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床前有孝子

久病床前有孝子

2016级内科学研究生 周培慧

最真实、最赤裸裸的感情或许不是在葬礼上也不是在婚礼上,而是在医院里。医院混杂着消毒水味道的白墙看过太多的爱恨情仇。在这里工作的医生更是见证了太多人情冷暖。很早的时候看到过一种说法,只有年轻医生会陪着病人哭,听到家属的哭声便无法自持,忍不住在一旁掉眼泪。回忆一路走来,刚开始进入临床的时候,确实是个爱哭鬼,看到刚出生的小朋友会被生命蓬勃向上的力量所震颤,自己管治的病人离世会质疑医学的有效性。渐渐地,看过了太多人性中的冷与恶,太多生离死别,拉了很多张平直的心电图,填了太多的死亡三联单。医生的心,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撕裂,终于自己在私下里用手术针线缝起来,一排排严密缝合,不再露出一点点柔软,仿佛一座坚硬的铠甲。直到这个病人和他儿子的出现,让我心底里那些柔软又活了过来。

面对缺乏切实有效治疗方式的困局,内科病人往往诊断不明确,只能长期靠药物维持基本生活。衰老更是一把可怕的利剑,无情的时间抽离了人身体里对未来的期待,生命的活力一点点消失,仿佛一台工作了太多年的机器,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出问题,反反复复进出医院是一个常态。第一次生病的时候全家人围在身边,忙着送饭送菜,多方打探各种治疗方式,但随着时间流逝,最开始的激情便被现实一点点磨去了。很多老年病人总是孤零零地住在医院,眼睛不是盯着那一瓶又一瓶的点滴,就是注视着门口,期待家人在下一秒出现,坐在自己床边,听自己聊一聊旧时光。可等来的不过是例行查房的医生,过来换药的护士,在他们的世界里,时间似乎突然之间就慢了下来,昏暗的日子似乎只是无奈地等待死神宣告最后的时刻。

但有一个病人令我印象深刻,或者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儿子。老人早年患有高血压,血压控制得还行,但十几年后还是因慢性肾脏病住进了肾内科病房。这位老人与别的老人显得不大一样,人年纪大了很容易显得邋遢,但这个老人不一样,永远穿着干净合身的衣服,身上也没有肾内科病人特有的气味。后面管床看到过几次,他的儿子每天都会用温水给父亲擦身子,每隔一段时间便细细地修剪指甲。他儿子戴着个近视眼镜,每次护士发完药或者挂了吊瓶,他总是摘下眼镜卡在额头上,仔细核对药品数量正确与否。每次住院,儿子都会把老人的一日三餐送到床前,一看就是精心搭配过的,营养均衡低脂低蛋白。他还有个小本子,上面写着从什么时候起老人有哪些不舒服,何处就诊用什么药,血压波动在多少范围,甚至还画了一张折线统计图,标明在哪个点开始换了哪个药物,身体感觉怎么样。我们几个年轻医生开玩笑,这个病人可好管了,病史不用问,把小本子借过来看看一目了然,仔细研究下那个本子,不但学习了怎么治疗高血压肾病,指不定还可以发个病例报道。(https://www.daowen.com)

可惜精心照顾呵护和医疗干预还是没能延缓老人的病情,最后还是得开始进行血液透析的早期准备了。刚开始儿子和老人都非常抗拒血液透析,没想到过了几天儿子居然想通了,主动找到我们签了所有的知情同意书。问他为什么突然想通了,他说查了点资料。有一次查房,我不小心瞥见他手提袋里的东西,里面居然有厚厚的内科学,好像还夹着几篇打印好的文献,听说他原来是做会计的,相比看医学书籍对他来讲是个不小的挑战,看来为了老父亲的病情他真的是很上心。老人家很顽固,耳朵又不好,儿子就在旁边扯着嗓子告诉老人家做血液透析的好处,一会儿又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不必害怕,只是个小手术。好不容易做通了思想工作,老人在手术前突然决定不治疗了,嚷嚷着反正没有几年好活了,儿子气得在病房里直接和老人吵了起来,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家人,他们会有争吵,但是这吵闹之中连接着彼此的是扯不开的关心与爱。最后老人还是做了血管造瘘术。手术期间,儿子在手术室外来回走动,坐立不安。待老人出来后,细细检查伤口,询问注意事项,又一条一条记录在小本子上。

有天晚上值班,护士突然过来说5床尿不出来,膀胱里满是尿。过去看了看就是这位老人,体格检查发现整个耻骨联合上方都是硬邦邦的,告诉他们大概只能插导尿管了,儿子连连挥手说太疼了,不舍得让老人遭这个罪,之前插过一次,后来还感染了,他再想想办法。后面护士说5床的儿子真是优秀,应用了护理学中的所有技巧真的让老人尿出来了,好奇地走到病房一看,只见他怀抱着一个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人,耐心得像是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在给他把尿,用水龙头制造了流水声,嘴里不停发出“嘘嘘”声,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手臂轻微颤抖着。待老人尿完后,他帮老人整理衣服又送回床上。我发现他手上的皮肤已经开始皱缩,上面爬着几个老年斑昭显着这只手的主人已经上了岁数,这才意识到其实他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做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很不容易。

我们这位老病人能够有良好的生活质量,晚年可以有尊严地活着,免于插导尿管之苦全都是这儿子多年来悉心照顾的功劳,谁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位老先生用切身的行动告诉我久病床前有孝子,那么作为一名医生,怎么能因为长年累月泡在临床就扔了最初对病人的关怀、同情与体谅呢?专业知识是我们最有力的武器,而情感也是富有力量的,这会支持着我们更好地治疗我们的病人,予以他们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