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宝呈文才

墨宝呈文才

大和尚在内翰跟贡生莫保三读过两年书,自幼才捷聪颖,风趣健谈。平日勤学苦练,写得一手佳字妙墨。他既是舞文弄墨之骚人,又是功夫教打之武师。

某年,鸭漂村祠堂即将落成时,广为征集匾额“君宝谢公祠”的题字。村中父老成立了征选会,机构齐全,设有总理事及理事等数人。到选字取墨之日,还特地派人前往西坝长乐围村,用轿把清末秀才丘挺臣抬来,由他亲自点字取英,隆重之至,自不在话下。

平日酷爱书法的大和尚闻知此事,跃跃欲试。

收市后,他挑灯在店中的卖肉台上,铺纸泼墨,乘兴写就“君宝谢公祠”5个大字。其字笔劲雄浑,力透纸背,大有九天挥笔之势,万里纵横之威。

第二天一早,他便叫徒弟送交到鸭漂祠堂征选会处应试。

是日,鸭漂村中男女老少,穿红着绿,梳妆打扮一番,聚集在祠堂空地上,像过节似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只见祠堂前面中央处设案台一张,正中椅上端坐着手执白纸扇悠然自得的丘挺臣老秀才,至尊无上。村中父老乡绅均排坐其两旁椅子上,肃穆端庄。

一到时辰,助手们纷纷把众文人送来之墨宝先由人贴盖白纸,稳其姓名,以示公正。随后夹于绳上,但见纸幅飘飘,真是琳琅满目,前所未有。只见各家之墨,新秀之笔,风韵各异,笔走龙蛇,各有千秋。

人们一边观看,一边讨论揣度。

几经筛选,综合评议,最后由丘老秀才亲自鉴定。选中的一幅夺冠墨宝,人们大赞其笔锋独运,笔力雄劲,借让巧妙,结构严谨,布局规整,人人爱不释手,个个啧啧称奇。

待小心翼翼地揭开白纸时,见签名乃是西江连滩大和尚姚辉南书之。

真是好事多磨,正欲鸣锣放榜、赏发酬金之际,忽然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原来,村中的一些父老乡绅闻知大和尚之字勇夺魁首,独登墨宝之座,便议论纷纷:

“此字墨虽好,但写字之人出身未免太低贱啊!”

“若用了猪佬之字墨嵌上祠匾,永留史迹,则连我等祖宗十八代都低威了,子孙后代将来有何面目出人头地?”

“一定要选中有一定地位权势之人书写之字墨,还要请名工巧匠精雕细刻,方为上策啊!”

“诸位所言极是,这才算得上光宗耀祖,福荫万代!”

……

父老乡绅如此一推三议,唾沫横飞,喋喋不休。

最后,征选会只好宣布重新向外地广征墨宝,择吉日良时再来重新评选。

众人听罢,议论不一。当中有赞同父老乡绅之见者;亦有为大和尚抱不平之人,认为这是“选字”,而不是“选人”,哪管人家是何等出身,俗话“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就凭这手好字墨,说不定日后人家步上青云,做上大官,登上爵位,出人头地也未可知呢。

按当地的风俗习惯,村上之事俱以父老乡绅说了算的,其他任何人等,一概不得干预,人们只好拭目以待。

有好事者,即把当天评选实况一五一十地告知大和尚。此时,他正在店中卷袖迎客,操刀卖肉。一听此情,当即提起肉刀,要去找这班人算账:“字墨选不选随你的便,但你等不可无故侮辱人啊!难道老子卖猪肉,就低人一等?连字墨也沾上了臭猪屎味?哼,我大和尚可不是好欺负的!”在场众人见状,力劝硬拖了好一会儿,大和尚才算罢休。

当晚,大和尚气得连饭也吃不下,喝了3斤米酒便倒床而卧。奈何辗转难眠,两眼光光,高枕细思:“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想不到世上竟还有如斯白眼之势利鬼,虽然大和尚我以劏猪为业,但亦可算是一方之文墨骚客啊,大丈夫何忍此激,何受此辱!非找机缘出了这口怨气不可!”

大和尚突然心生一计,连忙跳下床来,披衣掌灯,取出文房四宝,铺纸挥毫,得心应手地重写了一幅字墨。

第二天雄鸡初鸣,大和尚亲自把昨晚的题字捆好,封了十几层油纸,即叫徒弟搭车出南江口到德庆邮寄给连滩鸭漂村祠匾征选会。

10天后,征选会把收到各地的大捆墨迹,又重新列队进行比较评选,老秀才丘挺臣自然也请人用轿子抬来了。

当日,老秀才把各地各家题字,一张又一张地看来翻去,都不甚满意,连连摇首:“唉,这等蛇行鼠爬之字墨,居然也送来征选,真乃不知天高地厚啊!”

突然丘老秀才眼睛一亮,看见一幅字体笔精墨妙,布局得当,出类拔萃,便推为鳌头之品。众父老乡绅一一过目,纷纷点头,同声赞赏,此字大有龙蛇搏斗之势,铁画银钩之功。妙笔!圣手!墨宝也!最后却发现卷中地址不详,末尾只写道:“西江人敬书之”。

碰了这等奇事,众人不免议论一番:“啧啧,既是由德庆外地邮寄而来,势头可不小啊!”

“哟,这墨宝封上十几层油纸,可见非是寻常之品,非高手莫能为之,我辈莫及,我辈莫及啊!”

最后一致认为祠堂落成正近在眉睫,应先刻上匾额,待后查访此人再重金酬谢亦可。于是,一致认同把这幅墨宝定为新祠堂匾额之珍迹了。

评选毕,丘老秀才酒过三巡,亦飘然坐轿返乡而去。

待请到名匠精刻细雕上墨后,排架卸拆之日,新祠堂燃放鞭炮庆祝之时,大和尚却派人取酬金来了。

人们如梦初醒,这才知道原来这祠匾刻上之墨宝珍迹,又是“劏猪佬”大和尚之手笔,不禁哗然。村中父老乡绅闻之,个个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但木已舟,“君宝谢公祠”5个大字已堂而皇之地镶上门头之匾,奈何排架已拆,工程已毕,鞭炮已鸣,宴席已设。

当事人只得把酬金如数交与来人,并即派请人专程登府送帖,邀请大和尚前来坐席痛饮,以表祝贺。

直到开席前,大和尚才飘然而至。只见他身系围裙,头戴草笠,衫袖高挽,赤脚待步,一副猪佬的打扮。

父老明知他这是在人前表明身份,有意戏弄,但在这庆祝之日,只好捏鼻食臭蛋——忍气吞声地笑脸相迎。

席中,一些乡绅又拍起马屁来:“久仰大和尚大名,文武双全,题字又列冠首,今日赏面赴宴,何不在席上赋诗一首,好使吾辈见识见识,耳目一新。”说毕,纷纷递酒举杯,挤眉弄眼。

大和尚连饮三杯,不假思索,即吟打油诗一首讽云:

吉日酬诗众乡绅,有权恃势欺吾贫。

需知两番选祠墨,皆是本地劏猪人。

席中众人听了,不觉喷饭抱腹。

那班父老乡绅听了,一个个早已羞愧满脸,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很不自在地恨地无洞,恨天无门。

此事一时成为南江轶闻,传为千秋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