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 望
上海第九人民医院北部实习生 刘 晨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100年前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以简短的语言诠释了医学的真谛,时至今日依然历久弥新。
首先感谢这次征稿活动,使我接触一种新的病例模式——人文病例,我从未想过临床实践中一板一眼的病史文书还能以这种人文的形式存在,在常规病历之外的“另一种叙事”中,来体味医学的人文呼唤、医者的人文情怀。
我是2017年12月18日开始进入临床基地实习的,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医学生来说,一开始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有趣。然而,随着实习生活步入正轨,这些情绪也在悄然变化。那么,现在我来讲述我在实习的第二个科室——心血管内科经历的故事。
外面的救护车的汽笛声慢慢逼近,快下班的时间点,来新病人,我和我的老师内心是拒绝的!然而,不一会儿急诊室请会诊的电话铃就响起了,我和我的老师飞奔到了楼下抢救室。躺在推车上的是一位年纪不过50岁的中年男性,我们现在称为“大叔”。他躺在推车上,怀中抱着氧气袋,面容正常,神志清醒,看上去倒没有任何病痛不适。“给他拉个心电图,准备收新病人。”老师喊话。就这样,他成了我负责的床位上的病人。
大叔,45岁,在家中突发呼吸窘迫,端坐呼吸,120急送本院。心电图提示轻微窦速,ST 段异常,无特异性改变。进一步检查后考虑急性大面积肺栓塞。
那天是周四,所有相关检查完善后已经是周五下午了,诊断基本明确,病情严重但相对稳定,一般处理原则应在14天内行溶栓治疗。考虑到双休日,先行抗凝对症治疗,在溶栓前先进行禁忌症检查,而周五恰巧是我值班。
那是我进入临床实习第三周,心内科的第一周,心电图的各种波形还在脑海里像一团浆糊一样,每一次拉心电图都要鼓足勇气、故装镇定,掩饰心中的紧张,生怕做完后病人追问结果。早晨查房跟着上级医生观察患者病情的变化,听老师们讨论下一步诊疗计划,一边不停地记录老师强调的知识点。刚住院的大叔急切地向我们询问自己的病情,主任以轻松的心情回答了他:“急性肺栓塞,挺严重的,先抗凝治疗,下周检查结果出来看看能不能做溶栓。”主任一声“放心”,大叔皱起的眉放松了下来,同样安心的还有我这样的小医生。然而,疾病的反复与加重不是任何人能预料到的。当晚,大叔的症状就加重了。(https://www.daowen.com)
晚23点左右,正在办公室补病史的我接到护士电话,说大叔咳嗽厉害,要求开止咳药。我去看了一眼,情况要比我想象的严重,赶紧汇报给老师,老师分析是肺栓塞引起的肺水肿症状,原理和症状都类似于心衰。除了解释病情,老师安慰他:“没什么好办法,开点止咳化痰药看看吧。”药物果然没有任何效果,每次大叔想要躺下休息时,就开始一阵阵咳嗽。“医生,求求你再想想办法吧。”那几乎是乞求的语气,无奈我也束手无策,内心自责,但又不停安慰他坚持一下,过两天溶栓治疗,一切都会好的。对此我深信不疑。反反复复,大叔最终也没有再叫护士,在半梦半醒之间熬过一晚。我亦如此。
忙碌一夜后,身心疲惫的我出夜班。
周一再来的时候,他的病情没有起色,不过我们都在等待溶栓治疗,正如同冠心病病人等待放支架,然后可以无忧无虑地继续生活。“医生,我觉得好一点了,谢谢。”大叔说。周二超声报告提示大叔有严重的深静脉血栓,溶栓治疗方案被否决了。因为溶栓治疗会导致栓子脱落,反而进一步导致栓塞。当大叔知道这个坏消息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的难过,主任告诉他还有其他治疗方案,比如放置腔静脉滤器。
接着又是一系列检查、各个科室会诊,后来,放置腔静脉滤器的方案也被否决,又提出别的治疗方案。他的症状慢慢缓解,没有严重的咳嗽,晚上渐渐可以躺下睡觉。除了查房以外,大叔也不时问医生,看得出来,大叔对医生有充分的信任。这样配合的病人,让每个人都对治愈充满了希望。
前前后后,直到有一天上级医生说,所有的方案都考虑过了,还是没有办法治疗,只能等症状基本缓解了出院,出院后还是面临随时再次肺栓塞的风险,然而下次,也许就不那么幸运了。一瞬间,我有过的信心全部崩塌,安慰变成骗人的话,才知道对于医者,理论与实践、希望与现实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才知道为什么在医患关系不够好的今天,医生选择守口如瓶,因为我们能承诺的实在太少。
上级医生告诉他这一消息的时候,我看到大叔脸上掠过一抹失望。但很快,大叔释然地对医生说:“症状好很多了,谢谢医生。”这一刻,我无地自容。是我太年轻。
就这样,患者带着“定时炸弹”出院了,我们没能除其病痛,助健康之完美;回想之前整夜和咳嗽斗争,我却充满希望地安慰病人忍受病痛,深信总有办法治疗。我追问自己:你哪来的自信?不禁哑然。
但反过来想,生命就是走向死亡的过程,无论科技再发达,都不存在完美的、没有病痛的健康,连希望都显得多余,命,谁都一样。医学也只是一种科学,医疗也并不能“起死回生”,它能给人希望,却不能创造奇迹。在无法治疗的病痛面前,我们最能做的也只是安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