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状况

图示家庭状况

这是一个中产阶级家庭。金先生是一名生物化学家。他在澳大利亚出生,在那里长大,他的家人至今依然生活在那里。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家庭的家庭关系只包括金夫人的家庭。

就目前而言,我们可以将金夫人的外祖父视为这个家族的创始人。他出身于工人阶层,积累了相当多的财富,他把这些财富传给了他三个女儿中的老大,他没有儿子。患者母亲的姨妈现在掌握着这个家族的经济大权。患者的外祖母是家里的二女儿,金夫人也是。外祖母一直觉得被她姐姐烦透了,让她几乎没有时间照顾她自己的大女儿。不过,她和黑兹尔的母亲之间却建立起了一种非常密切的关系。我们将在下文中看到这种关系是多么不同寻常。

这位外祖母虽然生活在她姐姐的阴影之下,但她也拥有一个自己的帝国,其中包括她的丈夫和整个金氏家族。她丈夫已经三十多年没有工作了,全家人都认为她完全控制了他的情感和经济。

据她自己、她丈夫还有她姐姐所说,黑兹尔的母亲从小就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超越她姐姐。此外,她跟她母亲一样,也希望把家庭财产从大女儿(黑兹尔母亲的姨妈,即外祖母的姐姐)手上转给二女儿(她和她母亲)。这就意味着要生一个长孙。鉴于此,她确实在她姐姐之前结了婚,并生下了第一个孙辈。但遗憾的是,这是一个女孩——黑兹尔,布莱克夫人在她结婚后几个月也结了婚,并在黑兹尔出生后的几个月生下了第一个男孩——长孙,当然,金夫人后来也生了第二个孩子——一个男孩。金夫人和她母亲一直以来都强烈地感觉到这是一次多么痛苦的打击,她们的运气是多么糟糕。金夫人还觉得,她的姨妈和姐姐从未原谅她先结婚的事情,而且从黑兹尔出生的那一刻起,她们(姨妈和布莱克夫人)对她和黑兹尔就不屑一顾。

根据我们对布莱克夫人的直接了解,这种归因是没有根据的。尽管如此,她们还是继续渲染金夫人和她母亲对她的看法。不过,她们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布莱克夫人似乎完全不知道她母亲和金夫人对她的强烈而复杂的情感,也不知道她们认为她对她们怀有的情感。虽然金先生不可避免地意识到了妻子和她母亲之间的密切关系,但他不知道她嫁给他主要是因为家族阴谋(如果他现在还相信她和她母亲的话)。他们结婚后,金夫人不愿意离开她母亲,所以他们没有出去度蜜月。直到她丈夫在她父母家正对面买了一套房子,她才同意跟他一起住。她姐姐确信,她生命中没有哪一天是金夫人不见她母亲、她母亲不见金夫人的。邻居们开玩笑说“什么时候在他们两家之间挖一条地下通道”。

金先生从来都没能让他的妻子跟他一起出去度假。如果让他选择是跟妻子及其父母一起出去度假,还是他自己出去度假,他会选择后者。

访谈者:嗯,那么,你和你岳父岳母讨论这种问题的可能性有多大,因为我感觉你真的认为他们严重干扰了你们的私生活?

父亲:嗯,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以至于我不能让我的妻子和我还有我的家人一起出去度假,她坚持要和她的父母一起去,正如我所说,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第二个问题。

访谈者:是的,这真的非常重要。

父亲: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战后,我确实和他们一起走了,但后来我觉得这有点太过分了,我决定,如果她不愿意跟我还有孩子们一起走(稍微笑了笑),我就不会跟他们一起走,事实上,我通常不会这样做,尽管我很愿意尽我所能地帮助他们安排。

访谈者:这是不是说只有你被留在了家里?

父亲:对,是的。

他清楚地知道,他做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在厌恶的情绪之下,他离开了一会儿,但后来又回来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对孩子们有义务,“要尽可能地把他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不过,据我们判断,金先生无法以任何有效的方式进行干预。他说,无论他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可以采取某种立场,他都害怕这样做,这主要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打乱了建立在妻子与她母亲之间极其密切的关系基础之上的家庭系统,他妻子就会崩溃。

我们的印象是,与其他家庭相比,精神分裂症患者家庭是相对封闭的系统,后来生病的患者尤其被封闭在了这个家庭系统之中。没有哪个家庭的情况像金一家的情况这么严重。

黑兹尔在很大程度上被禁锢在了与她母亲、外祖母、外祖父的关系之中。他们甚至禁止或阻止她与她父亲还有她的弟弟们建立关系。

他们从来不让金先生单独带黑兹尔出去,用金夫人和她母亲的话说,因为“他不可信”。她们这话的意思就凭读者们自己想象了。

自黑兹尔上学以来,一直都是外祖父陪着她进出大门。这是他的主要任务之一。他还负责接送她去主日学校——这是允许她参加的唯一课外活动。

在她整个一生中,他们从不允许她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上街。除了在学校或主日学校外,她从未见过任何女孩或男孩。她从未带任何女性或男性朋友到家里。由于她母亲和外祖母自己几乎从不与人交谈,整个情境实际上已被封闭。金先生认为,这一切对黑兹尔不利,但“很难处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金夫人对这种特殊情况给出的理由是:这正是黑兹尔想要的。她觉得她理解黑兹尔,因为她跟黑兹尔的感觉是一样的。她不想离开自己的母亲,并认为黑兹尔也没有任何这样的想法。在她看来,黑兹尔和她一样,不想交朋友;不喜欢见人,不喜欢一个人上学或放学,也不喜欢和其他女孩在一起。她还认为,黑兹尔不喜欢她的表妹,嫉妒她。

这些归因让人难以接受,因为黑兹尔自己表达了相反的观点。

例如,

父亲:是的,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没有鼓励黑兹尔充分地与人交往,家庭关系太过紧密,只有外祖父母、表亲等,我们没有鼓励她对家庭以外的人产生足够的兴趣。我在想这是否有可能是导致目前状况的一个原因。我认为黑兹尔受到了过度的保护,一直都有大人或其他人陪着——我认为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西比尔(Sybil)?

母亲:嗯,我不知道,我想,在我看来,她似乎从来都不想那样一个人出去。

父亲:不是的,是真的。我的意思是,当她从学校坐公交车回家时,你父亲经常去——

黑兹尔:我不喜欢那样。

父亲:你不喜欢那样?

黑兹尔:不喜欢。

后来:

父亲:她一直被大人照顾着,都是外祖父陪着上学放学——

母亲:(打断了父亲的话)哦,她是这样。她喜欢这样。我的意思是,这是——这是我父亲应该做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的。他喜欢散步溜达,你知道的。

黑兹尔:我不喜欢这样。(https://www.daowen.com)

母亲:不喜欢——好吧。

父亲:你不喜欢他来吗?不喜欢,如果你总是由外祖父陪着上下学的话,其他女孩可能会觉得很奇怪。

母亲:你说过你不喜欢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

黑兹尔:哦,我不介意一个人回家。

尽管她母亲和外祖母对待她的方式对她产生了严重影响,她们甚至把她和她父亲隔离了开来,但她们的行为同时也是矛盾的。

虽然她们不允许父亲和黑兹尔在一起,但却经常指责他,要么说她陪黑兹尔的时间太多,要么说他陪黑兹尔的时间太少。例如,她们说他把黑兹尔宠坏了。

访谈者:你是说她在生闷气。她生闷气的时候,你做了什么,或者你丈夫做了什么?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母亲:我想,我恐怕会让她一个人待着。

访谈者:你会让她一个人待着。那你丈夫呢?

母亲:嗯,要说真有什么的话,其实,相比于男孩子们,他更娇惯黑兹尔。我想他有时候会走近她,试图处理她的问题,但是——

访谈者:他是怎么处理她的问题的?

母亲:嗯,我想他会试着跟她谈谈,真是这样。他会把她带到一边,问问她为什么生气

父亲和母亲当着黑兹尔的面表达了对她强烈的矛盾、失望的情感,说她是一只丑小鸭,肥胖、笨拙,没有社交礼仪,也没有魅力。

父亲:她并非完全没有头脑。

母亲:当全家人都认为一个孩子身上有很多缺点时,这很难不影响到你。

不过,她母亲说,她不知道黑兹尔从哪里得到的想法,觉得她自己不聪明。也许是因为学校里的女同学都说她傻所致。她和她丈夫一直告诉她不要担心考试,他们也不让她参加小升初考试,因为他们不想给她压力。

母亲:我个人认为她相当聪明,但还没有显露出来——不知道你是否懂我的意思(微微笑了一下)。她悟性很强,常识和记忆力之类的都很好。她不擅长算术之类的。

金夫人从未想过黑兹尔会不开心。当然,她有时会闷闷不乐,但那是因为她总是嫉妒她的弟弟们。黑兹尔的母亲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因为她“真的”获得了所有的关注。她说,黑兹尔事实上是被宠坏了。不是金夫人宠坏了她,因为她从不娇惯她的孩子们。是外祖父和“其他人”宠坏了她。黑兹尔也许是生她丈夫的气。他从来都没有像一个父亲那样对待孩子们。金夫人从来没有和黑兹尔很亲近过。她和两个儿子的关系更为亲密,但这仅仅是因为黑兹尔是一个很难对人吐露心声的孩子。通常情况下,她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流泪,金夫人曾试图“弄清她的想法”,但没有成功。相比之下,金先生与黑兹尔的关系要更亲密一些。

黑兹尔10岁以前很不听话,但自那以后,她就没惹什么麻烦了。

金夫人对黑兹尔的态度反映出了一种矛盾的心理,这让观察者们很是困扰。黑兹尔虽然被如此“过度保护”,但同时也遭到了忽视和冷淡的对待。

在她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紧张时,病房护士观察到了母亲、父亲、女儿在一起时的如下情况。

今天下午,我觉得母亲对黑兹尔的感受完全不感兴趣,而父亲似乎丝毫不受此影响。孩子躺在床上,我想亲自过去安抚她。母亲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来,或多或少地朝孩子伸出了双臂,让孩子可以真正地抚摸到母亲,而不是母亲去抚摸孩子。我唯一一次看到她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是在她谈到她两个儿子的时候,这让我很恼火。父亲——他说话的声音很单调,好像有一半的时间他都是在绕圈子,嗯,你知道的,他说来说去都是“我必须做点什么了,医生希望我谈谈”,除非医生提示他,否则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的说法。黑兹尔不吃东西的时候,母亲似乎并不担心,她更关心的是儿子们,他们吃饭的时候,她会坐在他们边上,甚至在黑兹尔生病的时候,她也是如此,因为她——她丈夫说这是——营养不良,他们似乎不会因为黑兹尔不吃饭而担心。母亲笑了笑,她真的不会——她有时候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我不明白她觉得什么东西好笑。母亲说她睡不着,她躺在了黑兹尔的床上,但睡不着——如果孩子生病了且一直处于不安的状态,母亲怎么能睡得着——我当时都想去安抚这个孩子。她带儿子们进城的时候,会把黑兹尔丢给外婆,而当时她显然已经生病了,她跟在母亲后面,奇怪地看着她。母亲说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黑兹尔看着她的样子。之后,父亲打电话给他的姐夫,姐夫说她生病了,这是他的命——他似乎并不认为他应该为此付出太多。当母亲和黑兹尔坐在一起时,她的话听起来好像她非常勇敢,而此时孩子却——觉得非常奇怪,看起来很奇怪。

金先生说,相比于黑兹尔的病,他觉得让他妻子更难过的是不能再要一个孩子。据他所说,她一直都把这件或那件出了问题的事情怪到黑兹尔头上,现在又开始反感她。

不过,金先生虽然看起来是夫妻二人中较理性的那一个,但在他的陈述中,他表现出来的矛盾和困惑丝毫不亚于他的妻子。在谈到妻子想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时,他对整件事情都含糊其词,甚至在被问到他妻子最近是否有可能怀过孕时,他也说得含混不清。他妻子可能流产了,但如果她流产了,“她也没问过我的意见”。这一切都可能是他妻子、她母亲还有她姐姐安排的。不管怎样,如果他妻子没有四个孩子,那就是她的错。

当再次说到他妻子反感黑兹尔时,他报告说自黑兹尔第一次“崩溃”后,她就开始陪着她一起睡。她告诉他,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黑兹尔晚上会叫她。金先生对此表示怀疑,他说他妻子的行为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某种需要,而不是为了满足黑兹尔的需要。

金夫人极度歇斯底里,经常咯咯地傻笑,心不在焉,冷冰冰的,并因为极度地紧缩自己而承受着多重焦虑。例如,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达到了性高潮,她不确定丈夫是否与她进行了“适当的”性交;她不确定他是否采取了避孕措施,也不确定他是在她体内射精还是体外射精。

自结婚以来,除了去当地的商店购物以外,她几乎从未在无父母陪伴的情况下出过门。她对旅行、与人交往有着广泛的恐惧。她的自我意识就相当于是街上的人们看着她产生的想法,相当于是他们对她的嘲笑性评价。

当把黑兹尔的两次“崩溃”放到这个完全混乱的背景中时,就变得容易理解多了——在这个背景中,父母亲都对她产生了矛盾的情感,但同时又否认对她的矛盾情感,既否认他们产生了矛盾的情感,又指责对方否认这些矛盾的情感。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整个家庭中最可怜的人是外祖父。全家人都不让他见我们,所以,我们只见了他一次。就像外祖母所说:“你们为什么想见他,我没有跟你们说过他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们吗?”

但有一次,我们团队中的一位成员敲响了金家的门。[1]

……过了一会儿,一位老人打开了门,他戴着围巾,穿着斗篷雨衣。他似乎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我说话。金夫人出去买东西了;如果我晚些再来的话,她很快就会回来。为了进到屋子里面去,我要求去看一下黑兹尔。她听到了我的话,走出了客厅,笑着说:“哦,是你。”她犹豫了一下,好像不确定是否要继续跟我说话,然后笑着转身看了看我,又回了房间。被完全忽视的外祖父伤心地说:“她现在不愿意跟我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这太可怕,太可怕了;但如果这是她想做的,我会尽量不让她知道我有多介意。为了他们,我总是尽力忍受一切。”他没有擦去那圆圆的小脸上滚落下来的泪水——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泪水停留在脸上,以至于都注意不到了。他曾经一定是一个快乐的、像知更鸟一样的小个子男人,有着明亮的肤色和眼睛。他现在依然脸色红润,留着红色的小胡子,这可能不是天生的,而是因为吸烟染上的颜色。他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叫我坐下,我的印象是,从进来后,他一直穿着户外的衣服,像哨兵一样站在冰冷的客厅里。虽然我知道黑兹尔能听到我说的每一句话(她的外祖父稍微有点聋,但他自己说话很轻),但这次和他谈话的机会似乎不容错过。我问他为什么黑兹尔不想跟他待在同一个房间。“她认为是我把她囚禁了起来。我想是他们跟她说了什么——从而让她恨我,觉得都是我的错。她是我的小鸟,是我的整个生命,他们现在把她带走了,让她不再开口说话。她应该生活在阳光下、田野里。她应该学会使用她的翅膀。我的小鸟,她以前经常唱甜美的歌曲。她那时是如此快乐,如此活泼。后来,她慢慢地安静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过去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她是我的整个生命,但后来她开始害怕,她现在不再需要我了。她说她恨我。没有人知道我的感受,没有人知道我经历了些什么。我扪心自问她为什么恨我,为什么她现在害怕和我说话。我只知道她应该自由地去飞翔,但他们用我来囚禁她。”他不得不停下来用力地擤了擤鼻子,擤完后,他安静了下来。当我让他继续说下去时,他只回答说:“我尽量什么都不说。”也许黑兹尔现在想要拥有她自己的朋友?他回答说,只要她愿意再跟他说话,他什么都不会介意。

我大概只和他单独待了十分钟,然后便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到金夫人匆匆忙忙地从路的另一边走来,进了她母亲的房子。布朗先生现在冷静了下来,说:“她会问你的来访情况的。”她在那里大约待了五分钟,然后又出现在了那条路上,穿过那条路,回了家。她进来时没有搭理她的父亲,她父亲立刻就走了。我们走进了客厅。原本在客厅的黑兹尔就被送进了厨房。她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走了,就像一个准备上床睡觉的孩子一样。

[1]摘自家访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