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手于人是不行的

假手于人是不行的

“假手于人”也作“假力于人”。语出《列子·汤问》中的寓言故事“孔周论剑”：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仇。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

这个寓言故事比较生僻，人们很少提起，文章中也极少引用。寓言说魏国的黑卵挟私仇杀死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邱来丹想报杀父之仇。但是，丘来丹虽然胆气十分勇猛，身体却很羸弱，数着饭粒进食，顺着风才能行走。尽管他怒火满腔，却不能提起兵器去报仇。可是他耻于依靠别人的力量，发誓要亲手用剑杀死黑卵。

“假手于人”意为借别人的力量做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表明丘来丹报仇的信心和意志。

1930年5月，毛泽东写作了《调查工作》（后改题《反对本本主义》）一文。这篇文章的结尾是第七点，讲“要自己作记录”，其中用到源于《列子》的成语“假手于人”：

调查不但要自己当主席，适当的指挥调查会的到会人，而且要自己做记录，把调查的结果记下来。假手于人是不行的。（《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版，第118页）

毛泽东用“假手于人”这一成语，说明在做调查研究时，要自己亲自去做，借别人之手去做往往达不到目的。

在20世纪30年代土地革命初期，由于红军工作的中心主要是在井冈山地区，调查工作也偏于农村，没有注意城市，以致使许多人对城市贫民和商业资产阶级的策略模糊不清。

1929年1月，毛泽东和朱德率领红军第四军主力，从井冈山茨坪出发，进入江西南部和福建西部平原地区，开辟赣南闽西革命根据地。随之先后解放了一些城镇，因而迫切需要掌握城镇中各阶级的经济、政治的状况，以便及时制定正确的方针、政策，管理城镇，发展城镇的生产和商业，解决革命根据地军民的物资供应。为了解决革命实践中提出的新任务，毛泽东一直想调查城镇中的商业和手工业，但总是没有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

1930年春，红军部队分散在赣南的安远、寻乌和粤东北的平远一带宣传群众，发动群众，组织群众，打土豪分田地，这就为寻乌调查提供了有利的机会。

对此，毛泽东说：“我是下决心要了解城市问题的一个人，总是没有让我了解这个问题的机会，就是找不到能充足地供给材料的人。”“这回到寻乌，因古柏同志的介绍，找到了郭友梅和范大明两位老先生。多谢两位先生的指点，使我像小学生发蒙一样开始懂得一点城市商业情况，真是不胜欢喜。”

寻乌县城，位于闽粤赣三省交界处，明了这个县的情况，三省交界各县的情况相差不远，都可以有一个大略的了解。于是，毛泽东就以寻乌为调查点，在中共寻乌县委书记古柏的帮助和组织下，对寻乌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调查。

毛泽东在寻乌调查中，对于调查对象的选择范围比较广泛，各行各业的人都有。从职业上说，有县、区、乡的干部，有普通农民、工人，有做过县署钱粮兼征柜办事员的，有农村穷秀才，有小学教员，还有当过兵、做过小生意的。从年龄上说，有老年、中年、青年，最大的是62岁，最年轻的是23岁。在这些人当中，尤其是郭友梅（59岁，杂货店主，曾做过商会会长）和范大明（51岁，贫农，县苏维埃委员），为这次调查提供了丰富的材料。

在调查时，毛泽东采取了登门访问、直接观察和调查会的方式。其中主要是找了十一个人，在寻乌县的马蹄冈，开了十多天的调查会。开会时，毛泽东亲自主持，亲手记录，亲自提问题。除了开调查会外，他还做了二十多天的实际调查，深入到商店、作坊、集市，找商人、工人、小贩、游民谈话，还到城郊农村，同农民一边干活，一边调查，广泛了解各行各业群众的生活和思想状况。这样广泛的调查对象，深入群众、深入实际的调查方法，就使得调查到的材料真实、具体、丰富、生动，得出的结论切合实际。

6月初，毛泽东、朱德率领红四军从寻乌出发，再次进入闽西，经武平到上杭，继续分兵发动群众。在上杭县才溪乡，毛泽东进行了社会调查之后，召开区乡工作人员和耕田队长会议，号召群众组织起来搞生产，要求把耕田队改为互助组；教育区、乡工作人员依据群众自愿入股原则，创办出售油、盐、布匹和收购土特产的合作社，以促进物资交流，解决农民生活的必需品。

10月下旬，毛泽东、朱德率红一方面军总部抵达江西新余罗坊。一天，他派人请八连连长温奉章和指导员傅济庭，告诉他们，自己打算在兴国搞些调查，要他们帮忙找几位兴国籍出身农民的红军战士。

按照毛泽东的要求，温、傅二人很快确定了人选，他们是李昌英、陈贞山、种德玉、黄大春、陈兆平、雷汉香，加上他们俩，一共8个人。

调查会是从10月28日开始的，开会的地点就是毛泽东所住楼下的店里。毛泽东先是对这8个人的家庭情况作详细的调查，从家庭成员的政治面貌、经济情况、家庭内部团结等问题一一作了询问。接着又对兴国县第十区（永丰区）各阶级在土地斗争中的表现作了详细的调查。调查进行了一个星期，每天开会两到三次，有时开到半夜三更，但大家都不觉得疲劳。毛泽东仔细地调查了这个区土改前后的土地情况及苏维埃政权的建设、农村军事化等情况。

按照原定的调查提纲，毛泽东本来还要对这里的儿童状况、妇女状况、交易状况和物价比较以及土地分配后的农业生产状况进行调查，但这时，蒋介石已调集10万兵力开始对中央苏区发动第一次大规模的军事“围剿”，其先头部队已进抵罗坊附近，红一方面军主力于11月4日撤离罗坊，东渡赣江。兴国调查就在这种极为严峻的形势下提前结束。

在进行兴国调查的同时，毛泽东还听取了王怀、陈正人关于永新及中共赣西南特委所属北路行委管辖地区的富农与贫农雇农在土地革命中斗争情况的报告。从他们的反映中毛泽东得知，富农在春荒时期，主要采取囤积粮食和贩卖工业品的方式，使春荒加重以剥削城乡劳动人民。

11月初，毛泽东等同江西省行委、省苏维埃政府沿赣江西岸后撤，到吉安布置苏区军民撤退。去吉安途中，毛泽东在吉水、吉安境内对东塘、大桥、李家坊、西逸亭等处，做了一点简略调查，了解了土地革命的进展状况，村、乡两级苏维埃政府在土地革命斗争中的组织和活动情况，以及存在的一些问题。

毛泽东在寻乌、才溪和吉安等地进行他“最大规模”的调查研究前后，赣南闽西一带的土地斗争也汹涌澎湃，不断向前发展。1930年2月7日，毛泽东在赣南陂头主持召开红四军前委、赣西特委和红五、红六军军委联席会议，会议的中心议题是扩大赣西南革命根据地和地方武装，深入土地革命。会上通过的《土地法》明确规定，“分田以抽多补少为原则”，“男女老幼平均分配”。(https://www.daowen.com)

陂头会议后，赣南闽西革命根据地内轰轰烈烈地全面展开了分田运动，分得土地的农民热烈拥护共产党和工农红军，极大地调动了他们支援革命战争、保卫和建设革命根据地的积极性。此间，中共赣西南特委、赣西南苏维埃政府相继宣告诞生；同时，红六军和红二十二军也相继建立。新的局面迅速打开了，毛泽东信心百倍。

然而正当这个时候，一种无法回避的干扰，也正向毛泽东袭来。这种干扰来自于中共中央。由于城市暴动的接连失败，瞿秋白在中共六大上被解职，取而代之的是向忠发，而实权则掌握在李立三手中。4月3日，李立三以中央的名义向红四军发出指令。命令毛泽东和红四军立即放弃那种“严重错误的”“分散的去武装农民的策略”，而要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在最大范围内扩大主力红军，要把每一支枪都集中到红军手里，做好攻打城市的准备。

此时的毛泽东，并不十分清楚党中央领导同志的变更情况，但从一封封辗转而来的指示信和文件中，他敏锐地感觉到，中央领导“左”的思潮越来越严重。怎么办呢？寻乌调查得来的事实说明：形势很好，但任务仍很艰巨啊！这种在党内盛行的“左”倾教条主义思想不肃清，革命要遭损失啊！

毛泽东决意写篇文章，给头脑发热的人的头上浇点“冷水”，清醒一下。

在寻乌进行的调查研究让他了解了很多实际的情况，也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调查研究的重要性，毛泽东干脆把文章的题目叫作“调查工作”。

《寻乌调查》，八万余字，除“前言”外，分为九章三十九节。从调查的内容看，对寻乌县的地理交通、经济、政治、各阶级的历史和现状，进行了全面系统的考察分析。毛泽东称这是他当时作的一次“最大规模”的调查。他不仅调查了农村，还第一次调查了城镇，尤其调查了城镇的商业和手工业状况及其历史发展过程和特点。

油灯下，毛泽东首先提出了“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这一振聋发聩的口号。他写道：“你对于某个问题没有调查，就停止你对某个问题的发言权。”“许多同志都成天闭着眼睛在那里瞎说，这是共产党的耻辱。岂有共产党员可以闭着眼睛瞎说一顿的嘛！”

他大声疾呼：“要不得！要不得！注重调查！反对瞎说！”

毛泽东强调，调查就是解决问题。“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情况的末尾，而不是在它的先头。”他联系当时一些忽视调查研究的不良现象指出：“许多巡视员，许多游击队的领导者，许多新接任的工作干部，喜欢一到就宣布政见，看到一点表面，一个枝节，就指手画脚地说这也不对，那也错误。这种纯主观地‘瞎说一顿’，实在是最可恶没有的。他一定要弄坏事情，一定要失掉群众，一定不能解决问题。”他精辟地得出结论：“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一朝分娩’。调查就是解决问题。”

联想到当时党中央在李立三“左”倾教条主义的影响下，脱离中国实际，动不动就照搬马列“本本”和苏联模式，要在中国各革命根据地开展“反富农斗争”，组织什么“国营集体农庄”等教条主义倾向，毛泽东一针见血地指出：“马克思主义的‘本本’是要学习的，但是必须同我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我们需要‘本本’，但是一定要纠正脱离实际情况的本本主义。”

毛泽东强调：“必须努力作实际调查，才能洗刷唯心精神。”调查的对象是社会各阶级的历史和现状。要明了整个社会各阶级的政治经济情况，而不是各种片断的社会现象，不是看到一点表面、一个枝节就自以为是地指手画脚，瞎说一顿。文章指出：“我们调查工作的主要方法是解剖各种社会阶级，我们的终极目的是要明了各种阶级的相互关系，得到正确的阶级估量，然后定出我们正确的斗争策略，确定哪些阶级是革命斗争的主力，哪些阶级是我们应当争取的同盟者，哪些阶级是要打倒的。我们的目的完全在这里。”

毛泽东语重心长地告诫大家，中国革命斗争的胜利要靠中国同志了解中国情况，而“共产党的正确而不动摇的斗争策略，绝不是少数人坐在房子里所能够产生的，它是要在群众的斗争过程中才能产生的，这就是说要在实际经验中才能产生。

这篇题为“调查工作”的文章写成后，当时曾在红四军和中央苏区印成小册子，起了很大的教育作用，形成了一股调查研究之风。遗憾的是，由于敌人的多次“围剿”，《调查工作》这篇文章失传了。

直到1957年2月，福建省上杭县茶山乡官山村农民赖茂基把自己珍藏多年的《调查工作》献了出来，经中央革命博物馆鉴定确认，才使这篇文章重放光彩。

1961年1月，当毛泽东再次看到这篇失而复得的文章时，喜出望外，高兴异常，激动地说：找到它就像找到我失散的孩子一样重要。

1964年，中央决定将这篇文章收入《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毛泽东同意了，将文章的题目改为《反对本本主义》，并专门写了一篇按语，说：“这是一篇老文章，是为了反对当时红军中的教条主义思想而写的，那时没有用‘教条主义’这个名称，我们叫它做‘本本主义’。”

1991年编辑出版《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第2版时，补上了这篇《反对本本主义》。

《调查工作》（《反对本本主义》）一文，的确是毛泽东红军时代的一篇力作，它是毛泽东在认识过程中出现的一个“飞跃”。这个“飞跃”所形成的理论，反过来又指导着更自觉地展开调查研究工作。

在这篇文章中，毛泽东运用《列子》成语“假手于人”，要求调查者亲自做笔记。这看似无关紧要的技术问题，实际上这是毛泽东在强调中国革命的同志尤其是各级领导者必须亲自做调查，调查的人事先要准备好调查纲目，按照纲目发问，要自己口问手记。要同与会者一起讨论，开成一个讨论式的调查会，这样，才能抽取概括出正确的结论。他非常强调领导干部要亲身出马作调查，凡担负指导工作的人，从乡政府主席到全国中央政府主席，从大队长到总司令，从支部书记到总书记，一定都要亲身从事社会经济的实际调查，而不能单靠书面报告。搞调查工作一定要深入，只有深入地了解一个地方或者一个问题，然后了解别处地方、别个问题，便容易找到门路了。

《调查工作》（《反对本本主义》）是毛泽东系统论述调查研究问题最早的一篇专著，它集中了毛泽东调查研究思想的核心和精华，标志着他的调查研究理论的形成，并且反映出毛泽东思想活的灵魂的三个基本点即实事求是、群众路线、独立自主的思想雏形，从而丰富了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和方法论。

你要解决问题吗？你要调查研究吗？你就“不要假手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