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雄夺标骆彪伤人 炮会告捷六爷沾光

第一回 群雄夺标骆彪伤人 炮会告捷六爷沾光

今年的炮会特别热闹。

长春社前,早已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四方形的炮架早已用竹木搭好,足有4丈多高,披红挂绿,彩带随风飘,彩花云中舞,既迷人又肃穆。3口铁炮端端正正地放在炮架旁的空地上,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越发显得神秘威严。3串万头鞭炮从炮架顶上一直延伸到地面,有如天河倒挂,长虹吸水,耀目壮观。

炮架两侧,贴着一副醒目的大红柱联:

上手为财,逐民生,祈农丰桑足,生意如春意;

添丁进契,望帝泽,愿风调雨顺,新年胜旧年。

横批:万事胜意

长春社神位也搭了个彩棚,两侧柱上贴了副长联曰:

鹿苑[4]早传灯,信般若真如[5],华严妙谛[6]大千世界[7]恒河浊世,相期普渡菩提[8],几历罡风[9]消浩劫;

龙池[10]风雨会,溯南岭佛地,六代禅宗五百余年沧海桑田,何幸诚心莲社[11],好凭香火结良缘。

横批:心诚神灵

香烟绕绕,如烟似雾。

社主公[12]被熏得黑油油的,若隐若现。

六爷站在社主公前,细细品味着这副笔精墨妙的长联,仿佛心中获得了什么,悠悠然似有几分醉意,有如处身于梦幻仙境一般。

神位不远处,搭了个临时竹棚戏台,贴在两侧的那副柱联显得特别耀眼:

咦,细蚊仔[13]咪乱跳乱攒[14],玩迟一阵,睇[15]戏半场,包管睇到口水流[16]

喂,大个人莫猛讲[17]猛笑,谈少两句,听歌片刻,认真听出耳油来[18]

这副对联,纯用广东方言,写得通俗易懂,亦谐亦庄,又切戏行,引来一大班舞文弄墨的好事者在此吟哦、品赏、评议不绝。

8个头戴凉顶帽,身穿红马褂,腰扎青绸带,腿扎黑白相间的绑带,足穿麻鞋的鼓手乐师,端坐在台上左侧嘀嘀嗒嗒吹个没完,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传统粤剧《六国大封相》正在那厢戏棚上演。

这确实是一出好看的戏,戏文是讲述战国时期苏秦游说六国合纵抗秦,被六国诸侯封为丞相,并送他衣锦还乡的故事。

帷幕一拉开,便响起了激烈的锣鼓声,约成百名男女演员以不同行当不断地轮番穿梭登场,个个神采飞扬,服饰光鲜,身段优美。他们有的唱古腔,有的念官话,有的重关目,有的摆功架,又分别做推车、坐车、拉马、逗马、担罗伞、打大翻等技艺表演。光参加推车的花旦就有多种组合,动作富于变化,功夫各有千秋,充分地表现粤剧不同行当的表演程式,其场面之宏大与热闹,色彩之鲜艳与浓烈,实为戏曲中罕见,诚如清代的戏剧家杨思寿所赞的那样:“金碧辉煌,花团锦簇。”

天高云淡,长空中的太阳无私地把光与热洒遍大地。

上午11时许,人们一阵狂欢雀跃。

送炮队来了,抬炮台的走在前头,装饰得极为隆重。绕了红头绳的金属炮圈,挂在一个大玻璃屏风镜中间,镜屏周围挂有红绸带、彩带、姜排、钱排、利是等;镜前摆着“三牲”祭品、香炉、炮台,还有特别的约3尺多长、杯口粗大的三支大香、两支大烛。跟着炮台的后面是两人抬着的大卷炮,卷炮直径一般有谷箩以至簸箕那样大。紧接着是“百箱”队,每个“百箱”由两人抬着走,内装烧猪、白肉、熟鸡、凉果等祭品,并挂有利是、红带、狗耳帽等。后几样物品是当年添了“男丁”的人家送的,表示谢神之意,所以人们一看“百箱”的东西就知道这个炮会添了多少“男丁”,凡是添男丁多的炮就是“胜炮”。跟着百箱后面的是“拜神”队,拜神队里有的人还坐着山兜,多是一些阔绰之人及富豪绅士。队伍最后的是狮鼓队,足有9群。他们为了博个好名声,狮子舞得非常生猛,尤其过桥、入庙门口时,表演得更加淋漓尽致,把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

围观之人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喝彩声、爆竹声、锣鼓声混合一体,震耳欲聋。

炮会首事梁文佳小心翼翼地接过炮箍,郑重其事地放在炮的喷塞上。然后,他站在彩棚上拱手,高声喊道:“各位村中父老、世叔世伯、兄弟姐妹,一年一度的隆重‘炮会’活动,今天开始了!大家要诚心诚意,祈求神主神公,保佑我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老少平安、添丁发财、万事胜意!时辰已到,酬神开始——”

副首事严清、肖八、梁六爷等人皆是乡中的父老名绅,自然也悠然自得地端坐在彩棚之上的椅子上。

这时,戏子停止了演唱。

乐手正高奏鼓乐,铿铿锵锵,有节奏地响个不停。

正副首事个个手执燃着的香烛,虔诚地面神而跪。

其他乡民也跟着伏地而拜。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酬神完毕,梁六爷马上把管家梁二和武师骆彪叫到跟前,附耳吩咐道:“骆师傅,今日就是扭尽‘六壬’[19],出尽绝招,你也要给我将那只炮箍夺到手啊!”顿了一下,又道:“到时,六爷我自有重赏。”

武师骆彪拱手粗声而答:“知道了,六爷尽管放心!”说毕,脱去外衣,露出里面一套紧身密扣、白色绲边的黑箭短打衣服来。只见此人长得五大三粗,突肚挺胸,手瓜起展,两臂雕纹刻龙,紫糖色的国字脸庞,狮鼻大口,上方镶着的一双鹰眼,闪射出两道迫人的寒光,满脸络腮胡子像黑刷子似的。

此刻,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早已跃上了高台,紧接着一个“金鸡独立”,拱手道:“遵令!”随即轻捷如燕地在空中翻越,落地一个“白鹤收翅”,夜猫似的站入人群之中,向烧炮方向疾驰而去。

六爷看着骆彪远去的健壮身影,心中暗自高兴:“嘿,梁二真够眼光!”

“鸣炮!”炮会首事[20]梁文佳一声呐喊。

早已在炮架下等候多时的炮手梁炳生,听到号令,马上把3串长鞭炮点燃。刹那间,场上浓烟滚滚、噼里啪啦,红纸碎片纷飞,火药味呛得人们喘不过气来,急忙掩鼻躲闪。

妇女和儿童们早已跑到远处,站得高高地看热闹,只有那些希望能夺得炮箍的人在炮架下来回跑动。

太阳像一只大火盆,强光照得正烈,人们抬起头就睁不开眼睛。有的举起双手遮挡一下阳光,却又急忙从指缝中瞪大眼睛远眺,生怕炮箍落在哪地方也不知道。

个个心情如箭在弦,人人都绷得紧紧的。

梁六爷这时已登上了戏台侧边,提起后脚跟,一只手攀着台柱,举起另一只手搭起凉棚,遮着刺眼的阳光,远远地看着,他的紧张心情更是不言而喻。

“轰!轰!”两声巨响。

人们猛一抬头,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原来,这是两口预备炮,没有炮箍的。

紧接着“轰”的又一声更大的巨响,一股浓烟直冲蓝天,足有10丈多高。

这时,人们沸腾起来了。

叫喊声、锣鼓声响成一片。

突然,炮箍从上空急急坠落,刚好落在黄根上方。当他正要跳起来取箍时,黄三胜却眼疾手快,赶忙来了个“鲤鱼跳龙门”跃起丈多高,把炮箍稳稳当当地拿在手里了。

按规定,拿到炮箍的人要离开规定的范围,走到炮亭处跪拜,称之为“问炮”,才算夺了标,得了彩,才不会被人抢去。

人们早已看见黄三胜夺得了炮箍,便潮水般地向他涌去,里三层外六层地把他围得水泄不通。这下可把黄三胜苦了,一个个伸过手来就抢。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把黄三胜紧紧地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李国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黄三胜手中夺过了炮箍,拿着炮箍左冲右突,可也无法摆脱众人的围困。他想,这样挤来挤去,终不是办法,于是就挥动拳头,乱打一通。俗话:“盲拳打死老师傅。”此一招果然应验,众人纷纷闪开,人们眼瞪瞪地看着他就要走出规定圈子,可又无人敢再越池半步。

这一切,在戏台上观看的梁六爷看得一清二楚。心想:哎,我梁某用重金聘你个骆彪回来,今日别说是夺炮箍了,就是连炮箍的味儿也嗅不到一星半点。想到这儿,六爷心中早已凉了半截。

人有失手,马有溜蹄。

原来,这骆彪估错了方位,离炮箍落处甚远。他把刚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箭一般的跃到李国超跟前,猛来一招“饿虎扑羊”伸手就抢。

李国超眼看就走出圈子,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心中十分恼火。“嗖”的一声举拳出一招“猛龙过江”,直捣骆彪中路。那骆彪也非是等闲之辈,反身一闪,一招“顺手牵羊”抓住李国超的手腕,就势朝后一拽,李国超立脚不稳,一个“饿狗抢屎”,一头蹿出丈多远,扑倒在地,嘴巴刚好碰在一块石头上,“咯嘣”一声磕掉两颗门牙,满口是血。

骆彪乘机一手夺过炮箍,飞也似的向炮亭奔去。叩拜后,又旋风似的向戏台那边找梁六爷报喜而去。

梁六爷见骆彪得手,笑呵呵地走下戏台拱手相迎。

梁六爷接过这只用红头绳缠绕着的铁圈炮箍,少不了一番感谢之言,叫梁二先带他回府休息。

那边,李国超扑在地上哭爹叫娘地嚷个不停。

梁六爷连忙走上前去,把他扶起,道歉一番,并赔了20两白银作汤药费了事。

李国超知是梁六爷的人弄伤的,而且又是自己先出手打人,怨不得人家,梁六爷又赔了那么多汤药费给自家,就算是镶回两只金牙齿,也用不完这些银两嘿。想到这儿,也就“周瑜打黄盖——你肯我愿”,收下银两便离场而去了。

其他拾不到炮箍的人,也没半句怨言,正所谓“潮洲佬拉二胡——自己知自己”。

人们纷纷走到炮架下,抓上一把爆竹爆响后飘下的红纸碎,说是拿回家放在猪圈鸡窝牛栏里,这年的牲口就不会发病了。这样,他们也就算是沾了光彩。

首事梁文佳等人,此刻纷纷向梁六爷祝贺:“六爷今年炮会夺箍,定然大吉大利!”

“愿六爷早添贵子!”

“贺六爷万事胜意,横财直进!”

……

六爷听了这些吉利话,心里像倒翻了蜜糖缸那么甜,脸上笑得像庙前那对石狮子龇牙露齿的,一直合不拢嘴。

接着,首事梁文佳颁发“炮镜”纪念品。

鼓乐齐奏,鞭炮争鸣,人们狂欢雀跃,十分热闹。

梁六爷心花怒放,容光焕发,一时间似乎年轻了10年似的,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他好像眼前一下子看见了自己的宝贝孩子,耳里闻到了婴儿落地的第一声啼叫似的,飘飘然忘乎所以,连首事哪个时候宣布这届炮会结束也不知道哩。

在八音班嘀嘀嗒嗒的鼓乐声中,在众人簇拥的欢笑声中,这一回,六爷双手捧着炮屏[21],就像新科状元骑白马游花街似的昂首阔步回家而去。

梁府是座三进青砖大瓦房,门前蹲着一对花青石精雕细刻的狮子,门楣上挂匾黑底金字楷书“梁府”二字,大门两侧挂着酸枝板雕刻的一副镀金字对联:

家有藏书墨庄香远;

门无俗客竹径风清。

二扇黑漆大门上那副黄澄澄、亮闪闪的足有一尺来大的黄铜兽环,充分表露了他富甲一方的显赫世家,乡中屈指可数的豪门大户。

梁六爷回家后,小心翼翼地把炮箍、炮镜放在祖宗神位旁边,然后香汤沐浴,更衣,焚香,三跪九叩,礼拜一番。

当晚,梁六爷府中大摆宴席,把骆彪奉若上宾,亲自把盏庆贺。

首事梁文佳等乡中父老亦应邀入席,席中频频让酒劝菜,开怀畅饮。

菜上五道,酒过三巡。人们猜拳行令,千杯醉态,万盏风流,自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