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心安理得的“笨鸟”
一只心安理得的“笨鸟”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读金敬迈的小说《欧阳海之歌》,有一句话印象很深:笨鸟学飞早出林。
我正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笨鸟”,这一点早在5岁时就表现出来了。那时小孩子报名读书有一个条件,要会数数,能从1连续数到100,否则学校不收。快6周岁那年,母亲想送我去上学,便开始提前教我数数。从1到50这一段,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学会了。可是数过了50之后我就犯糊涂,数到59,不知道接下去是60;数到69,不知道接下去是70……一句话,总也数不到100,无论母亲怎样想方设法地教。为这事,母亲愁坏了,“唉,这该咋办啊?”“这该咋办是好啊?”那些日子,我常常听见她暗地里唉声叹气,自言自语。
一段时间之后,母亲几乎对我要失去信心了,她和父亲商量:“这孩子脑袋瓜太笨,看来不是块读书的料,准备把他送回老家学种地算了。”
所幸的是,在报名之前我终于糊里糊涂地学会了一口气数到100,这才免除了被“遣送”回老家种地的“流刑”。
读书以后,让父母始料不及的是,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大概应该归功于我的“听话”。每天放学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自觉地趴在桌子上,老老实实做老师布置的作业,不会有一点偷懒或投机取巧的想法。
母亲说她很早就给我算过命,说我是一只需要自己去四处扒食的那种“鸡”,意为我命中是少不了辛勤劳碌、多费周折的。
不知这命算得是否准,反正在我成长的最重要阶段,从小学三年级到高中毕业,再到知青下乡,都处在十年文革动乱期间,可以说确确实实是经历了一番穷折腾的。别的暂且不说,上课学习是完全不正常的。起先是没有教材,只能捧着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诗词》上课;后来总算有课本了,内容也是一些学工学农的东西,而且,说是上学,其实还要花许多时间“搞革命运动”,参加生产劳动。回想起来,从小学到高中,真正学到一点东西的时间总共也不过只有五六年。
那时还是个“书荒”的时代,即使想读书也很难找到书,所以,我只能抓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姐姐学过的课本、《毛泽东选集》、《中草药手册》、部队指战员学习毛主席五篇哲学著作心得体会、汽油机构造和工作原理、柴油机工作原理、部队炊事工作中的统筹学,甚至包括怎样把一斤黄豆作出六斤四两豆腐的小册子等,我都要读,不管是否读得懂。如今看来,也许正是凭着这点精神和底子,我才能在先后经过农、兵、工的多年周折之后,全靠自修考上大学。
大连老家有句俗话:“命八尺难求一丈”。尽管几十年里自己还算努力,但如有首歌中唱的“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飞不高”。有十六个字可以用作对自己的概括:学无所长,业无所精,技无所专,事无所成。所以,有一阵子,心里总觉得这几十年过得有点不尽如人意。后来,看过一篇禅的故事,对我启发很大。
有一学僧道岫,虽然精于禅道的修持,但始终未能开悟,眼看比他晚来参禅学道的同参不少人对禅都能有所体会,想想自己实在没有资格学禅,既不幽默,又无灵巧,始终不能入门,心想还是做个行脚的苦行僧吧!于是便去向广圄禅师辞行。
“师父!学僧辜负您的慈悲,自从投在您座下参学已有十年之久,可对禅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实在不是学禅的根器,今向您老辞行,我将云游他去。”道岫说。(https://www.daowen.com)
广圄禅师非常惊讶地问:“哦!为什么没有觉悟就要走呢?难道到别处就可以觉悟吗?”
道岫诚恳地禀告:“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都精进于道业上的修持,我用功就是因缘不合,反观同参的道友们一个个都契机地回归根源。现在我心深处,已萌发一股倦怠感。”
广圄禅师耐心开示道:“悟,是一种内在本性的流露,根本无法形容,也无法传达给别人,更是学不来也急不得的。别人是别人的境界,你修你的禅道,这是两回事,为什么要混为一谈呢?”
道岫道:“师父!您不知道,我跟同参们一比,立刻就有小麻雀与大鹏鸟之比的惭愧。”
广圄禅师装着不解地问道:“怎么样的大?怎么样的小?”
道岫答:“大鹏鸟一展翅能飞越几百里,而我只囿于草地上的方圆几丈而已。”
广圄禅师意味深长地问道:“大鹏鸟一展翅能飞几百里,它已经飞越生死了吗?”
道岫听后默默不语,若有所悟。
是啊,大鹏鸟有属于它的一片天地,小麻雀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个空间;大鹏鸟有大鹏鸟的精彩,小麻雀也有小麻雀的灿烂;各有各的志趣,各有各的特点。世间众生之相千差万别,然自性一如、毫无二致。正因为有了这千差万别,才成就了世界的千姿百态、丰富多彩。佛教里有两句话:春色无高下,花枝自短长。造物主平等把人造出来,“春色”本无高下,只是“花枝”各有短长。人生最重要的是识得并展现自己的“春色”,根本没有必要去与别人比较“花枝”,分出个长短高低,否则,我们的生命就会徒生烦恼,得不到安宁。咱干不出大事就尽力干点小事,飞不高就在草蓬间转转,总之,为吾之所能为,思吾之所能思,言吾之所能言,自得其乐,不也挺好吗?
这样一想,心里便坦然了。咱既然不是大鹏,不是鸿鹄,不是雄鹰,那就心安理得地当一只小笨鸟吧。只要努力将本有的“春色”展现出来,这辈子活得也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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