、白果等上乘原料,用麻油、绍兴老酒、酱料逐样煨熟,再依次排列成11层成山形上碟。由于造型精致,为佛门名肴,素菜上品,从而被西园厨师所接纳,改名为‘鼎湖上素’。”

“啊,此菜难怪如此鲜嫩爽滑,清香溢口!”江上鹰听后,胃口顿时大开,慢咽轻尝,回味无穷。

“在粤菜中,甚至在全国的素菜中,‘鼎湖上素’称得上美味佳肴,传统历史的名菜,向有‘素菜中的极品’之称啊!”胖和尚也像江湖艺人卖膏药似的,喋喋不休地卖招牌。

这顿饭,足足吃了4个时辰。

饭后,胖和尚又带江上鹰到后院的百年白茶花古树下,说:“今晚月白风清,茶花吐艳飘香,贤侄何不趁兴表演金师父所授武功,待愚师叔一观?”

江上鹰平日气高自傲,有心显露两手,不加推辞,便脱去上衣,束好腰带,把金坤师父所授武功全部表演出来。表演完毕,面不改色,气不喘,心不跳,以为师叔一定会赞赏一番。

岂料胖和尚并不言语,似有所思。

江上鹰倍感奇怪,问道:“师叔,不知今晚小侄武艺如何?可否学到师父功夫?”

胖和尚答道:“贤侄把少林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但却欠一掌,不见表演,不知是忘记了,还是师兄没有教完?”

江上鹰一听,深感不满,原来金坤留下一手没教啊,便恳求胖和尚教。

胖和尚双手合十道:“善哉!这一掌乃是师公的杀手绝招,不到紧急时刻是绝不能用的,当日师公说我火气大,怕日后误事,没有教我,只是单独传与师兄一人啊!”

江上鹰第二天辞别师叔,立即赶回连滩找金师父说:“师父为何不把一掌功教与徒儿?”

金坤听后大惊,此事只有师弟知道,可能徒弟在江湖上遇见了他。但细想此乃杀人绝招,江上鹰火气太盛,怕日后生事,不愿教与,便推说:“什么一掌一脚的,为师实在不会啊!”

江上鹰不敢强求,但心中对师父极为不满。此后,又在江湖上称霸称王,欺诈拐骗,强抢民女,打家劫舍,无所不为。

此事被金坤知道,曾多次奉劝。江上鹰不但不听,反而对师父日渐不满,我行我素。

一个月黑之夜,江上鹰穿上夜行装,手持匕首,偷偷溜入金坤房中行刺,自以为师父一死,他就可以永远在此称王称霸了。

江上鹰一手撩开帐子,一手把匕首向被中猛扎而下,把被连床板也扎穿个洞,却不见人影。正感奇怪,突然在后面飞来一石击中他的手腕,江上鹰痛得丢下匕首,忍痛转身与来人对打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大半夜仍不分上下。金坤虽在黑暗中看不清蒙面人的面孔,但从刺客的出手身影辨认,暗想:莫非是他?

这时,刺客处处出手重力,金坤见刺客处处出招狠毒,欲置他于死地。没法,只好使用师父传授的“五雷轰天掌”秘功了。

“呯”的一声,刺客内脏俱碎,当即倒地身亡。

金坤徒弟闻声提灯赶来,剥开来人面纱,原来这刺客非是外人,乃是自己的徒弟江上鹰。

金坤痛定思痛,“好险啊!此人果是恶性难改,差点教会徒弟,打死师父呢!”

金坤打死江上鹰,为连滩人除去一害本是好事,但官府通缉风声极紧,他只好到虎山背的福寿庵,要求住持收留入寺,削发为僧。

三罗自明朝万历年间建立宋桂张公庙以来,各种幡号的庙宇相继建立,但毗邻宋桂张公庙的三罗地面庙宇均归东安(云浮)属下之张公庙为正统管辖。当时隶属于宋桂张公庙所辖的庙宇有凤山庵(宋桂猪嘴山顶)、福寿庵(宋桂茅岭村口)、东华庵(宋桂与河镇交界的白花坑)、北帝庙(宋桂南江河畔)、长龙庙(今宋桂中学右侧)。此外,还辖连滩张公庙、连滩虎山背的福寿庵、历洞乡的宝莲庵等。宋桂张公庙设有会长、经理、信士等,上述庙宇之一切收支账目、人事调动均由宋桂张公庙打发。

住持禀报宋桂张公庙会长等人获准,遂准其金坤一个人入宋桂茅岭村口的福寿庵,其余6个徒弟继续在三罗地面设档卖药为生。

金坤进入宋桂之福寿庵后,在一片鼓磬声中,香烛弥漫的殿堂里,金坤双膝跪盘在蒲团上,由该庙住持削发受戒,定法号为畅禅。

从此,金畅便出家为僧,皈依佛门,并被规划入郁南县历洞之宝莲庵。一年后,宋桂张公庙住持下山,经理会派叶大进(宋桂村庙会杂役)赴历洞召金畅禅师入宋桂张公庙。当日住持喃么六看重金畅的为人及用药功夫,有心栽培他。

后来,住持圆寂,金畅禅师当了宋桂张公庙住持。

金畅禅师一向以慈悲为怀,施行其所学秘方治病。

当时,有个叶枝泉,人称大支良,宋桂大田头人,平日帮金畅禅师调理庙中诸事。每个来拜神的村民都送来一碗米及一封利是,够维持各项开支了。其收益于年终动用,每农历十二月二十二日封印,正月十六日开印。届时要请村中父老聚餐,食杂木盆菜、一席一盆(底下萝卜、笋虾、酿豆腐、猪肉、木耳、炒鱿鱼、粉丝等分层而放,最上面是鸡),其时,由帮耕张公庙佃的田农到来帮厨一天。

一年后的一天,金畅禅师在宋桂张公庙召见还在附近谋生的6个徒弟说:“我谋生已有着落,现在我所制的药物中,我只留两张膏药,6粒跌打丸,其余的分发给你们谋生去。但要谨记武德医德——不可伤人,济世为本!”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师徒们唯有洒泪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