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前景不明
1991年5月4日出版的《经济学家》的封面故事，是一份对印度经济的调查报告，它把印度经济比喻为关在笼子里的老虎。针对印度经济的举步维艰，《经济学家》断定：印度的未来，将陷入比许多年来状况都要危险的境地；新政府会立即面临财政危机，它可能——只是可能会重新评估政府早应该在经济中发挥的作用。新政府上台后进行的经济改革，与该预期相去不远。
同样是《经济学家》，在2008年年底发表《突然变得脆弱》一文，指出，经济低迷甚至绝望的阴云迅速扩散到世界各个地方。但这一变化在中国和印度这两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发生得最为突然。直到最近以前，这两个世界上增长速度最快的大型经济体还认为自己绝缘于这场将富裕世界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传染病。乐观主义者甚至希望，这些大的新兴市场能够成为将世界从衰退中拯救出来的发动机。然而，全球经济低迷会把中国和印度一同拉下水，给这两个仍然贫穷的国家带来大规模失业。
这种悲观主义论调可能有些过头。无疑，两国都面临着艰难的经济和政治困境，但它们仍然是世界经济中最具活力的部分。印度刚刚建立起的积极的自我形象遭遇双重打击：经济震动以及上月袭击孟买的恐怖主义行动。孟买袭击事件使得外界担心印度会产生地区冲突。另外，经济挫折感也十分明显。
同时，与钱袋子很深的中国仍然有“行动”的能力相比，印度并没有被视作解决世界经济危机的潜在重要组成部分。这不仅是因为印度经济规模更小，而且政府的财政更是一团糟。经济的低速增长，将使印度面临严峻考验：作为一个年轻人比例更高的国家，印度每年新增劳动力1400万人。不过，印度近年来的成功主要源于那些不依靠大量廉价劳动力，而是依靠少量受过高等教育的工程师的产业。
20年来，印度在保持庞大的人口规模（接近中国的人口规模）和密度、保持着较快的人口增长速度（人口增长速度大约是中国的2倍）的同时，却可以实现类似中国的经济发展速度，这确实是人类奇迹。
改革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也让一部分人失去生存的保障。改革给印度带来了不平等加剧的问题。进一步改革成了印度的共识，然而，如何改更有成效，却难有定论。如前所述，早在1991年，时任印度财政部长的曼莫汉·辛格就着手推动市场化改革。2012年，这位有“印度改革之父”之称的八旬老人以总理身份，祭出改革大旗。然而，相关改革实施后阻力重重，收效甚微。
印度是世界上贫困人口最多的国家之一，到2013年仍然超过3亿。改革开放20多年来，印度经济增长的龙头是服务业和高科技产业，并不能带来大量就业。官方数据显示，70%的印度人生活在农村，但机械化和市场化依然远离农村。与改革前相比，农民的确用上了手机、摩托车，但因为市场化失败而破产的人数却也直线上升。实际上，改革后农民自杀率上升是左派常常用来攻击改革派的重拳。
印度政府对农业、农村有点束手无策。一方面谁也不敢取消给农村的免费用电，这等于政治自杀；一方面无法将农业市场化。结果是，政府一方面刺激改革，另一方面则扩大福利收买人心，在惠及穷人的福利项目上支出很多，用高额补贴控制国际市场上高企的能源价格、肥料价格及谷物价格。以至于，扩大福利反倒成为执政党推行改革的借口：为了更好保障穷人福利，就需要改革，确保经济增长以获得更多的财政收入。目前，印度政府因为补贴支出过高，造成了很高的财政赤字。
辛格主持的本轮印度经济改革的重点是增加外商在印直接投资，涉及零售、航空和广播电视等广泛行业。政府法令规定，外资企业在零售业的参股比例上限提高至51%，在航空业参股上限提高至49%，在广播电视业参股上限提高至74%。
不过，相关方案一经提出，便遭遇极大阻力，从零售及航空业的改革进程来看，效果一直不明显。以沃尔玛为例，数年前这个国际零售业巨头已着手布局印度市场。尽管拥有丰富的国际商业运作经验，但沃尔玛直到2013年仍难在印度市场分得一杯羹。
究其原因，印度某些部门和行业表面上欢迎外资，暗中却限制其在印扩展经营，这显然有损印度作为投资目的地的声誉。理论上，相关改革举措有利于推动外资进军印度市场，然而实践中的阻碍却让沃尔玛这样的跨国企业望而却步。航空运输业的改革也不顺畅，2012年9月新改革方案出台后，印度几家私营航空公司立即表示欢迎境外投资。然而，改革举措没有给这些企业带来明显成效。最终，债台高筑的翠鸟航空公司宣布倒闭，捷达航空公司和香料航空公司等企业艰难经营。印度政府在2012年11月曾探讨进一步开放航空业外商投资政策，却迟迟没有发布进一步消息。
印度商业和工业部部长阿南德·夏尔马承认，从吸引外资的角度看，2012年算不上好年头，目前印度政府正在采取一切可能措施，应对全球经济放缓造成的投资萎缩的局面。(https://www.daowen.com)
印度进一步推行市场化经济改革的阻力简而言之有三。第一，2014年是印度大选年，执政党国大党若想继续保有组阁权，就要遏制经济颓势，取信于民。改革自然是其重要竞选法宝，却同时也成为在野党攻击的目标。改革方案尚在酝酿阶段即遭遇多方阻力，改革议题有遭政治绑架之忧。
第二，中小零售企业在印度商业中占比较大，牵涉众多民众生计，这使得放开零售市场的改革措施的群众基础薄弱，可行性受到质疑。一些分析人士担忧，在缺乏保护中小商家措施的情况下贸然开放零售市场，引入外资，可能会导致商业结构巨变乃至产生垄断，直接影响万千民众生存。
第三，在政策连续性、官员廉洁程度、行政效能等诸多方面，印度政府部门尚有较大改进余地，海外投资者对此缺乏信心，观望心理严重，这些均影响了改革措施的效果。
在印度改革方案出台后不久，苏格兰皇家银行经济学家卡普尔表示，由于此前有零售业开放后被叫停的先例，此次印度经济改革最终能否落实尚有待观察。面对阻力，改革能否一以贯之，并由此帮助印度经济重拾高速增长？这有待时间验证。
制度不断升级是文明进步的法则。如果我们承认没有一劳永逸的制度，就应看到任何国家的“操作系统”都需要顺势升级。21世纪，当全球治理的观念渐入人心，当政府不再靠着“敌对势力”操纵人心，这一升级过程必然是文明融会贯通、取长补短、共同成长的过程。
印度在积极融入世界、充分世界化的同时，不但没有形成“引狼入室”或“以身饲虎”的乱局，反而在一点一滴地收获历史报偿。“与世界接轨”是推动印度社会转型的重要力量。而作为世界的一部分，中国与印度同样因为开放而成为推动其他国家转型的外部力量。
就此而言，对印度的改革进行欢呼、对改革中出现的不完善给予包容，是应有的态度。
【注释】
[1]秦轩：《不是改革的问题，而是改革还不够》，《南方周末》2012年12月27日第6版。
[2]〔印度〕阿玛蒂亚·森：《印度：经济发展与社会机会》，黄飞君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版，第2页。
[3]秦轩：《不是改革的问题，而是改革还不够》，《南方周末》2012年12月27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