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绝的胎孕诞育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律绝的胎孕诞育

齐梁之际,在诗人们长期追求下,一般都擅长辞句的整对和精研,加以四声的一旦明确,于是诗坛上产生了所谓的新变体,如《梁书·庾肩吾传》所述:“齐永明中,文士王融、谢朓、沈约,文章始用四声,以为‘新变’,至是转拘声韵,弥尚靡丽,复逾于往时。”新变体诗的特点,在篇幅精简的一首八句中,讲求音节的谐美,再适应当时盛行的修辞之风,在语言上力求精美清新,并讲求辞面的属对。因此,它所呈现的艺术风貌,与魏晋以来的古诗显然有别。新变体诗在艺术形式上的这些特征,也就是后来律诗的艺术形式的重要特征,不过这以后的一段时期中,诗人们还在前进探索,尚未能确定出一定的准则。当时诗人如沈约、王融、谢朓等都曾在这方面作过不少的努力,而谢朓以其才华的清美及创作的丰富,贡献尤为巨大。

在谢朓的全部五言诗一百三十多首中,新变体诗占三分之一以上。这些诗篇,都已具有五言律诗的雏形,只是有用仄声作韵的,句和篇的声律还不确定。尽管他的这些诗篇在声律上还表现得很混乱,但也可看到已渐有了些眉目。如其《离夜》一首:

玉绳隐高树,斜汉耿层台,离堂华烛尽,别幌清琴哀。翻潮尚知恨,客思渺难裁,山川不可尽,况乃故人杯。

这首诗的四联,其中除了“高”、“知”二字应仄而平外,就每一联看来,声律都几乎合格了,只是各联之间未能粘着。又如《奉和隋王殿下》第十四首:

分悲玉瑟断,别绪金樽倾,风入芳帷散,缸华兰殿明。想折中园草,共知千里情,行云故乡色,赠此一离声。

这首前后两半在声律上各自构成一套形式,从整篇律诗的形式看来是不合的,但其前后每段的声律则完全与律诗相合,只是第七句的“乡”应仄而平,假如将其任何一段的声律形式与另一段换成一致的,便是一首声律完美的五言律诗了。又如其前题第十五首:

年华豫已涤,夜艾赏方融,新萍时合水,弱草未胜风。闺幽瑟易响,台迥月难中,春物广余照,兰萱佩未穷。

这首诗除了第三第四两句外,整篇的声律都是与律诗合的,几乎是一首完整的律诗了。就是那两句,作为律诗的一联来看,声律也还是合式的。所有谢朓的新变体诗,以律诗形式的标准来衡量,其中许多都已接近成熟的边缘,即可作为律诗形式完成过程的雏形看待,没有这些雏形是无由获得最后定型的。

以后梁陈两代,许多著名诗人如萧纲、庾肩吾、徐陵、江总以及后来沦落北朝的庾信等,都有大量的新变体诗,在声律上呈现的现象异常纷纭。而从每句和每联的声律基本都合这点看来,他们对声律的掌握已很精审,甚至在他们大量的新变体诗中,都多少有几首完全合律的作品,而所以还那样纷纭异状,正是他们有意从多方面探索的自然表现,只不过还不能确定一种标准的格式。试看下录几首:

岁序已云殚,春心不自安,聊开柏叶酒,试奠五辛盘。金薄图神燕,朱泥却鬼丸,梅花应可折,倩为雪中看。(庾肩吾:《岁尽应令》)

昔有北山北,今来东海东。纳凉高树下,直坐落花中。狭径长无迹,茅斋本自空。提琴就竹筱,酌酒劝梧桐。(徐陵:《内园逐凉》)

舟子夜离家,开舲望月华。山明疑有雪,岸白不关沙。天汉看珠蚌,星桥视桂花。灰飞重晕阙,萱落独轮斜。(庾信:《舟中望月》)

春夜芳时晚,幽庭野气深。山疑刻削意,树接纵横阴。户对忘忧草,池惊旅浴禽。樽中良得性,物外知余心。(江总:《春夜山庭》)(https://www.daowen.com)

这些都是艺术形式已经达到成熟境地的五言律诗了,但它们都还杂在各式各样不成熟的作品中,尚未被辨明确定下来。这样一层薄纸的间隔,要把它戳破,今天看来是非常轻而易举的事,而在当时是很不简单的,直到初唐,才在许多诗人的审酌下得到正式的肯定。

诗体的律化,首先是在五言体上进行的,因为这一时期五言诗已达到成熟程度。至于七言体,由于这一时期还在发展阶段,诗人们对于七言诗的艺术形式掌握运用得还不熟练,也不可能向七言律的艺术形式去探步。这时只有庾信的一首《乌夜啼》还值得注意:

促柱繁弦非子夜,歌声舞态异前溪。御史府中何处宿,洛阳城头那得栖。弹琴蜀郡卓家女,织锦秦川窦氏妻。讵不自惊长泪落,到头啼乌恒夜啼。

《乌夜啼》是乐府题,有人写的是七言四句,只有萧纲和庾信的两首是七言八句,庾信的这首当是在梁朝时与萧纲同作的。萧纲的那首声律很乱,庾信的这首只是一二两联未粘,形式上大致符合律诗的要求。但是庾信的这首整篇气势松缓,篇章结构不紧,距唐人七律的艺术风格还差得远,这只待唐人依据五律的艺术形式条件,在肯定五律的基础上,再进行创造了。

至于绝句,那些从东晋到南朝的民歌,都已是风格清新的五绝,只是在声律上纯任自然,不合绳检罢了。由于篇幅短小,宜于表达片段的情趣,艺术形式也易于掌握,从晋代以来,文人都多少写过一些,但艺术境界不高。首先在五绝上表现出卓越成就的还是谢朓,试看下举二首:

佳期期未归,望望下鸣机,徘徊东陌上,月出行人稀。(《同王主簿有所思》)

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玉阶怨》)

以极精约的语言,构造出一片凄寂深永的意象,在艺术风格上已达到唐人这一诗体的高境,只是上下两联都未粘着,仍应看作古绝。后来庾信写下了大量的五绝,如:

秦关望楚路,灞岸想江潭。几人应落泪,看君马向南。(《和侃法师三绝》第一首)

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惟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重别周尚书二首》第一首)

这是他流落北方后思念故国之情的抒发,风格沉郁,意绪悲凉,和谢朓所作虽然风貌迥异,都可看作这一体式的艺术典范,而庾作在声律上则已成熟,俨然是唐人的律绝了。

再谈到七绝,很早在民歌民谣中已可看到一些七言四句,但语言都朴拙枯涩。梁代君臣唱和写下《乌栖曲》多首,虽都是七言四句,也有一定的文采情致,但有些是用仄声韵,而且也有两句换韵的,都远不合七绝的艺术形式的要求,声律也都不合辙。这一体式,这时还没有可观的,乃是这期诗人留待唐人自行开辟的一片荒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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