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及魏末时期的骈文
建安时期,由于社会现实的影响,在文坛上形成的慷慨任气之风,使在东汉逐渐骈化的文章趋势,演为一股汹涌的洄流。这时在诗赋以外各种体裁的作品,都是以散带骈,气势疏畅,论述事理则纵横捭阖,悚人视听,抒发情意则抑扬往复,悱恻动人,无丝毫壅阻疏隔之弊。如曹丕的《典论·论文》,好像是个不存形迹的人一样,不作势态,以感慨发端,叙说文事利弊,既是说理,亦是抒情,试看其末端一段: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尽管大体上都是骈句,而无论是句法上辞语上都很明切自然,所以读起来感觉气势流走,如转动圆环,婉转流利。他的《与吴质书》,也是一篇优美的抒情之作,其中有云:
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
前面悼念徐、陈、应、刘诸子,情意至为深厚,虽句较整齐,但很自然,未求辞义的属对,时在偶句之后,束以单句,故不觉板滞。而“观古今文人”以下一层接着,运用较重的散行句法,使气势舒徐和缓,随后各层都是这样疏密相间,骈散兼行,所以整篇文势,随着作者感情的转换而萦回动荡。最后由伤悼朋友而转念到自己,情致非常深永。
曹植的《与杨德祖书》,是和《与吴质书》一同被人称诵的作品。作者在其中主要的是论文学创作。开始一段叙说当时文人之盛,及对个别作家提出评论。接着谈到创作不可免地总会有所不足,然后谈到批评之事,并指出尽管“人各有好尚”,但一首创作总有可取之处。最后表白自己生平的志气,要为国建立不朽的功业,文章还在其次,如果建立功业的目的达不到,就从事历史的专著。作者的志气和个性,无所隐晦地抒发得淋漓尽致。通篇才气横溢,光芒四射,和曹丕《与吴质书》那种沉着凄婉的风格迥然不同。下面录其首尾各一段,可以见其风概:
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干振藻于海隅,德琏发迹于此魏,足下高视于上京,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今悉集兹国矣。然此数于,犹复不能飞轩绝迹,一举千里也。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前有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钟子期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妄叹者,畏后世之嗤余也。
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杨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薄德,位为蕃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遭不行,则将采庶官之实录,辩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于名山,将以传之于同好,非要之皓首,岂今日之论乎!
这时许多应用到军事政治上的章表檄文,也都表现出这个时代特有的慷慨之气。如曹植的《求自试表》、《求通亲亲表》、《陈审举表》,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檄吴将校部曲》等,都是卓然常被后世称诵的好作品。曹植的这几篇表文,都表达了他在长期政治压抑下,急欲为国有所作为而不可得的愤激心情。即以《求自试表》言,作者首先陈述自己无功于国而蒙受优厚爵禄的惭愧心情,后面联系当时国家形势表白自己的志气,希望能得到皇帝的任用,当不惜为国捐躯。他把说理、论事、言志三者结合着,其中虽引用了许多故事以自反复比拟,而整个的都是披肝沥胆,尽情直陈。如其中有云:
窃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发之功,以报所受之恩。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诏,效臣锥刀之用,使得西属大将军,当一校之队,若东属大司马,统偏师之任,必乘危蹑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擒权馘亮,庶将虏其雄率,歼其丑类,必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事列朝荣,虽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也。如微才弗试,没世无闻,徒荣其躯而丰其体,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虚荷上位,而忝重禄,禽息鸟视,终于白首,此徒圈牢之养物,非臣之所志也。流闻东军失备,师徒小衄,辍食弃餐,奋袂攘衽,抚剑东顾,而心已驰于吴会矣。
尽管句法都很整齐,而作者舍身为国的雄心壮志,勃然腾跃纸上。他在《陈审举表》的篇末曾这样说道:
夫能使天下倾耳注目者,当权者是矣。故谋能移主,威能慑下,豪右执政,不在亲戚。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盖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惟陛下察之。苟吉专其位,凶离其患者,异姓之臣也;欲国之安,祈家之贵,存共其荣,没同其祸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臣窃惑焉。
公然这样明目张胆,直陈当时朝廷权力有被篡夺的危机,言论至为剀切,和刘向论王氏势盛的封事的文章意义是一致的。后来司马氏终于取魏而代之,曹植所忧虑而在这里明白告诫的政治危机,果然成为了事实。这篇文章论说的中心是要朝廷善于任用贤能,因而论到应不排斥宗族,仍是从自己有志而不获伸展的痛愤之情激起的。
在章表书记方面,陈琳堪称健笔。他的《为袁绍檄豫州》、《为袁绍与公孙瓒书》、《檄吴将校部曲》,都是以洋洋洒洒的辞藻,夸张形势,引证古今,陈说利害,具有很大的鼓动力量。其中《为袁绍檄豫州》最有名。建安五年(200),袁绍从河北率领大军南攻曹操,命令陈琳草写这篇檄文,意在动摇曹操属下豫州地方的士众。文章着重宣传的在两个方面:一是宣布曹操的罪恶,以表明袁绍讨伐曹操的正义性;一是宣扬袁绍军力的强大及曹操部众的弱点,以显示袁军的必胜,而争取与曹操相邻州郡的响应。檄文中除了揭露曹操丑恶的家世,杀害了有才能的朝臣,更有力地宣布了曹操在政治上的重大罪恶:
操便放志专行,胁迁当御省禁,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百僚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https://www.daowen.com)
所有这些,作者都是根据一定的事实,将其集中,和盘托出,从揭露对方的罪恶着眼,尖锐地点明其严重性,便足悚动读者,激起共同对曹操罪恶的愤怒。后面摆出袁军压倒一切的优势,极为浩大壮观:
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霆虎步,并集虏庭,若举炎火以
飞蓬,复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
这里虽然不免有所夸张,也大致符合当时实际情况,最后更从封建政治的高度,攻击曹操政治上的要害说:
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
这种政治上的罪状,在封建社会足以构成众矢之的,能使曹操读之骇然汗流浃背的。由于袁绍当时占有军事上的优势,而曹操的行迹,确有不少足为口实的,所以这篇檄文,以仗义的姿势,慷慨陈词,表现了作者雄富的才华和强健的笔力。官渡战役,袁绍由于无能,终于被曹操以劣势的军力所战胜。陈琳被俘见曹操时,曹操对陈琳说:“卿昔为本初(袁绍字)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耶?”陈琳答说:“矢在弦上,不可不发。”曹操终于“爱其才而不咎”,被传为文坛上的佳话。
此外还有阮瑀的《为曹公作书与孙权》,王粲的《为刘荆州与袁谭书》、《为刘荆州与袁尚书》,风貌大致与上举陈琳檄文相类,但逊陈作的雄健,当由这三篇书信的内容和作用要求深切委婉,故不能如陈的檄文那样的纵笔鞭挞,金鼓雷震般地令人悚惊了。另外还有值得一提的是应玚的一篇《弈势》,历叙围棋的各种局势,而证以古代及当时的各个战役,喻事警切,辞藻缤纷,体现了作者雄富的才力。下面录其篇首一则,以示一斑:
盖棋弈之制,所由来尚矣,有象军戎战阵之纪。旌旗既列,权虑蜂起,骆驿雨集,鱼鳞雁峙,奋维阖翼,固卫边鄙。或饰遁伪旋,卓轹
列,羸师延敌,一乘虚绝,归不得合,两见擒灭。淮阴之谟,拔旗之势也。
魏末时期,足以代表这时骈文成就的作品,应推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和李康的《运命论》。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前面曾谈到,是嵇康公开和司马氏集团决裂的宣言。这篇文章也是嵇康个性无所隐饰的呈露,适应着他对个性的抒发,文笔也极自由纵恣,尽致地展示了他那种崇尚自然绝弃流俗的情调。通篇文章骈散相兼,运以散文的气度,带动骈句,故语势灵活,既不单调,也不呆滞,使人感觉辞意丰厚,音节雍容和谐。从下录这段,即可窥见其艺术特色:
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涂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
李康的《运命论》是一篇有激而发的精心结意之作。李康,字萧远,中山(今河北省定县)人,为人性格耿直不能和俗,魏明帝时做过县长。《运命论》开始以“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为全文纲领,举出大量的历史事实,论证国家的兴亡,个人的穷达贵贱,都是命运和时机所决定。中间着重以孔子为例,列举了他具有种种品德,而遭受种种打击,可是他的孙子子思“希圣备体而未之至”,他的学生子夏“升堂而未入于室”,却各受到诸侯或国君的特殊尊重。所以认为“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这种宿命论思想,乃是我国封建社会知识分子对个人遭遇不平的矛盾情绪的反映。这种矛盾情绪,是在我国封建知识分子思想上由来久远而无法解决的,如司马迁在《史记·伯夷列传》中,就伯夷叔齐的遭遇而提出的“所谓天道”的疑问,也是如此。李康在文章中跟着提出对待命运的态度说:
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譬如水也,通之斯为川焉,塞之斯为渊焉;升之于云则雨施,沉之于地则土润;体清以洗物,不乱于浊;受浊以济物,不伤于清;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
在这里,看来似乎消极的态度中,却蕴藏着积极的精神,即坚持正义,不同流合污,就是所谓“道不可屈”和“不乱于浊”,而且在任何情况下可以发挥出积极作用,也就是所谓“塞之斯为渊焉”、“沉之于地则土润”,因此能“处穷达如一”。作者在后面还刻画出另一种人的人生态度:
凡希世苟合之士,籧篨戚施之人,俯仰尊贵之颜,逶迤势利之间。意无是非,赞之如流;言无可否,应之如响。以窥看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其言曰:名与身孰亲也?得与失孰贤也?荣与辱孰珍也?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车徒,冒其货贿,淫其声色,脉脉然自以为得矣。
对于“希世苟合之士”那种看尊贵者面颜行事,一味阿谀逢迎趋向势利的丑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后面接着把龙逢、比干和飞廉、恶来,伍子胥和费无忌,汲黯和张汤,萧望之和石显等,两种善恶彰明的人对举出来,说明许多善类固然遭遇不幸,而那些恶徒也没有好的下场。最后作者认为立德胜过不义的富贵,外物甚众,而一己所需要的很少,而如果冒犯内外灾祸去追逐是不明智的。只有本乎仁义,出处语默合乎中道,修其在己,来对待无把握的人生命运。这正是封建社会具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唯一可采取的态度。作者写作的用意,可能是纾释其对现实的不平之慨,或者是对当时一般奔竞之徒的砭刺。本文的中心思想在于阐说人生运命之理,因而通篇引用了大量古代人事来反复论说,而在逐层阐述事理中,常用一系列排句,一气铺陈,故使文势磅礴,义理亦甚丰足。但其中也有不少以宿命论观点看待古代君臣关系,是应加以批判的。文章的语言朴素明畅,其中运用许多故事,意在说明道理,而非修辞的用典,这些都明显地体现出建安至魏末的文风。试取梁代刘峻的《辩命论》与本文比较一读,更容易辨明文风的时代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