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映像——纪念恩师丁则民教授
梁茂信
自从我在1991年9月3日来到东北师大师从丁先生学习美国史,到2001年2月26日先生去世,前后不过10年。这十年来,虽然聆听到先生正式授课的次数不多,因为那时先生已七十多岁高龄,身体也不大好。但是,当我每次回忆起我和先生在一起的日子里,尤其是先生为人、为师、为学等方面崇高的精神品格,都会让我感慨万千。每每及此,先生慈祥和蔼的形象总会浮现在我的眼前,令我终生不忘。今年是我的导师丁则民教授去世十周年,故应校报之约,写成此文,以示纪念!
先生有着中国传统文人的典型特质,很是节俭,没有丝毫奢华之气,这种节俭在我们这代人眼中甚至有些许的不可理解。我清楚记得,先生一双皮鞋整整穿了十二年还完好无损,有时候漂亮的外衣下面穿着的却是磨损得有些破烂的旧衬衣;一辆五十年代的苏式自行车,他用了将近半个世纪,虽说自行车已经非常破旧,但总是舍不得丢掉。我在博士毕业后留校工作的几年里,还骑着这辆自行车,频频穿梭于校园内外。这些都是现在的青年人不大理解的。当然,先生的节俭不是生活所迫使然,那时先生的工资是很高的,供一家日常花销可谓绰绰有余,但先生总是能节省就节省。这样一位朴实的老人常常让不认识他的人,误以为是一个农民或是看门的老头,更不会认为他是毕业于西南联大、曾就读于华盛顿大学的博士生导师。先生对自己的要求是这样的,对他的学生亦是如此。记得有一名博士生穿着时下流行且很贵的耐克鞋在先生面前炫耀,先生看到后很诧异,因为先生知道这名学生的薪资水平不足以让他穿这么名贵的品牌。当先生获悉是学生从家长手里要来的钱买的,先生很是不悦,对他进行了严肃批评教育,要求学生自立自强,勤俭朴素。
先生是一位中规中矩、对自己和学生要求极其严格甚至是苛刻的人。我非常喜欢先生书写的漂亮的小楷字。他写汉字就像书写英文一样,略微有一点向右侧倾斜。后来我在无意中模仿练习,竟然发现这样书写不仅速度快,而且,无论书写怎样快,写出来的字都显得比较工整。到现在,可以自豪地说,在写字方面,在先生培养的学生中唯有我写字极像先生的手笔。后来我向系里提交一份材料时,当时的历史系一位主任以为是丁先生写的字,当他明白是我写的字之后,这位主任大吃一惊,连声说:“太像丁先生的字了!”当然,我欣赏先生写字,不单纯是因为先生的字漂亮,而是从先生的字中学到了做人的真谛。先生一生做人,就像他自己写字一样,一笔一画,一丝不苟。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故事,每个字的笔画一点都不多,一点都不少,刚劲有力,曲直分明。没有哪一个笔画书写不到位。这其中体现了先生平时做人刚正不阿的原则,也折射出先生不为功名利禄而偷生的正气。也是因为这样,先生对学生要求极其严格,有时候甚至到了在现在的学生看来缺乏人情味的程度。记得1992年冬天临近寒假的时候,我突然接到爱人从石家庄打来的长途电话,要我马上回去,孩子发烧到42度,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距离放寒假仅有一周的时间,我去向先生请假回家,结果遭到拒绝。从丁先生家里出来,我一肚子怨气,觉得孩子发烧到如此严重的程度,也不许我回家,有些不近人情。这件事情让我真正体会到了先生对学生要求的苛刻程度及其含义。这一年我33岁,这件事情基本上让我敲定了对自己后来也对学生的要求严格的习惯。
其实,先生无嗣,始终视学生如己出,学生就是他的生命。对于有困难的学生总是想方设法地帮助。常见的做法是提供勤工俭学的机会,或者通过帮助他承担一些工作,增加学生的收入。当然,先生喜欢学生,尤其是更喜爱有才气而且勤奋上进、善于思考的学生,不管是门生还是其他学生,都是如此。在育人方面,先生很在乎学生自己的思考。过去学习材料紧缺,尤其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参考资料非常紧张的情况下,先生找到一些原始文献让学生阅读。这样做可以产生如下效果:第一是有助于学生英语水平的提高,特别是对提高学生的读和写能力具有重要的帮助作用;第二是通过翻译,既能检验学生的历史感、对原文把握和理解的准确程度,同时还能检验学生的汉语水平,发现其中的问题;第三是通过学习外文史料,培养并锻炼学生感知和理解外语资料的能力与水平,增强学生的历史语感,进而为日后阅读原文史料奠定基础;第四是通过对外语史料或者文章的阅读,加快对美国史专业知识的积累;第五是让学生在起点上站在美国学界研究的最前沿,为他们日后与美国学界的交流创造条件;第六是让学生阅读一些原始文献,加强学生独立分析的基本能力,培养他们日后独立从事科研的能力;第七是通过对美国历史名家名作的阅读,引导学生在历史写作、史学史、史学理论等方面在史学素养和理论素养方面,培育功力,特别是在历史写作的宏观构架、微观思考与表述、逻辑建构、文字表达,以及先生后来一再强调的“夹叙夹议”等技能,观摩大家风范与“路数”,从而让学生的学术研究有一个程度较高的起点;第八是通过对不同学者的比较性阅读,培养学生发现问题和分析问题的意识,然后再通过研讨班讨论的形式,鼓励学生独立思考、积极交流的传统。从以上意义和价值上说,丁先生这种行之有效的方法在当时东北师大博士生每年招生极少、交流平台相对有限的时候,成为学校研究生学习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https://www.daowen.com)
当先生获悉学生课外勤奋、用心读书的事情后,当然是心里格外的高兴。对于学生在阅读和学习中遇到的问题,先生有极大的耐心解答。先生在指导学生学习方面也颇有心得,常常用“授之以渔”来点化学生。应该说,在东北师范大学老一辈博士生导师中,丁则民先生指导的学生不是最多的,但是培养的学生却是一流的。现在,活跃在国内美国史领域的出类拔萃者中,有相当大一部分就是从东北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的。也因为如此,我校的美国所被誉为国内美国史研究的重镇之一。这除了与学生的用功、自觉性有一定的关系,也说明了先生对于教育学生确实有自己独特的一套办法。
先生对学生要求很高,也很用心。他自己更是以身作则,笔耕不辍。一直到去世的那一年,也没有停止过写作。在先生去世前的2001年1月,国内被认为是中国世界历史权威杂志的《世界历史》在第1期还发表了先生的一篇文章。但不幸的是,这篇文章成了先生的绝笔。更加令人感动的是,在先生被确诊为肝癌之后,他仍然坚持要用放大镜,批改他最后一名博士研究生的学位论文。先生认真负责的态度和勤奋治学的精神可见一斑。在最后的岁月中,我有时候去先生家借书。那个时候,先生有个习惯,学生向老师借书,必须签姓名和日期。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用于读书备忘,二是对学生起到一个督促作用。因为书一旦借出之后,学生几天之内必须看完,尽快送还给老师。我曾有幸借过先生的书,发现先生在书中密密麻麻地做了详细的注释。我深深地为先生严谨求实的态度所震撼,因为先生年岁已大,眼睛昏花,但他总是孜孜以求,拿着放大镜一行一行、一字一字用心地看着论著。先生一生发表的著作文章并不丰厚,但只要是他写的文章,都会经过反复地深思熟虑,最终成为精品之作。
应该说,丁先生身上所表现出的优秀品格、精神、追求和价值观,都是他所处的时代的缩影和反映。他之所以做事认真,对学生要求苛刻,都与他的经历和走过的路程有关。由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在先生从中学到大学的时代是中国沦陷、全国抗日的时代。在西南联大就读期间,先生的亲身经历和多年的学习使他对百年来中国的内忧外患深感忧虑,认识到科学救国的长远意义。怀着这种理想,他远赴美国华盛顿大学求学。在此期间,讲堂知识与社会实践使他深深地感到海外华人的沧桑经历与祖国强弱的唇齿关系,理性的思考使他更加坚定了学成后赤心报国的决心。当获悉新中国成立的消息,先生克服重重障碍,回到祖国。后来又想方设法与被骗至台湾的夫人取得联系,取道香港,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先生回到新中国时不过30岁。他为了响应国家号召,在1952年从北京师范大学来到东北师范大学工作,当时也只有33岁。但是一直到1979年,将近30年的时间里,经历了各类政治运动特别是“文革”的磨炼与洗礼,先生深知时间的宝贵与知识的重要性。虽然经历过很多磨难,但他从不计较自己个人的得失与利益,而是将自己的责任与国家的命运融为一体,对教学有着超乎寻常的使命感与责任感,一心想把学生带好、教好,希望学生在学术上超越自己,弥补自己因为时代造成光阴荒废的缺憾。先生育人也是先生的自我写照,是他一辈子的做人之道。
时至今日,我虽然也已逾知天命之年,但是,当别人说梁茂信是丁则民先生嫡传弟子的时候,我感到无比的自豪,因为我不管走到哪里,先生一直都站在我的身后……
(原载《东北师范大学校报》2011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