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神演戏花灯斗艳 芙蓉古村梁府添丁
今日是元宵佳节。
芙蓉村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煮汤圆、炸油角的忙得不亦乐乎。
梁府自然也不例外。
今年,他夺得了炮箍,心情特别高兴,请人在大门前面的空阔地方左边搭座灯棚,右边搭个戏棚,还特地派人进省城请来名班“钧天乐”演酬神戏,到佛山购来的各种花灯也陆续运到。
他要大闹元宵,以示庆贺。
黄昏的残阳如血染,晚霞将大地抹得一片绛红。梁府门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了。
由于匆忙,到快开台时,人们才发现缺了副戏棚联。
大管家见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忙入府把此事告知六爷。
六爷由于今日特别欢心,不但不加责备,反而爽快地说:“速备文房四宝,待老朽亲自撰写。”
文房四宝,指的是以笔、墨、纸、砚为代表的文房用具,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世界文化科学史上璀璨的明珠。自宋朝以来,笔、墨、纸、砚则特指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湖笔,亦称湖颖,被誉为“笔中之冠”。因产于浙江省湖州而得名。白居易曾以“千万毛中拣一毫”和“毫虽轻,功甚重”来形容制笔技艺的精细和复杂,所以有“毛颖之技甲天下”之说。
徽墨,因产于古徽州府(今安徽省徽州)而得名。古人云:“有佳墨者,犹如名将之有良马也。”
宣纸,因产于安徽省宣州而得名。宣纸具有韧而能润、光而不滑、洁白稠密、纹理纯净、搓折无损、润墨性强等特点,并有独特的渗透、润滑性能。写字则骨神兼备,作画则神采飞扬,成为最能体现中国艺术风格的书画纸。所谓墨分五色,即一笔落成,深浅浓淡,纹理可见,墨韵清晰,层次分明。再加上耐老化、不变色、少虫蛀、寿命长的特点,故有“纸中之王、千年寿纸”的誉称。

端砚,中国有“四大名砚”,分别是广东肇庆的端砚、安徽的歙砚、甘肃的洮砚和山西的澄泥砚。其中尤以端砚最为称著,被誉为“四大名砚之首”。端砚之所以名贵,其一是材质优良,石质特别幼嫩、纯净、细腻、滋润、严密,制成的端砚,呵气可研墨,磨墨细无声,贮水不损耗,发墨不伤毫,冬天不结冰;其二是石品花纹丰富多姿,可谓“文斑绚丽,玉石金声”;其三是雕刻工艺精湛。李贺诗曰:“端州砚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
一会儿,大管家告知:“一切齐备,请六爷移玉步到书房挥毫。”
六爷来到书房,侍女春花早已在端砚上磨好墨,夏荷、冬梅亦已铺就万年红纸侍立在台边,秋菊双手捧来刚冲好的云雾香茗。
六爷端详了一会儿梁府上的春夏秋冬“四美图”,触动灵感,联在胸中,笑说: “这杯香茗暂且放下。待老夫写毕,再饮也罢。”
秋菊梨涡浅笑,捧茗侍立一旁。
言毕,六爷卷起衫袖,手执寸管,饱藏浓墨,一挥而就。联曰:
广搜秘史遗经,翻摹旧本,驾出新乔,妙舞清歌,不减梨园曲部;
业已选声练色,喉比雪鸿,发殊霜白,逢场作兴,居然月府天台。
大管家在旁拍手称赞:“雪鸿为唐明皇时演戏的名旦,梨园乃唐明皇首创的戏班。此联紧扣唐明皇游月宫的事,六爷对得天衣无缝,可谓古今一则上乘之戏联也!”
原来,当晚点的戏是古装名剧《唐明皇游月宫》。此联洋洋48字,不但对仗工整,匠心独运,而且又突出了戏行特色,非高手莫能为之。
六爷写毕,才饮香茗。这时,杯尚温手。
六爷笑说:“昔日,三国良将关羽温酒斩华雄;今晚,却来个老朽温茶挥戏联呢。哈哈……”
大管家见他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儿,连忙恭维:“一文一武,一张一弛,可谓各有千秋啊……”
六爷洋洋得意地有点飘飘然了。
这时,“四美”已把文房四宝收拾妥当,卷好戏联,交大管家拿去叫人张贴在戏棚两侧的木柱上。
真巧,这时刚好到演出时间。
大戏也就在热闹的锣鼓声中开场了……
门前的另一侧,盖上用绘着人物彩图的竹笪搭成的花棚,上面有藻井,四周有花柱,场面相当壮观。中间搭起有18层的花灯塔,层层都用五彩花笪盖成,塔的底层吊着一盏洋瓷及景泰蓝料制成的五彩大灯球,足有一人多高。灯球下面垂着千百条七彩灯穗,仰首望去,色彩斑斓,十分别致。
入夜,灯火齐明,塔影灯光,轻笼着初春薄雾。远远望去,活像蓬莱幻境,仙山楼阁,引人遐想。
灯棚两侧贴着一副大红柱联,也是出自六爷之手笔。字体飘逸,龙飞凤舞,令人叹为观止。联曰:
火树银花,元宵夜今竟不夜;
碧桃春水,洞天此处别无天。
今年的花灯特别多,也特别美。
五光十色,争艳斗丽的花灯,种类颇多。
有以武打见长、刚劲勇猛的狮子灯;翻腾跳跃、气势磅礴的百花灯;粗犷奔放、穿梭舞动的鳌鱼灯;还有吉祥的凤凰灯、清静的观音坐莲灯、幽默的蚌壳灯、轻快的虾公灯、活泼的走马灯、滑稽的笑佛灯、吉祥的鲤鱼跳龙门灯、天姬送子灯、麒麟吐书灯、寿桃灯、龙凤呈祥灯……
鼓乐齐鸣,鞭炮连声。
观赏花灯的红男绿女、衣香鬓影,笑语喧嚷。
灯场各处都挤得水泄不通,确属热闹非凡。
花灯,并不同于一般的灯,是用彩绸和金银色纸等扎成一个“回”字形的框框,长度一般在9尺左右,高度约有3尺,框的四周布满着色彩艳丽的绸花,有些还在上面吊满串珠,框中间制作粤剧戏文的故事场面,无非是“貂蝉拜月”“三英战吕布”“西河会妻”“仙姬送子”“八仙过海”等等,故事场面的环境和人物还会走动呢。
从农历五月十三至十七这5天的晚上,花灯会场都人潮如涌,摩肩接踵,算得上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光。
一轮皓月,已近中天。
梁府门前,彩灯竞艳,星月交辉,笑语喧哗。
六爷与武师骆彪、大管家梁二等人边行边赏灯而来。
六爷今晚酒喝多了点,特别兴奋,话也特别多。
他望着大小各式的花灯,神态飘然,有纹有路地讲起来:“元宵节观灯的风俗由来已久啦!据古书记载:唐朝有人有一次请人做了一个‘百枝灯树’,高80尺,放在山上点起来,100里外地方的人们都能看见……”
骆彪重武少文,听起来分外新鲜。
看着五光十色的花灯,六爷乐得吟起南宋词人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一行人赏灯而行,在一盏较大的鳌鱼灯前停了下来。
大管家故意扯起话头:“六爷呀,昨天梁府夺得炮箍,可谓‘独占鳌头’。故今番小的特地到佛山订造了这盏特大而精美的鳌鱼灯回来呢。”
“知我心者,莫如爹娘。梁二呀,你却比我爹娘还了解我哩。”六爷笑了笑,捋须而道:“这‘独占鳌头’可有典故啦。”于是,他又有板有眼地讲起古来:“相传某朝有个书生上京考试,因其相貌英俊,途经美人国时,被一群女妖戏弄,书生为摆脱女妖的追逐,逃至海边,只见波浪滔天,望不到边……”
骆彪举起拳头来:“如果遇到老子,就狠狠地给妖娘们尝尝这个味儿!”
“人家可是个文弱书生啊。”大管家顿了一下,把快要流出的口水又吞回肚中:“嘻嘻,如果是我,就抱住她几个快乐逍遥一番……”
“瞧你俩呀,一个是江湖莽夫,一个是为老不尊。”六爷打趣地说:“俗话,讲古莫驳古,驳古输老婆啊。”
大管家连忙拱手:“那就请六爷讲下去吧,我可没有那么多老婆输人啊。”说得大伙笑个不停。
六爷笑完,有声有色地续说下文:“这时只见波浪中有一对鳌鱼在嬉戏,那书生便向鳌鱼疾声呼救。鳌鱼好像听懂人言,立即摇头摆尾地游过来。”
“嘿,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大管家听得入神,又插了句话。
“又搭口啦,你家里老婆闲着吗?”骆彪“嘿嘿”地笑了两声。“讲古莫驳古,驳古输老婆”嘛。
“啊,继续讲,继续讲。”
“书生眼见女妖追至,赶快纵身一跃,刚巧立于鳌头之上,渡海而去。书生日后高中状元,最后羽化登仙,成了天上的‘文曲星’。状元为报答鳌鱼救命之恩,给鳌鱼簪花挂红,点化成仙。”顿了一下,六爷摇头晃脑地道:“所谓‘独占鳌头’者,原出于此也。”
大管家听罢,又卖了个乖,拱手祝贺:“祝愿六爷今晚添个‘文曲星’!”
骆彪也抢着操起一句文人腔调来:“愿六爷贵子早生,他日也来个独占鱼头!”
“不是独占鱼头,是独—占—鳌—头啊!”大管家赶忙纠正过来。
骆彪这个粗人,把“鳌头”说成了“鱼头”,引得大伙笑个前俯后仰。
六爷正要回话,只见肖大娘匆匆忙忙地走来报讯:“禀老爷,夫人快临盆了,请速回府内。”
六爷一听,三步并作两步走,连忙奔向府中。
六爷吩咐梁二火速把接生的肖大娘叫来,自个儿转身进去了。
梁六爷回到卧室,把带娣、带君支开,亲了亲严夫人的脸蛋,摸了摸肚皮,圆圆的、高高的,像个翻转了的釜。小声问道:“我的尊夫人,这回可是个男的了吧?”
严夫人微笑着,点点头说:“这回和过去反应不一样,大概会是个男的了。”
肖大娘匆匆地来了。
梁六爷走到厅堂上,点燃三炷香,三跪九叩,拜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列祖列宗保佑梁府今夜添个男丁。
带娣、带君到厨房忙着烧开水,洗净浴盆,为严夫人做好一切产前准备。
等了一个多时辰,还未有任何消息。
“莫非是……难产?”六爷心中万分焦急,“难道……是死胎?”
是啊,梁六爷已年过半百,一连生下6位千金,这回千万别来个“七星伴月”啊!如今家财万贯,眼前可就缺少个金童传宗接代、继承产业——这已是他多年来的一块心病。今天重金托人请来个武师骆彪,夺得了炮箍,花200两白银,也是为了这桩心头事啊。只要能保佑他生个白白胖胖的金童子,就是再多的钱他也舍得花……
此时,门外传来阵阵的欢笑声、锣鼓声、鞭炮声,更使他心乱如麻。
六爷在厅中走来走去,不时地向肖大娘打听消息。壁上的名人字画,他无心欣赏;门口的各班大戏,他也无心聆听;彩棚五光十色的花灯,他更无心观看……杯中的云雾香茶更难下咽。
梁六爷的心都快碎了。
在这节骨眼,怎叫他不顶肺揪心啊。
六爷双眼呆呆痴痴,一动不动地望着中堂那幅日夜供奉、被烟烛熏黄了的“仙姬送子图”出神,这时的六爷几乎变成了“佛爷”了。
炉中的香火正盛,烟雾弥漫,满厅如坠入雾山云海深处。
朦胧中,六爷分明看见那图上的仙姬娘娘骑着玉麒麟,抱着个白胖胖的金童向他走来,近了,更近了……
屋里静得连掉了一根针也能听到,只有肖大妈在房内不时发出咳嗽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哇——哇——哇”卧房里传来新生婴儿落地的三声啼叫。
“恭喜,恭贺六爷喜添贵子!”人未到声先到,肖大妈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入厅中。
“什么?你讲什么?”六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讲一遍!”
“恭喜六爷添了个白白胖胖的贵子!”肖大娘满脸堆笑地再重复一句。
“是吗?”六爷一听,愣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来。他心潮澎湃,欣喜若狂,激动得流下了两串热泪。马上又在“仙姬送子图”前焚香磕头。“咚!咚!咚……”一连叩了9个响头。可怜那六爷头都给磕破了,鲜血汩汩流淌。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痛。
婴儿生于清咸丰八年(1858),新婴满月那天,梁六爷派人送出请帖,请来远近亲朋戚友、四方乡绅名士,还有妹弟花乐天,都是名门显贵的人。
席间,梁六爷唤肖大娘抱出小宝贝来,让众人见见。
众人就像品赏一件精湛的工艺品似的。
围观一会儿后,皆赞叹说:“六爷少君,天庭开阔,地阁饱满,将来必成大器也!”
六爷听了这话,比六月天饮了杯凉开水更透心润肺的。他一时高兴,回书房取出一包黄绫包裹的东西来,乐呵呵地说:“嘿,我这件宝贝儿后继有人了。”
六爷亲手解开黄绫,又解开一层白绫、一层红绫,再解开一层蓝绫,这才露出一个精致的檀香木匣来。六爷小心翼翼地用钥匙开了玲珑小铜锁,拿出一个酸枝砚盒来,揭开砚盖,拿出一方墨砚,对众人说:“吾这儿有件传家宝砚,砚上方鹆眼有七七四十九颗,晶莹透亮,砚工巧为二蕊,精雕细刻成芙蓉花两朵,名曰‘玉芙蓉砚’,今日乘兴,大家都来开开眼界。”
众人又像刚才品赏新婴似的细细观赏着、品评着。
“一嘘便出现水汽,此乃上品端砚。”
“此砚产地端州,砚上雕刻布局,恰到好处,两朵玉芙蓉花可以假乱真。”
大管家梁二高兴地凑过来说:“六爷,听说端砚的由来还有段古呢。”
六爷笑说:“大管家的古瘾又来了,端砚确实来历有段古。”

话说唐朝时,在端州附近的烂柯山村子里,有个叫阿端的穷秀才。他人穷志不衰,无论上山砍柴或是进城卖柴都手不离书。晚上在微弱的油灯下攻读,没有笔就砍菠萝麻自制;没有墨,就用锅垢开水代替;没有砚,就在斧柯山端溪畔拾块平滑的石块磨平来用。
某年,阿端进京赴考,刚好碰上冬令奇寒,在考场里,生着火盆也没用。众举子不停地磨墨,因为手一停,砚上的墨水就冻固了。而阿端自己凿的那块砚,却墨汁盈盈,令他思潮迸发,挥笔疾书,写出满篇华章,第一个交了卷。
阿端见考官对自己带来赴考之砚石爱不释手,欲赠之。
考官不受。
阿端说:“考官大人,这砚石在我家乡的端溪随手可拾,你喜欢,就收下吧。”考官听罢便收下了。后来,考官把这砚视为珍品,献给了皇帝。
皇帝听禀,亲自试用,果然玉肌腻理,着水研墨,与墨相拥不舍,皇帝心中大喜,把此砚石名为“端砚”,并赐封阿端为端州地方官,督派工人采石磨砚作为贡品。
大管家说:“六爷讲古,历来听出耳油来。”
月圆月缺,花开花落,婴儿不觉满月。
六爷摆了几十围台,遍请乡中父老乡亲,还请来八音鼓乐助兴,整个芙蓉村像烧开的沸水般,喜气洋洋。
座中,一位老学究说:“六爷,今日逢麟儿弥月之喜,何不磨徽墨于宝砚,挥湖毫于贡宣,直抒胸怀,让我等开开眼界?”
六爷爽快地答道:“恭敬不如从命,小弟即涂鸦于纸,让老前辈斧正。”即命人唤出梁府“四美图”来。
只见身穿草绿、玫红、奶黄、素白四色纱裙,头戴兰、荷、菊、梅绢花的4位美人儿,玉手托着文房四宝,蝉裙飘飘,款款而来。鹅蛋脸上,眉似春山,眼荡秋水,鼻悬胆,嘴含缨,齿如贝,一个比一个美,一个比一个甜,犹如仙女下凡,更似贵姬出浴,直看得人们眼花缭乱。
时人有《竹枝词四首》为证:
(一)
松松云鬓带香梳,窄窄绿衣掩薄罗。
不晓似羞还似笑,春兰婉啭唱莺歌。
(二)
覆额鸦青剪处齐,一弯新月衬眉低。
夏荷婷婷风前立,疑似仙女探珠骊。
(三)
奶黄衫子翠湘波,芳园零落瞬间过。
寒风吹罢金铺地,秋菊依然笑梨涡。
(四)
凭栏倚看月影长,冰肌玉骨天仙相。
冬梅踏雪迎风立,独抱枝头吻奇香。
此刻,冬梅摆好宝砚,从水盆中熟练地舀入清水数滴;秋菊笑卷衣袖,露出一段粉臂,纤纤五指,握墨轻磨。
众人看时,只砚中初似砚心吸墨,后似砚石滋生清露,风起云移,墨烟浮空,漫天不见,不禁暗暗称奇。
这时,春兰轻手铺宣纸于台上,犹如仙女从空中撒下一匹白练。
夏荷、冬梅分立六爷两旁准备拖纸,又似两朵含苞欲放的芙蓉花。
秋菊轻摇玉臂磨墨,犹如蜻蜓点水,更似那病中西施,直看得人们张嘴瞪眼吐舌。
这时,水泡发出了松烟和鹿胶的香气,从宝砚中阵阵飘来,人们陶醉其中。
“磨墨生香,果是宝砚!果是宝砚!”人们啧啧赞叹着。
六爷笑说:“这叫挥笔如壮士,磨墨似病夫。”道罢,卷袖握管。
此时,砚上墨汁如秋光亮净,饱蘸浓墨,其声细静。
六爷说声:“在下不才,献丑了。”即在宣纸上写下唐代著名诗人李贺一首《杨生青花紫石砚歌》来:
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
佣刓抱水含满唇,暗洒苌弘冷血痕。
纱帷昼暖墨花春,轻沤漂沫松麝薰。
干腻薄重立脚匀,数寸秋光无日昏。
圆毫促点声静新,孔砚宽顽何足云。
人们见墨汁光泽如霞光,字体龙飞凤舞,席中人不禁又是一阵哗然。
六爷乘兴回书房取出一件如意玉芙蓉及一幅祖传国画《春江送别图》挂轴来,叫大管家挂于墙上让众人品赏。
众人围了上来,争相品赏,赞不绝口:
“这如意玉芙蓉,玉质纯净,晶莹剔透,淡绿色晕。”
“这幅送别图不愧是珍品。”
“构图巧妙,笔法称奇!”
“墨韵传神,色彩有度!”
……
一位老学究边看边思,似乎发现了什么,说:“此画上方布白有余,分明欠了题诗,这是画者有意留待后人补缺的啊。”
这时,众人才回过神来:“是啊,六爷何不今日乘兴补缺啊。”
六爷思索良久,终未得佳句,便说:“不如诸位吟来,众志成城哪。”
众人抓头掻耳的,亦久久未能得句。
大厅静寂,连众人呼吸声也可闻到。
突然,一个老乞儿扶杖托碗而入,说:“六爷,施舍些墨汁于老朽,回去后也学写一篇。”
说毕,用手中竹杖末端把乞儿钵托向前,端放在台案中央,一点儿响声也没有。
众人一看,此人年已六旬,衣衫褴褛,蓬头污脸,骨瘦如柴。
当中一老学究看他身世寒卑,却如此无礼,便冷冷地说:“难道你这个老乞儿也会写诗?”
“老朽略懂一二。”
“那就以你的身世写诗一首,好让我等见识。”
老乞儿也不客气,说:“我习惯饮酒九碗,微醉而书。”
老学究忿忿地说:“我看你这老乞儿哪儿是作诗写字的料子,分明是赚酒骗食的疯子!”
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的六爷,见来者不似凡夫俗子,更带有几分仙风道骨,即唤人打酒给他。
老乞儿一口气咕咚咕咚地连喝了9大碗,用破衣袖揩着嘴角边流出的酒,步儿渐不稳,歪歪斜斜地来到案前,疾笔醉书。不一会儿,已写好一首七律《乞儿》诗来。
众人大奇,料不到这怪乞儿竟有如此字墨。
六爷见满纸醉笔狂草,连赞墨宝,高兴地吟咏:
贱性生来是野流,手持竹枝过通州。
饭篮向晓迎残月,歌板临风吹晚秋。
两脚踏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而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不休。
梁六爷见字大喜,说:“老先生,我这儿尚有一幅祖传名画《春江送别图》,你也过来品赏如何?”
老乞儿好奇地走过去观看,但见画中一江春水,两岸绿柳依依,一位貌美少妇在岸畔挥动手中的红罗帕,含情脉脉地送别舟中夫君。不禁惊叹:“形象生动,构思巧妙,笔墨传神,妙笔生花。此乃明代风流才子唐伯虎的真迹啊!”
这时,梁六爷惊奇地说:“前辈说的正是。”
老乞儿笑答:“晚辈不但会品画,还会题款呢。六爷,不如让我在画上题句吧,此画上方布白,分明是留与后人补笔啊。”
梁六爷笑说:“那前辈何不挥笔题句其上。”
老乞儿连忙推辞:“六爷,刚才我只不过是信口开河而已,今日又怎敢在鲁班面前弄大斧,老夫子面前卖文章?”
梁六爷却笑说:“我等刚才费策思量,久久尚未得佳句,前辈正是最佳人选啊。”
老乞儿又说:“六爷呀,晚辈只会满纸涂鸦,唯恐把画面弄脏呢。”
梁六爷说:“前辈,尽管大胆题句吧,老朽绝不会怪你的。”
这时,老乞儿果然毫不客气地站到案前。
思索片刻,挥笔弄墨,在画的上角布白处题诗,首句云:
东边一排杨柳树。
梁六爷见了首句,心中不悦。心想:“刚才的乞儿诗写得何等雅俗,但如今出句却是这样的平平俗品,这哪是诗句啊,分明是乡间一句俚语。”
老乞儿却不理会,又在画上题写了第二句:
西边一排杨柳树。
六爷见了这第二句,哭笑不得。心想:这两句俗话也能入诗,世间上个个都是大诗人了。正思索间,只见老乞又写出了第三句:
树树树。
六爷看到这里,以为老乞儿有意戏弄他,正要发火。
只见老乞儿却全然不理会六爷与众人的难堪表情,旁若无人似的,大笔一挥,续写下几行诗句来:
纵有柳丝千万条,
焉能系得郎心住。
鹧鸪叫一声,
舍不得卿卿,舍不得卿卿。
杜鹃啼一句,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老乞儿一气呵成,掷笔砚边,拱手连说: “晚辈今日献丑了!”
六爷高兴极了,连称:“此诗俗中见雅,佳句,佳句啊!”
众人见了,又是一遍赞叹之声。
梁六爷平生爱才,尽管这位老乞儿身世微寒,穿戴破旧,蓬头垢面,今日仍邀他为座上客,大摆宴席,一连闹了三天三夜。
梁六爷本欲留老乞儿在府上长住,日后好教小君读书识字。但老乞儿却推辞再三,只好由他。
老乞儿拱手道别:“六爷,老朽今日与君一见如故,乃是天赐之缘也。晚辈该来时,定然会不请而至。到时,我一住就是6年哩。”
梁六爷百思不得其解,拱手答道:“到时老朽定然立门恭候!”
第四天早上,老乞儿谢过主人,又托起那只烂钵,扶竹杖而行,头也不回地踏歌而去:
贱性生来是野流,手挥竹枝过通州。
……
晚年得子,六爷满心欢喜。为保子子孙孙永传下去,给婴儿取名宗朝,意思是祖宗保佑,世世代代香火永传。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到了五月,宗朝已将近半岁。
那娃娃长得白胖胖的,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珠滴溜溜地转,乌黑的头发,圆圆的脑袋,实在逗人喜爱。
小宗朝姑妈也常来陪他玩,昨天买点糖果,今天捎个玩具的,对他可算爱极了。梁六爷夫妇更是把他视若珍宝。
五月初十,花乐天夫人梁氏也临盆了。她生下一个千金,夫妇俩十分欢喜,自然也请来亲戚朋友,庆贺一番。给小女取名为花娇蓉,意思是像芙蓉花一样娇艳。因为他婚后20年尚未生孩子。日盼夜盼,就是缺少个孩子,现在生了个千金小姐,你说怎么不叫他夫妇俩欢喜。
两口子对这个宝贝女儿疼爱得不得了,正是捧在手上怕摔碎了,含在嘴里怕融化了,抱在怀中怕压坏了,背在背上怕压扁了,锁在箱里怕丢失了,也不知该怎么疼她才好呢。
仲夏南粤,风送荷香,竹影摇绿,芙蓉飘红,暑气蒸人。
五月初三,严夫人忽然忆起了一件事。
她连忙差人去把六爷找来,对他说:“我的员外爷呀,五月初八是悦城‘龙母诞’。早在年前,我们夫妇在龙母神像前许了愿,祈求龙母娘娘保佑我们添个男丁。如今,生了个宗朝,传宗接代有了人,自然也该还愿了。难道这件大事,你竟忘了吗?”
“哎哟,我的尊夫人!我真糊涂,真乃快活不知日子过,要不是夫人提醒,我真的忘了啊!”六爷用手轻轻地拍了下脑袋,笑答。
“来人呀——”六爷叫道。
梁二急急进来,说:“有何吩咐?六爷。”
“五月初八,是悦城龙母诞期,前年我夫妇俩在龙母娘娘塑像面前许了愿,现在该还了。你在这几天要办好几件事:第一,烧一头全猪、一只全羊,还有鸡、酒、香烛等酬神之物要准备好。第二,雇一只船,要打点装扮得像样一些。第三,准备一个八音班。知道了吗?”
“知道了,六爷。”梁二点头哈腰地说。
梁二办事,历来迅速,马上就差人按梁六爷的意旨一一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