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费伯雄
1.生平
费伯雄(1800—1879),字晋卿,号砚云子,是费氏第二十二世孙,孟河费氏第七代医业的传人,为孟河医派的主要开创者和重要奠基人之一。
伯雄幼时聪颖过人,4岁能诵古唐诗,6岁入塾,7岁即能属对,以“帘卷玉钩钩”巧对“门关金锁锁”,惊其师友,堪称神童。自幼秉承家学,随祖、父习医,24岁时受教于其父挚友、镇江名医王九峰(1753—1823)。
清道光十二年(1832),费伯雄前往苏州参加科考,与时任江苏巡抚林则徐交情甚笃,考试结束后被林则徐留下为其治病。他虽中秀才,但却无意功名仕途,决心专志岐黄,“究心于《灵》《素》诸书,自张长沙下迄时彦,所有著述,并皆参观”。孟河医家众多,他谦虚好学,博采众长,医术不断精进,每日求诊者甚众,所居之处渐成繁盛之区。后经林则徐推荐,道光年间曾两度应召入宫治病。先为道光皇帝太后治疗肺痈,并取得了明显疗效,获道光皇帝钦赐匾额“是活国手”;后又治愈了道光皇帝的失音症,道光皇帝赐联幅“著手成春,万家生佛,婆心济世,一路福星”。此后,各路达官贵人纷至沓来。咸丰六年(1856),江南提督张国梁亲赴孟河,延请费伯雄前往丹阳,为清军江南督帅向荣治咯血,费伯雄手到病除,向荣赠费伯雄“功同良相”匾额一块;光绪帝的太傅翁同龢(1830—1904),1872年携侄子专程赶到孟河向费伯雄求诊;副丞相孙诒经,亦专程从京城赶来求医。自此,费伯雄名声大噪,求医、问学者络绎不绝,庭前车水马龙,蔚为大观。故《清史稿》称:“清末江南诸医,以伯雄为最著。”
费伯雄博学多才,除医技精湛外,兼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六壬、技击等各艺,同时代文学家俞曲园称其“诗原本性情,文得欧阳神”,督学临川李小湖先生称其为“名士为名医”。
费伯雄医术之精湛堪为一代宗师,医德高尚更为世之楷模。他曾云:“为救人而学医则可,为谋利而学医则不可。我之父母有疾欲求医相救者何如?我之妻子儿女有疾欲求医相救者何如?易地以观,则利心自淡矣。”费伯雄少年时即事父母至孝,成名后积极组织、参与家乡公益事业,广结善缘。曾与孟河名医马省三等共同出资重建孟河接婴堂,又曾独力恢复文纪公育婴堂旧制。道光年间海潮泛溢,费伯雄劝州乡筑堤防涝,并亲历各州,赈恤数载,给予工食。凭一己之力平息乡民刘明松聚众截粮拒捕一事,使地方得以安宁,晚年任通江乡总董。时人恽世临所作之《费晋卿先生传》亦记载费伯雄晚年于家乡“独造桥梁,独新祠宇,独修谱牒,当务之急,靡不尽力”。费伯雄曾自撰联曰:“古今多少世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人品,还是读书。”道出了他一生做人的行为与轨迹。俞曲园在费伯雄的文集序言中这样写道:“余自乙丑之秋,识毗陵费晋卿先生于吴下,须眉皓然,望而知为君子人也。吴中士大夫下逮儿童走卒,无不望车尘而迎拜。”由此可见费伯雄的品行、修为之高。
据《中国历代医史》记载,费伯雄八十寿辰之日,“亲友满堂,先生连进数十觞,乃举杯谓亲友曰:‘盛会难逢,秋风易逝,行将与诸君长别’。座客皆惊愕。先生曰:‘存,吾顺也;殁,吾宁也,得正而毙,亦洪范五福之一也。’果于是岁七月十六日,自沐浴整冠,含笑而逝”。
2.学术成就及影响(https://www.daowen.com)
费伯雄主张医道以醇正、和缓为正途,故将其代表著作命名为《医醇》,并对此“醇”字的重要意义做出了进一步的解释和说明。费伯雄曾独具慧眼地指出,战国时秦之良医以“和”“缓”为名,其中实寓有深意。
首先,费伯雄自释云,所谓“醇”字,不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谓,若仅如是,浅陋而已矣,庸劣而已矣,何足以言‘醇’乎!”不可把费氏学术之看似平淡无奇当作平庸无才,即不是“假兼备以幸中,借和平以藏拙”之漫无定见,不是无鲜明的学术特色。
其次,费伯雄认为,医学发展至清代,已经衰落,大不如前。当时医界医家各执一隅之偏,抱残守缺,标新立异,崇尚所谓秘方独法,并自以为是,导致各种学说芜杂已极,学派林立,且多互相攻讦。费伯雄告诫世人“疾病常有,怪病罕逢,惟能知常,方能知变”。医家没有全面了解医学基本的理论和方法,只是纠缠于某些细枝末节,则必定陷于僵化教条。费氏主张,对于医学要做到知常达变、执简驭繁,以不变应万变,才是归于醇正之正途。
第三,费伯雄又言,“所谓‘醇’者,在义理之得当,而不在药味之新奇。如仲景三承气汤颇为峻猛,而能救人于存亡危急之时,其峻也正其醇也,此吾之所谓‘醇’也。”所以,“醇”代表辨证准确,用药对证,药到即效。无论平和之剂,还是峻猛之剂,只要用之合理,都属于“醇”之含义范围,故“醇”之精义在理而不在药。所以费氏云:“夫疾病虽多,不越内伤外感,不足者补之以复其正,有余者去之以归于平,是即和法也,缓治也。”
最后,费伯雄之“医醇”,代表医学的一种成熟和升华,即“大法圆融”之意,这是“醇”字的最为深刻的本质意义。费氏振聋发聩地指出:“天下无神奇之法,只有平淡之法,平淡之极,乃为神奇。”此语禅机颇深,清代医界尚能出此宏论,实在难能可贵。医学本无正法、奇法之分,治病亦本无所谓秘方绝招。凡疾病之机,治疗之法,皆无外乎医理,只要医理精纯圆融,并运用得当,则一病自有一正对之法。若于医道未窥全貌,仅执一隅之偏者,才会有所谓秘、新、奇、巧之云云。能够做到“醇正和缓”者,一定是熟研经典,又能总揽后世各家之偏,由博返约,融会贯通,达到治病没有特长而又无不擅长的高超境界。费氏认为,医学界能够做到“不失和缓之意者,千余年来不过数人”。所以,费氏所谓“平淡之极,乃为神奇”,正是《老子》中所谓“大道至简,大方无隅,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之意也。举手投足,从容和缓,看似平淡无奇,而实又无处不奇,医道至此,实已臻至化境。
费伯雄擅长治疗慢性疾病,尤其善治虚劳、杂病而享誉医坛。《费氏食养三种》沙彦楷序曰:“孟河费伯雄既以医治虚劳名同光。然不肯使病家多服药,多延医。故除病情变幻者外,其调补之剂,可以一方服数十百剂,或服之终身。”治疗虚劳,强调守方,非似急证,朝夕可效,若非辨证准确,胸有定见者,必难坚持一法。昔明代内伤大家薛己治病“无近期,无急效,纾徐从容,不劳而病自愈”,叶天士亦云“王道无近功,多用自有益”,皆同此类。故守方之法,即和缓之意,值得后人深思。
费伯雄辨证准确,还要归功于他在脉学上的成就。《清史稿》中记载,伯雄“持脉知病,不待问”。孟河医派另一中坚人物丁甘仁在《脉学辑要》序言中评价费伯雄“诊脉之神,出类拔萃,决断生死,历历不爽”。费伯雄自言《医醇賸义》一书“首察脉,次辨证,次施治,此三者为大纲”。第一卷即详论脉法,阐述自己在脉学上的独到见解,又称“晋卿脉法”。若独立成帙,实为一部脉学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