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我血荐轩辕

我以我血荐轩辕

马发降元,是在慌乱之间,在大势裹挟之下,匆促间做出的一个抉择,就像慌不择路、饥不择食一样,受制于一种本能。在那样一种洪流滚滚、泰山压顶的时局下,又有几个人,能扛得住天崩地陷、山洪暴发一样急遽变化的形势。稍稍稳定之后,马发也是心有不甘。

当时,马发所在的摧锋军,是南宋诸多地方军队中,比较有战力的一支,主要服役于广南东路,也曾经奉召,征讨福建、江西的山匪盗贼。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支历史悠久、军史绵长的部队,在《宋史·兵志》中,并无专门的记载。倒是南宋李心传的《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对其有过简略的勾勒,曰:

殿前司摧锋军者,旧以广东多盗,使统制官韩京戍梅、循以弹压。绍兴末,移其半三千人戍荆渚。隆兴二年(1164),王宣、钟玉作乱,复命摧锋军往捕。其半今存。凡三千四百人,分屯广东诸州、县、镇,共二十处。

当其时,即南宋初年,南方处于无休止的动乱纷争之中,广南东路亦不例外。绍兴二年(1132),是广东兵祸为害最烈之时,本地唯一的正规军——设置于北宋神宗朝的东南第十一将,5000名员额的将兵,到这时,剩下的仅不足千人。

东南第十一将是何物?看起来怎么觉得怪怪的。其实也就是大宋朝定的规矩,开国之后,吸取前唐教训,忌惮武将功高,通过“杯酒释兵权”等一系列做法,对武将的权限、用兵,施行了很多的限制,其中一项,就是实行“将兵法”,它的要害或者要义,就是让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兵在兵营训练,打仗抑或剿匪,派一个将来,把兵带走;“将”,同时也是宋代的一种军队编制。“将兵法”从仁宗朝文彦博、范仲淹开始试行,到宋神宗即位后,蔡挺进一步改革、变更、推广。

蔡挺的改革、变更,简而言之,无非就是打乱了禁军原有的编制,以25人为队,125人为阵,2500人为将,然后推广到各地。当时,东南诸路诸军为十三将,这个编制一直延续到了南宋;南宋人还把十三将的驻地,编成了四言的韵语,曰:“濠、庐、杭、越;升、赣、荆、南;潭、全、福、广;宜、邕十三。”驻扎在广州的,就是“第十一将”。

在兵祸匪害惨烈,东南第十一将的将兵剩下又不足千人,广东的守卫,岌岌危矣之时,幸好岳飞及时击破曹成部的大股兵匪,第二年,又讨平从江西涌来的诸部,广东这才转危为安。此后,鉴于兵力过于薄弱,每每捉襟见肘,广东屡次向朝廷奏请增兵,以供防卫。

绍兴四年(1134)三月,朝廷派湖南安抚司后军统制韩京,充广东兵马钤辖,以所部屯广州。韩京是河东(今山西)上党人,领兵到了湖南,岳飞征讨曹成时,被划归岳家军,奉调到广州时,所部兵马,有3000人。绍兴六年(1136),这支驻粤的地方正规军,被正式更名为摧锋军,鼎盛时期,曾达到七八千人。绍兴十九年(1149),秦桧担忧韩京在广东统兵过久,难以节制,着人将其劝退。

淳熙末年(1189),摧锋军在潮州的编制,还有1200人,后来,减至700人。又因为分戍不常,有时候剩下500人,有时候300人,或者200人,迄无定数。

潮州人闲来喜欢到摧锋寨看摧锋军操练,那也是风景怡人的绝佳处。在潮州西湖山的北面,有一处园林熙春园,是绍兴年间,潮州郡守谢寻所建。熙春园的旁边有个大校场,校场的门外,便是摧锋军的营房,叫摧锋寨。

摧锋寨的营房,重建于南宋淳祐六年(1246),是当时的郡守陈圭所重修。陈圭将原来的百间葵屋营房,全部翻盖成杉木瓦屋,有门有窗,通风透气,宽敞明亮,还在寨内修了4条通巷,并重新设置土牢牢棚,好用来禁闭那些违法的军士兵丁。整座军营,井然有序,壁垒森严,透出一股励精图治、向上进取的气氛。

《南宋广东摧锋军战史》有一则记载,专门讲摧锋军,在潮州设置军牢,其曰:“淳熙十年(1186),统制吴荣,于韶州曲江县增营房、军学,潮州设土牢。”

整支摧锋军,把军牢设在潮州,是看重潮州治军之严、执法之威,不马虎苟且、掩人耳目,也是看重潮州恩威并重、宽严结合、贴心以待、善于转化。《潮州府志》就有一则记载云:“北廓有街曰‘摧锋’,即摧锋寨处。”明明白白地说,当时在潮州城厢的北关,就特地为摧锋寨,新开辟了一条街路,起名摧锋街,直亘营寨。这种细致、体贴,外人难以体会。

摧锋寨有了摧锋街,潮州人起个绝早,逛过湖山,转过熙春园,刚好,正是摧锋军在晨练。看他们马战、格斗、摔跤、刺杀,紧张刺激,正儿八经。看他们检阅、列队、测试,更有看头。有一次队列,一个兵丁出错了脚,整个队列,反应不过,马上乱得就像小孩玩老鹰抓小鸡。箭术测试,极其严格,也更多意外。有一次射箭校检,几百个士兵,只有11个合格,其他的,有的不中靶心,有的偏离靶环,有的准星高了,射到了靶顶,有的低了,射在靶底,五花八门,花样百出。校场内的兵士满脸通红,羞赧难当,校场外的百姓,嘻嘻偷笑,权当一乐。

没去看摧锋军晨练的潮州人,已经捧着青花碗,在食早糜了。自从水稻一年两造,田中的收成好,潮州人养成了早上食糜的习惯。潮州糜与广州粥不一样,几乎与所有的稻米产区的粥都不一样。广州粥是水多米少,熬的时间长,一小撮米熬得看不到米粒看不到渣,一碗粥汤不汤,糊不糊的,清水白荡,潮州人把这种粥叫做返魂汤。

潮州人煲糜是在灶间。潮州厝,都有灶间,要么在后包,要么在从厝。灶间也叫灶下,反正是在下风向的地方,让风把柴烟吹走,勿使其呛人。煲糜有用鉎鼎,也有用鉎锅,有宋一代,鉎铁铸造,已臻于顶峰。米用新米,水则用井水。

潮州近韩江,地下水位高,每家每户都有井,井水比溪水、河水干净,因为经过天然的过滤。水少,米多,干柴,猛火,火在鼎下、锅下,呼呼呼呼地叫着,不久,糜就滚了,顶着鼎盖锅盖,沸出灶台。此时就该揭开盖了,勿使沸汤溢出。这时看一粒粒白米,在沸汤中乱跳、狂跳,5到8分钟就熟了,灭火。这时候,恰到好处,米粒刚刚煲开,不软不硬,香,有嚼头,烂了就不好吃。米汤稠稠的、黏黏的,入喉米香悠久,爽口开胃,吃了还是想吃。

入唐以来,潮州人多信佛,吃斋的人,也比其他的州多,这已经蔚成风气,家家户户,都有信佛持斋的人。吃斋的人,每天清晨要在佛龛前拜佛,初一十五,还要在客厅檐下,摆个供桌,细香清茶,白米干饭,敬拜天公。

糜熟时候,他们会把米汤滤到钵里,或者把米粒从米汤里捞出来。然后,用玉令,盛起来礼佛、敬拜天公。玉令,也有人叫白玉令,就是薄胎细瓷小茶杯,潮州工夫茶的用具,也是潮州一地才有的叫法。吃斋的人,把两个盛满白米干饭的白玉令覆在一起,拿掉上面的玉令,一杯如卵凸起的供品,就完成了。三炷细香、三盅清茶、三杯干饭,加上一片虔诚,拜佛的人,往来于心灵和俗世之间。

吃斋也分吃长斋和吃短斋。吃长斋是天天吃斋,吃短斋是每到初一十五才吃斋。潮州还是吃长斋的人多,虔诚向善,人人向往。

潮州人洗衫后,会用滤出来的米汤浆衣,晾干后,衫裤挺括,穿起来人干练醒目,精神抖擞。外地人都夸潮州人生来好看,其实与衣着有关,衫裤干净整洁,风度翩翩,人看起来就悦人。浆洗过的衫裤有一层保护,弄脏了污了,落水洗过,脏痕污迹随米浆洗掉,就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来。潮州人有心,很多生活智慧,都是在日常中,一点一滴,悟到的、积累的。

瞬息万变的时局,和突如其来的变化,给了马发一个意想不到的改过立功的机会。一念之差,会置人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机遇来了,稍纵即逝,能一念之间,迅疾抓住,便能让人洗刷以往的羞愧和耻辱。马发的反元归宋,彪炳史册,就在这一念之间。

《潮州志》载:宋景炎二年(元至元十四年、1277),“五月,宋将张世杰带兵攻打潮州,元兵退,潮州城复归宋。宋帝派方兴来潮州抚慰军民,并任命马发为知潮州军州事,加称安抚使”。《宋季三朝政要·广王本末》亦载:“是月(六月),大元兵撤戍,张世杰回潮州,以图复兴”。

张世杰这一次是路过潮州。他要率军前往泉州,去征讨原来提举泉州市舶司,拥有钱银无数、珠宝万斛,投降元朝的大食人蒲寿庚。这个时候,往日熙来攘往、版图硕大的南宋,只剩下偏于东南一隅的潮州,这孤零零的、唯一的、最后的一座州城。(https://www.daowen.com)

马发的晚节,就是铁了心抓住张世杰这次路过潮州的机会,反元归宋。南宋的最后抵抗,除了崖山,就是马发守潮州。史载,南宋景炎三年(元至元十五年,1278)正月廿七日,元朝参知政事、江西都元帅塔出,从广州派遣元将唆都、蒙古歹,统军东征,在宋朝叛将陈懿的带领配合下,又将潮州城团团围困。

元军这一次是气势汹汹,有备而来。潮州城的反正归宋,让他们如遭棒喝,颜面尽失,威风尽扫。本来以为全面占据了大宋江山,正洋洋得意,不成想功亏一篑,月圆复缺。

气急败坏的元兵塞堑填壕,造云梯、鹅车、洞子,攻城的器械装备,悉如前法,尽数出动,用车轮战术,日夜急攻。然而城里军民同心,气势高昂,马发又谋划得当,婴城固守,于夜深更静,遣人悄悄缒城,把元军云梯、鹅车之类,纵火焚毁。马发的指挥相宜,见招拆招,让久经沙场、能征善战的唆都,无可奈何。

潮州城城高墙固,兵民同仇敌忾,旌旗迎风猎猎,老百姓拆房子、搬砖头、运楹椽,做矢石滚木。唆都久攻不下,又多次派人劝降马发,均遭到断然拒绝。史载,马发“勒兵闭守城中,军民乘城诟骂,大兵不胜其忿”。

至此,黔驴技穷,唆都不得不使用重赏之策,《元史·唆都传》载,唆都下令元军,曰:“有能先登城者,拜爵;已仕者,增秩。”但潮州城,仍巍然矗立,岿然不动。

至二月底,围城已经一个多月了,元军乌古孙泽,看清潮州城久攻不下,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城外有许多义兵策应支援,就如无数涓涓细水汇流入渊,水深不涸,供养不绝。于是分兵攻破周边营垒,驱赶义兵。潮州城顿时陷入孤军绝援之境,形势陡转,危急万分。

二月廿九日,南门巡检黄虎子,眼见大势已去,将降书绑于箭上射出,与陈懿通谋,约定在夜晏打开南门,接应元兵。同时,元军悍将兀良哈尔,也从浮桥东门率先登城,马发率军民死守了一个月有余的潮州城,遂告陷落,大宋从此无州城。

落夜,率着残部100多人,奋力死战,退守到金山子城的马发,屹立山头,看夜色深沉,天凉风紧,寒星闪烁,钩月微明,山黯如漆,树黯如影。子城外面,烧杀掳掠,悲呼惨号,阵阵传来,惊天泣地,不绝于耳。

天将破晓,看看元兵,已经迫近子城,马发返身进入内堂,先令妻儿自缢,然后捧过大杯鸩酒,一饮而尽,全家大小13口人,壮烈殉国。

是日,南宋景炎三年(元至元十五年,1278)三月一日。

元兵破城之后,为泄久攻不下之恨,屠城三日。《三阳图志》云:“焚民室庐,火焰亘天,城中居民无噍类。”就连开门投敌、引狼入室的黄虎子,也不放过。恼羞成怒的陈懿,面对毫无防备的黄虎子,手起刀落,残忍杀掉。

这次屠城,究竟杀死了多少人,迄今未有相对准确的数字。有专家估算,宋末时期,潮州所属总人口有60多万,潮州城为州治所在,人口相对集中,屠城所杀,在20000人以上。潮州大街(今牌坊街),有一条小巷叫三家巷,据说就是当时,这里有三家人,因躲藏于断墙残垣之下,而未被元兵发现,幸免于难。诗人温丹铭曾作《潮州杂感诗》,其中吟曰:“不见唆都陷城日,滔滔漂杵血流红。三家巷口留遗念,纪取胡元一劫中。”

元兵野蛮无知,毫无教养,一朝得逞,在城内肆意妄为,纵火焚烧,无所顾忌,竟把官府历朝历代所笔所录、所记所载,珍藏留传下来的诸多典章、文献、史籍、档案,都付之一炬,灰飞烟灭。从此之后,潮州本土宋代以前的典籍史料,基本上一概阙如。呜呼!后代专家学者治学,只能辗转从《永乐大典·潮州府卷》、《旧唐书》、《新唐书》、《宋史》、《唐会要》、《宋会要》等史书典籍上,去检索、搜寻、查找、收集、筛选、爬梳、辑录、甄别资料了。

对比史上有关南宋德祐二年、景炎元年、元至元十三年(1276)的一条记载,让人唏嘘不已。其载曰:“十二月,南宋内府原藏经籍图书、书画等,运往大都秘书监。”接收移交档案,妥善处置,传承有序,这才是人间王道啊。

经此一劫,潮州的总户数,从南宋淳祐年间的135998户,锐减至元初的不足10万户。

后人为了纪念马发和潮州人抗元,在金山顶修筑马发墓,造衣冠冢,墓碑高近2米,扁宋体直书“宋知潮州军州事摧锋寨正将马公暨阖门全节之墓”。巡道张铣,并在山巅绝顶,作马公墓联,联曰:“宰臣去国,少帝蒙尘,乾坤何等时,守此一片孤城,汗血难消韩水碧;井澳腾波,湢门沸浪,妻孥同就义,留得半抔荒冢,残山犹带宋家青。”马公墓旁,又广植苍松翠柏,喻义高风亮节,人称“马丘松翠”,成为潮州八景之一。

元至正六年(1346),广东道肃政廉访司事周伯奇来到潮州,问俗于民,知道隔这么多年,潮州人还哀悼马发,遂响应潮州人的呼吁,在金山南麓、学宫东侧,为马发立马公祠,供潮州人凭吊、缅怀、祭祀。又亲笔撰写了祭文,并作《宋死节臣马侯祠记》,《记》中载曰:“至正丙戌(1346)之腊,予司宪问俗于潮,潮之父老,犹能言其略;及阅郡乘,乃得其人,知未有祠……即言于郡,倅贰差吉为主,治祠于学宫东偏之室。先正之,次为文告之。”

约二百年后,明嘉靖十三年(1537),潮州人仍念念不忘,自发追奉马发为“金山圣王”,并在金山西麓(今金山巷口),因地制宜,建石牌坊,曰“忠节坊”,以为旌表。牌坊的匾额为大字正书,顶天立地,丰腴端庄,气势轩昂,为时人揭阳县黄一道所书。

后来,丘逢甲凭吊马发墓,也曾留下一联,云:“凭栏望韩夫子祠,如此江山,独让前贤留姓氏;把酒吊马将军墓,奈何天地,竟将残局付英雄。”一声叹息,深深感慨。又作七律《金山吊宋安抚使摧锋寨正将马发墓》,诗曰:

一州斗大负将军,龙去崖门冷阵云。

并代汗青丞相节,全家葬碧使君坟。

艰难残局英雄泪,零落遗碑吊客文。

千古韩江呜咽水,凤城东畔送斜曛。

近代史学家蔡东藩,曾著文评价文天祥等人,明知南宋大势已定,却仍然痴心不改,救亡图存,“六合全覆而争之一隅,城守不能而争之海岛,明知无益事,翻作有情痴”。马发及潮州人,何尝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