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得人种田如绣花
朱明王朝的海禁,就好比怕水、不会水的人,到了海边,看到风起浪涌,波涛卷来,劈头盖脸,气吞山河,夺人魂魄;那声势,那阵仗,吓得他心中惶恐,一刻不留,掉头就跑。持续的海禁,一波比一波严厉,让沿海的人民,很是受伤。潮州处山海之间,人稠地狭,生存空间仄逼,自古以来,大多数人靠海为生,正如《澄海县志·潮汐》所载,早已形成了“耕三渔七,商舲贩舶往来如蚁”的局面。现在,寸板不许下海,寸货不许入番,人们龟缩在山海之间这一片狭长的冲积平原上,“土田所入,虽有大年,不足供三月粮”。《澄海县志·风俗》,把潮州这种人多地少、产出有限、供求失衡的尴尬,直接记录在案。人们在多少无奈之中,只能收起杂念,收拢脾性,潜心下来,琢磨着如何重新规划生计,如何重新适应环境,生存下来。
世人所谓的潮州人种田如绣花,就是在这个时候,逼出来的。史书记载,明代,潮州农民就已经懂得复种和轮作耕种。有一首押潮州话韵的传统民谣,在作田人的口中传唱,词曰:“荷犁牵牛下田中,生为农夫忙又忙。一年四季忙不了,春夏过了又秋冬。”作田,是潮州人对田园的一种认知,作田需要用心,需要管理,需要研究,像写作、运作、操作、细作,不用心不行;不像种田,种田可管可不管,种下去了,任它自生自长,收多收少,都可以。
潮州四季温暖,季季皆可耕种,潮州的农民,一年都是农忙,几乎无有闲时,不像北方,冬天来了,农田一切农活皆停下来了,人们不须劳作,无所事事,就是农闲。自从明代潮州的作田人发明了复种和轮作,潮州的农村,就再也没有农闲。复种是大田里一年种双季水稻,再加种一次麦、薯、麻、蔗之类,让作物一年三熟。三熟制并不是一成不变,为了提高产量,减少地力消耗,作田人还不断尝试,试验轮作。有时候是春收小麦、夏收水稻、秋收水稻或花生;有时候是春收红薯、夏收水稻、秋收水稻;有时候三造是小麦、花生、水稻;有时候三造是小麦、水稻、红薯;或者蔬菜、水稻、水稻;又或者大豆、水稻、红薯;甚至绿肥、水稻、水稻……
农人们一年一年摸索,收成的情况熟记心里。史载,人们曾经尝试一年种三季稻,三季稻虽然有利于增加产量,但禾本作物,在大部分耕地上长年连作,一年内本田期长达330—340天,这样一种掠夺式的土地经营,使土地缺乏肥力,又容易滋生病虫害。几年尝试下来,农人们的评价是:因小失大。
精耕细作,不遗余力,也是作田人自明代传承下来的。弘治十二年至十八年(1499—1505),潮州知府叶元玉,遵循汉制,于春季时,巡视所辖州县,督促耕作,曾写下记事诗《至揭阳》,诗曰:“太守行春到揭阳,村村男妇事耕桑。道旁野老无拘束,笑指公家马足忙。”
隆庆二年(1568),知府侯必登春耕时到达潮阳,看到的,也是人们备耕动用犁耙,防倭不离武器。当其时,他以兵部郎中出任潮州知府,莅任之后,立即罢去徭役捐税,革除苛政,专注防倭,给老百姓以休养生息之机。方志上载,“民获安居”,皆侯氏力也。这一次他来到潮阳,老百姓纷纷掌灯照明,一起拥到城门口迎迓,让他颇生感慨。《晚至潮阳》,写的就是他这一次巡视的所见所感,诗曰:“耒耜方春举,干戈向晚亲。牛呼曾失犊,犬吠乍归人。霁月明山路,轻云散海滨。儿童亦知喜,灯火拥城闉。”
潮州人最拿手的精耕细作,便是间套种,此乃两种耕作方法:间种和套种。间种是在种植主种作物期间,间种不同的早熟作物,间种作物早收,主种作物迟收;套种是在主种作物生长的中、后期,套种不同的迟熟作物,主种作物先收,套种作物迟收。间套种的方法不尽相同,形式五花八门,多种多样。平原地区,以幼龄柑园的间种,和部分粮食作物、间套种经济作物为主;山区、半山区,以番薯、花生间种大豆,幼果林,间种杂粮和药材为主。这时期,已经有稻底小麦、稻底豌豆、稻底麻、稻底菜,秋花生套种甘蔗,过冬薯间种小麦,稻底薯间种大小麦,花生间种大豆,花生套种甘蔗以及蔬菜等各种间套种。
潮州人作田,巧手细心,日日农忙,本来是人多地少,也变成了人手紧缺。男人下田种作,女人便主内持家。女孩自小就要学针工,习手艺,帮母亲操持家务。嫁出之后,成了别人家的新妇,不仅要遵守家规、族规、乡规,还要侍奉翁姑、夫婿,做好家务。
潮州风俗,每日天微朗,新妇就要起早下厨煲糜,接着要赶紧梳妆,再打水给翁姑、夫婿洗面,早餐要盛好白糜让他们先吃,自己最后才吃,然后一刻不停,洗碗、洗锅、煮猪食,喂猪、喂鸡、洗衣服,择菜、洗菜、煮中午(饭)。午饭后,才有稍微歇息的时间。下午,又要做女红。潮州人选女婿,怕选错对象,耽误女儿终身,相亲的时候,除了看相貌体格、言谈举止,一定要问他知不知道生产季节的特点,若对生产内行、耕作熟悉,说明勤劳可靠。所以生儿子的父母,供他读书的同时,也要传授老农的耕种经,防备看女婿的时候出丑,遭人嫌弃。于是有人就把耕作经验,编成了歌谣,有《四季生产歌》,其曰:
正月落早种,二月荫南瓜。
三月种地豆,四月茄开花。
五月桃李熟,六月摘西瓜。
七月采龙眼,八月剥麻皮。
九月鱼菜齐,十月新为炊。
十一月柑红皮,十二月梅开花。
人力落(勤劳),地不惰,
老伯公(土地爷),说好话。
还有《早稻生产歌》、《晚稻生产歌》等等。
打春是潮州的一项重要农事祭祀。立春的那一日,潮州府各个县的知县,都要率领僚属,到县城的东门外,举行祭芒神、迎春耕的仪式。立春的前一日,会有人将事先用稻秆、树枝扎好的一座芒神,和泥塑的一头土牛,迎到东门外。在立春日的破晓时分,便列队前往祭祀。祀完,由知县带头,每个人鞭打土牛三下,以倡导人民勤耕力作。打春之后,会有各种各样的庆典活动,唱春牛、舞春、游神赛会、舞社火、唱潮腔,热热闹闹,因此,打春,也叫做闹春。民国时期,潮州还有不少县城在举行打春活动,民国二十九年(1940)前后,形式上有所变化,有的县城,以真牛代替土牛,祭祀之时,县长把一块绸缎挂到牛角上,扶犁扬鞭慢行一周,并撒下一把谷种,称为示耕。
打春的节气,在潮州特别的明显,这时,北风犹如强弩之末,吹不来了,南风带着海上的水汽,一路吹来,给平原北部的山峦挡了,城里城外,烟雨蒙蒙,雾岚袅袅,布谷声中,一派迷离。
海禁以后,重心转到农事上面,潮州人一门心思,想着要把农事,打理得十全十美。水稻浸种之时,人们要举行择吉、驱邪、祭神三种仪式。早造浸种,吉日须选在正月初四之后。坊间传说,腊月廿四,诸神上天述职,到正月初四,诸神才能回到凡间值守,初四之前浸种,就得不到神灵的保佑。稻种用洁净的清水洗净之后,人们须郑重其事地泼洒七色花水,就是用红花、抹草、春草、榕叶、竹叶、麦穗、厚合等七种吉祥花草浸过的水,以驱魔瘴、辟邪气,祈愿稻种在洁净的环境中,发芽、生长,毋生病害虫害。接着,人们还要带着祭品,来到育秧的田头,拜祭土地伯公,烧香祷祝,祈遂心愿。(https://www.daowen.com)
已经把作田做到了极致,干脆把祭神,也祭到极致。潮州人遵从内心,信奉心到就好,心诚则灵。冬至前后,是潮州人封冬的日子。冬至在潮州是一个大日子,潮州人把冬至叫做冬节,是与春节同等重要的节日。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只有春节和冬节。春节要做棵,冬节要搓圆。搓圆就是浸糯米、舂糯米粉,用糯米粉和开水,在冬节的前一夜,搓成白白的汤圆。这些汤圆一粒粒只有指关节大,实心无馅,沸汤之中,浮在汤上。冬节那一日清晨拜天公、上午拜祖宗,都要供一碗冬节圆。冬节拜天公、拜祖宗、吃冬节圆,是一种仪式,但有一些汤圆必须留下来,不能吃,要用来封冬。留下来的冬节圆,用拜祖、拜天公上香的香杆,串成一串一串的,在冬节的夜间,端一盏豆油灯,挨着插在福德庙、宗祠、神龛和谷仓、麦仓、豆仓、米瓮、眠床、门窗、灶头,还有鸡栏、鸭栏、鹅栏、猪舍、牛棚。有些人家,甚至在家中的器物上,也粘上几粒冬节圆。
饶平的封冬,比别处更是讲究。冬节那日,家家户户会煮上一锅冬节圆给耕牛吃,还会在耕牛的两个角、脊梁和尾巴上,分别粘上三粒捏成“一”字形的冬节圆,这十二粒冬节圆,代表一年十二个月中,耕牛无病无灾,体壮膘肥,有力康健。
元军入主潮州以后,潮州人看着这些手抓嘴啃,食牛、食羊的异族,不为所动。《潮州志》载,曰:“畜养原为农业中之一支,惟州属极少专营,所有多为家庭副业。”潮州人养牛多为役用,除通常耕耘田园之外,开糖寮时,则用以榨糖。近水的农家,多养水牛;山居,则养黄牛。水牛每日可耕田四五亩,黄牛仅日耕两三亩。农家养猪极为普遍,每户一头,多者两三头,以收肥料为主要目的,肉食倒在其次。养羊不甚普遍,仅山区有少数富裕人家养殖,每群十余头,多者三四十头,放牧于山野草地,城镇日常食宰极少,年节拜祭及祠祭所需,则尚足自给。潮州城内新街(今义安路),有两条巷,一曰宰牛巷,一曰宰羊巷,那是潮州音谐音口误,以讹传讹,约定俗成,实则一是宰辅巷,一是载阳巷。
养鸡养鸭养鹅,是通常的家庭副业。潮州人吃白切鸡,有一个人无我有的诀窍:备一深锅沁凉的白开水,沸水急汤中的光鸡,八成多火候,速提上来,迅疾插入凉白开中,这骤然而至的急冷,令鸡肉立即收紧,鸡皮自然脱开,白切以后,肉质紧、脆、细腻,肉汁内涵,鲜美至极,且不塞牙。自然冷却的白切鸡,肉质松垮、粗糙,没有这样极致的口感。饶平、澄海的狮头鹅,人人皆知,自不必说了。
潮州人把田园,分得清清楚楚,田是种植农作物的,园是种植经济作物的。海禁以后,潮州即大规模栽种水果。《永乐大典·潮州府》载:
若夫果实之生,不能以数计。其可品者,若杨梅、若枇杷,以春熟;若荔枝、若莲房,以夏熟;秋则龙目(眼),冬则黄甘(柑)。杂于春夏间者,曰梅、曰李;于秋冬间者,曰梨、曰柿。历四时而常有者,曰蕉、曰甘蔗。间见时有而不可以常有者,曰菠萝蜜;昔无而今有者,曰葡萄、曰木瓜。
不列其中者,还有橄榄、杨桃、菠萝、芒果、木子、蜜桃、青柚、黄皮、石榴、林檎,等等。
果农种果,所花心思,完全不亚于稻农,他们因地制宜,大田种柑橘、香蕉、杨桃,山坡种桃李、青梅、橄榄、菠萝、荔枝,厝前厝后,种龙眼、黄皮、枇杷、石榴。
潮州诸水果中,潮州柑最负盛名。唐初漳州别驾丁儒的《闲居二十韵》中,有“蜜取花间液,柑藏树上珍”的诗句,说的就是潮州柑。陆游有一次食柑,触及心事,心生感慨,尝作《南窗擘黄柑独酌有感》,诗云:
放翁潦倒鬓成丝,也把花前酒一卮。
何限人间堪恨事,黄柑丹荔不同时。
与陆游心存块垒、忧然不乐相异,苏轼依然风轻云淡、超然洒脱,虽然连遭贬谪,囊中羞涩,来到柑园,仍然大快朵颐,完了,还作《食柑》一阕自嘲,诗曰:
一双罗帕为分珍,林下先尝愧逐臣。
露叶霜枝剪寒碧,金盘玉指破芳辛。
清泉蔌蔌先流齿,香雾霏霏欲噀人。
坐客殷勤为收子,千奴一掬奈吾贫。
潮州柑好,橙则逊之。明黄佐的《粤会赋》曾载曰:“柑橙丸金,此地橙多酸,不如广州之甘美也,海、揭诸邑人,常与槟榔合食之。”黄佐不是潮州府人,也未曾到过潮州任职,不知潮州人不喜食橙,而喜食柑。郭子章在潮州当过知府,知道潮州人的品性嗜好,他在《潮中杂记》就专门提及,云:“潮果以柑为第一品,味甘而淡香,肉肥而少核,皮厚而味美,有二种,皮厚者尤为佳。”郭子章提到的“皮厚者”,就是潮州椪柑,当年,曾作为贡品,奉献朝廷。“有二种”是指潮州椪柑、潮州蕉柑。后来,还培育出第三种,潮州雪柑。黄佐提到的,就是第三种,潮州雪柑,确有点橙的样子和味道。
《潮州志》也曾记载云:
潮州果类,以柑桔为最著,实大而汁多。岁输津沪南洋,数值至巨,且曾远销伦敦市场,饮誉欧西。昔日本人曾采州产柑苗回植台湾,惟收效不及斯土。本州所产,则以鹳巢、彩塘一带为最佳。
据考,鹳巢栽种柑橘,始于嘉靖年间,到乾隆的时候,柑橘特别是椪柑,已成为主要特产。鹳巢种柑人有谚,云“柑食人影”,实则谓种柑的人,必须勤勉,时时出没于柑园,悉心照料。人在柑园,人影,势必也在柑园。
潮州柑,尤其是潮州椪柑的滋味、样貌、皮色,实在引人关注,让人过齿不忘。民国二十四年(1935)十一月三十日,《申报》本埠增刊,曾刊有一则时人评论,云:“潮州柑上市了,那碗样大的柑,会使你垂涎三尺的。”民国十年(1921),署名为“抱一”的旅行记者,到潮州以后,也曾经撰文曰:潮州“农夫种柑一亩,岁可得三百余元……已骇人听闻矣”。而当其时,更有专家刊文曰:我国柑橘产额在世界位列第三位,全国“每年柑橘产额约一千万元,而潮州柑产额已占五百万元之巨,则我国柑橘其一半出产于潮州,由此可见潮州柑在世界上、全国上所占之地位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