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感怀
母亲节,陪同86岁高龄的婆婆吃饭,老人家兴致很好,说开游节又要到啦,想去西门看看呢。显然,婆婆说的“西门”,是去年为了庆祝“中国旅游日”花落宁海,而特意在城西入口处所建造的一座西门城楼。这座门楼早在明嘉靖年间就有的,称作登台门。就是说,出了这个门就是一条通往台州府的路。年久,门没有了,但一个西门路廊却一直到我记事上学了,都还存在着。
说起西门,隐隐之中我总感觉与之有缘,因为一所学校、一位名人,还有方方面面诸多的原因,似乎有一种绕不开去的情结。听婆婆说起西门,顿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不过我心里的“西门”可不是一座门楼,而是一个区域,也就是城区西部一隅。
宁海建县已有1700年的历史,但县城并不大,大致的轮廓就是几个门围起来的一个小县城而已。那是明嘉靖三十年以后,筑成长1541丈、高2.4丈、厚1.8丈及有5个城门一个水门的城墙。5个门即东门(靖海门),南门(迎薰门)、西门(登台门),北门(拱辰门),西北再设一个小北门,也叫望阙门。清乾隆二十五年(1706)县令严天召又增设了一个小南门,叫登瀛门。这些门,我其实都没见过,数百年过去,如今也就一个地名而已。宁海人要去哪里走走,只要不出城,往往以“门”来称呼,如去大北门买菜、去南门玩、去东门走个亲戚什么的。而住在那些地方的人就称为东门人、南门人、西门人,那时仅有的几条街巷的名称,也都数得过来。因此,只要说个大概的地方,一般邮递员都能将信件送到。
“文革”期间,住在小北门的我要上一年级了。此前哥哥姐姐都在城中小学上学,轮到我恰好实行划片入学,而我家所处的位置虽然距离城中小学较近,却莫名其妙被划在城西小学。作为居委会干部的母亲为了带个好头,只得带我去比较僻远的城西小学报名注册。本来想让哥哥姐姐带我上学放学的意愿落空,母亲很无奈,而我却很开心。没有大人监管,感觉像个自由的小鸟,快乐地融入了城西小学一乙班的集体中。清早跨出家门,哥哥他们是迎着朝霞上学去,而我却向着西面走。冬天,初升的太阳总是将我的后背晒得暖暖的,夏日就与热辣辣的大太阳捉迷藏,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然母亲没想到的是,我因之荣幸地得以在著名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文学家、左联五烈士之一的柔石故居旁接受启蒙教育。更有幸的是,烈士的女儿赵小微女士竟是城西小学的数学教师,而且恰好在我的平行班的甲班教数学。偶尔,当我班数学老师有事不能上课时,赵老师就会来我们班代课。虽然当时我并不太知道柔石是一位怎样的名人,但我知道赵老师是烈士的女儿。因此,总是用非常崇敬的眼光看赵老师,她上课,我就特别认真听讲。
在城西小学上学,还有个让我引以为傲的是:学校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当然,这些是四年级时一位蒋老师告诉我的。这所学校是宁海近代教育的发祥地,是中共宁海县第一个党支部诞生地,好像还是宁海第一所中学的诞生地。它的校址在清代嘉庆年间办过文昌书院、光绪三十年改为县立高等小学堂(西门学堂),民国时又改为正学小学。1910年,著名国画大师潘天寿曾在这个学校读书。1919年,潘天寿从省第一师范毕业后又回到这所学校教书整4年。1926年,早期宁海籍革命青年蒋如琮、章广田、范金镳、林淡秋等在正学小学校长周郁卿的支持下,办起了正学高级小学中学部。这就是宁海县第一所中学,应该说也是宁海中学的前身。1957年,在这些基础上又创办了宁海县民办业余初中,第二年取名宁海县民办中学。1978年,更名为宁海城关中学。那年我刚刚小学毕业,于是初中顺理成章在城关中学就读(现柔石中学)。如此,已不用再细数学校骄人的历史,能在西门的这所学校上学,能在杰出英雄儿女的精神鼓舞下接受教育,该是多么的荣耀!
西门貌似丘陵地形,高低起伏如五线谱。一条通向学校的鹅卵石小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天天行走在西门的大路小路上,哪一处有个农民晒谷子的晒场,上学可以抄近路;哪个转弯处有个土墩子,顽皮的男同学总是冲上去又跑下来;哪里有个小小的烟酒店,上学路上可以买块糖、买包饼干解解馋……这些都在心里面装着。临近学校有户人家的院子里,常常有浓郁的栀子花香溢出,而围墙外总有一个个熟透了的石榴或橙子挂着,特馋人……这是一条愉快的上学之路,没有沉甸甸的书包,没有堆积如山、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作业,没有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的考试。我的书包里从来就不缺小说,古朴的校舍里、斑驳的围墙边、参天的古樟下……处处都有我躲着看小说的身影。它们见证了我一天天的成长,由无知的黄毛丫头到花季少女……
转眼,近40年的光阴瞬间过去了,银丝也毫不留情地潜进了我的黑发中。走出校门后,西门几乎就不去了,上学期间的点点滴滴,都不可避免地淡忘在了那条弯弯的高低不平的鹅卵石路上。
西门似乎已在我的生活中渐行渐远了。
而今,耄耋之年的婆婆提出要求,焉有不满足她的理由?孝顺的外甥女和外甥女婿自告奋勇要陪外婆去看西门城楼,于是我就趁机到数年没走动的西门去怀旧。
原来的卵石路,早没有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平滑的水泥路面。路边一些老旧的院落也被一幢幢漂亮的楼房所替代。如今的西门已与原来大不一样了。城西小学已迁往他处,原址上如今是规模不小的柔石中学。学校围墙已换成了漂亮的铁栏杆,校园内洁白的大理石柔石塑像临风而立,标准的运动场跑道,怡人的校园绿化,是孩子们学习的天堂,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几棵樟树依然浓荫如云。
站在学校门口,我犹豫着,学生们正好在上课,就不打扰了吧!离开学校大门往东走几十米,“柔石故居”的路标醒目地立在路边,于是,我折入柔石路,再一次走进故居,去缅怀、瞻仰烈士。
看上去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江南四合院砖木结构楼房,然而,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小院落里,却诞生了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学青年,一位勇敢的革命战士,一位敦厚而情感丰富的儿子、丈夫、父亲。
故居门口,古朴的门楣上悬挂着“柔石故居”黑底金字匾额,这是柔石的忘年交鲁迅先生的夫人许广平手书的,凝重而有力。
94年前,16岁的柔石用孱弱的肩膀背起简单的行李,就是从这扇门里迈出去的吗?
我不知道,如果当时我没有来城西小学读书,现在会不会有那么多的西门情结?而且,不定会有什么样的一番不一样的命运呢。就像柔石,如果他没有果断地中断台州六中的学业,如果他没有在第二年考进浙一师,相信柔石可能会走上一条与他人生完全不一样的道路。但,现实是没有如果的。(https://www.daowen.com)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多么有主见的孩子:当年从正学高小毕业的他好不容易考进了台州六中,却因为这是一所管理不善、学费奇贵的学校而毅然退学。但是他没有消沉、没有浪费光阴。他依然在家里勤奋看书写字,拉琴吹笛,画画作曲,空余时间还去位于西门内的方孝孺祠、义井亭等处凭吊,去方孝孺读书处感受忠义精神。如此耳濡目染,方孝孺先生忠贞不贰、刚正不阿的铮铮铁骨,影响着这位善良的年轻人。也许,柔石的潜在素质中,就具有一个宁海人特有的正直、硬气和大气。这可以从他在1928年写给哥哥赵平西的一封信中看出:“……社会是黑暗的,有的时候,做坏的人得便宜,做好的人吃亏。但我们因此做坏人么?不能够。苦的东西,有时尝尝会变甜起来,福以为是有道理的。福以后做人,简单的两句话,可以为哥告:一、自己努力、刻苦、忠于文艺。二、如有金钱余裕时,补助于诸友……”柔石这样想这样说,也是这样践行的。
1918年秋,柔石以优异成绩考上杭州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遇上了经亨颐等良师,结识了邬逸民、王育恒等一批有志青年。为他后来走上革命道路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当然,在柔石烈士短暂的一生中,大文豪鲁迅对他的创作和生活起了重要的影响。当时,无论是在重大的社会活动、文学事业上,抑或一般日常生活间,鲁迅先生都把柔石当作家人一样,就是偶尔看电影、游公园,或参观画展、出席会议,也总是邀他一同前往。他们的友谊在彼此信任、尊重、赞赏、钦敬中升华,那种亦师亦友的关系非比寻常。正因如此,才有了鲁迅先生举世闻名的《为了忘却的纪念》一文。以至于,烈士牺牲后为了瞒住烈士的父母,烈士的大儿子竟是从这篇文章中得悉父亲已然牺牲。
柔石故居的管理人员兼门卫韩国红先生接待了我,这是一位孜孜不倦跋涉在文学之路上的退休老人。他自愿来这里做这份工作,一者是因为敬佩烈士的文学才华、敬佩烈士的人格魅力;二来,这里环境幽雅,是绝好的文学创作场所。老人从前年开始潜心创作30集电视连续剧《草根方孝孺》剧本,如今这部文稿已快收尾了,他说这是柔石的精神在激励着呢。
故居打扫得纤尘不染,厅前是烈士半身铜铸像:天然卷曲的头发,光洁的前额,细边眼镜后面的目光聪慧而坚毅,透出对进步文学和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轻轻走进烈士纪念品陈列室,眼前是烈士丰厚的遗作。柔石10岁开始识字读书,29岁牺牲,短短的不到20年时间里,他精通3门外语,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还留下大量的原创文学作品、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近140余万字,难以想象他是怎样的刻苦、勤奋,怎样的努力、用功!可以说在他有限的生命历程中,他为了创作,惜时如金,分分秒秒都利用了啊!
鹅卵石的院子清静、肃穆,门两边是两棵上了年纪的铁树,院中间那棵桂花树历经六七十年的风风雨雨了,华盖如云。这个似曾相识的小院子,曾经给过我温暖的呵护。
上小学时,因为学生不多,一个年级段就两个班,因此同学之间都非常熟悉。曾记得有一次随甲班的同学去赵小微老师家里玩,听老师讲柔石烈士的故事。当时赵老师就住在故居内,平时她就义务做“故居”的讲解员。小时候贪玩,没有太在意柔石故居环境,只感觉房子有些破旧,但很干净,赵老师和蔼可亲,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这些小客人。她就把我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让我们无拘无束地在故居内玩着。
“赵老师如今住哪儿呢,她可好?”我问起烈士后人时,韩国红马上说:“好着呢,现在和她的女儿女婿一起就住在故居附近,平时还偶尔和我92岁的老母亲一起散步呢。”说完,他热心地陪同我去拜访赵老师。这可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没想到我和赵老师的师生情缘还能续上。我心里有些激动,有些不安,毕竟过去了近40年,如果说,小学毕业后还偶尔能见到赵老师,中学毕业走出校门,就几乎不曾邂逅。是的,算来已有好多年没见过了。揣一份忐忑的心情,走到位于故居隔壁的赵老师家门口。开门的是赵老师的女儿,她热情地把我们让进屋子。
这是一个朴素无华的居所,小小的天井摆放着一盆盆绿色植物,看上去主人非常热爱生活。已87岁高龄的赵老师也许听到敲门声了,我看到她时正站在自己房间的写字台旁,一头天然卷发已经雪白了,但模样并没有大变,看上去依然清清爽爽,灰色的羊毛开衫里是一件雪白的衬衫。老师当年的端庄和整洁如故啊。我握着赵老师有点微微肿起来的手,扶着她坐在藤椅上。她老人家已全然认不出我了。这是当然的,毕竟过去了这么些年,毕竟她当年仅教过我几节课而已。但,一日为师终身是老师啊。我仔细看着赵老师,似乎想从她白皙的脸庞上看出些柔石烈士的影子来。
当赵老师得知我刚刚瞻仰了烈士故居时,不无感慨地说:谢谢!谢谢!
柔石烈士是不幸的,他生活在中国有史以来最惨烈,最凄厉的一个年代里,为了真理,为了幸福的明天,年轻的他义无反顾地将自己湮没在血雨腥风里。然而有幸的是,烈士留下了3位遗孤,赵老师还有她的哥哥赵帝江和弟弟赵德昆。
老人说,父亲去得太早啦,当时自己才3岁,印象不深,对父亲的了解全从母亲处得来,但父亲的意志和革命精神,都传给了几个孩子。父亲曾经说过中国之富强,人民之幸福,非高呼人人读书不可。赵老师说他们兄妹三人不及父亲的才干,但都从事着教书育人的工作,努力培养下一代。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师生情谊却是浓浓的!我陪着赵老师絮叨着当年城西小学的一些往事,我们沉浸在美好的怀旧之中。
五月,枝繁叶茂;五月,绿荫如海,五月是一个热情洋溢,生机盎然的季节。然而,五月,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赵老师那如母亲般慈祥和蔼的笑容。
老师说她现在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些高,胃口也不是很好,但女儿女婿待她都不错。两个外孙女一个在温州做医生,一个在大学里教书,都生活得很好。是的,他们现在应该而且必须生活得好,才合乎中国自古“善有善报”的规律!
辞别年迈的赵老师,我在心里默默祝愿,老师,您的晚年生活一定要幸福安康!如此,才能告慰九泉之下烈士的英魂。柔石烈士是我们宁海人的骄傲,柔石中学、柔石路、柔石楼、柔石公园、柔石文学社……“柔石”这个蕴涵着硬气、大气和正气的名字,已深入宁海人的心里。而宁海西门,则因为有了柔石故居,而更加彰显出才情和担当!
离开柔石故居,我来到了西门城楼。我想,我的西门情结中又有了新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