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文字

死去的文字

杨　然

在我身边躺着这些死去的文字

这些死去的纯粹、精髓、美丽

它们生前被我们认真挑选

删去多余的符号、象形和表达的音色

如同烈士名单上删去多余的死者

陵园内删去多余的墓碑

现在，这些文件，这些书，这些信

静静躺在我的书柜、抽屉

要在无风无尘的安全地带

度过无音无色的永世永生

这些文字，活着时候曾经是刀是刺

是花朵绿叶，是波浪瀑布，是轻风

被我们呕心沥血，精心设计

让它们试穿一套又一套礼服

映照一面又一面镜子

赋予规范的权威，执行的标准

从潦草到印刷，从草稿到装订

这些文字千辛万苦，来到书中，纸上

接受人们阅读、执行和背诵

这些文字千言万语，生前都是又美又狠

洋洋洒洒走在它们畅通无阻的世界(https://www.daowen.com)

现在，这些文字死了，被铁门隔去灰尘

被玻璃挡住蜘蛛，被梦拒绝了火

被药气驱逐了虫，被幻想遮盖

火！这唯一永生而又复活的愿望，现在

奉命远离它们，不远离便是犯罪

这些书、信、文件、报纸和所有文字

躺在优美、整洁、漂亮而又冷漠的时空

无手指温柔抚摸，无目光亲切阅读

这些文字走过一生，正如人从婴儿直到坟墓

熄灭的，总是生前的灵感、激情和才气

这些文字荣耀一生，或者装腔作势

打动多少人心，或被强令传达

甚至，从草稿第一字到装订最后一个句号

从开始到结束，都白白度过，虚度终生

被废纸卖掉，被取暖焚烧，被纸浆重造，

甚至沦陷在茅厕、淤泥和阴沟之中

只有少数幸存者成为著作、档案、畅销书

只有少数文字，成为活的诗，但不是这首

这首也是《死去的文字》，也和所有死者相同

一开始就已注定将从激情走向牺牲

选自《诗选刊》200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