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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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伺母日记(下篇)

1999·4·28

一大早,老母就说,说上个啥也得叫你七妗妗来给我洗个澡。我说行,我给您叫去。老母说,妈主要是想你七妗妗了。我说我给您叫去。我就走了,我早就想走了,七妗妗到北京做完手术回来,伤口一直不好。

我急急地赶到了仓门。

七舅舅坐着小板凳,靠着病床,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七妗妗的手。七妗妗看见我,笑了一下,没说话,眼里流下了泪珠。我的鼻子一酸,也有泪流下来。

就在这天的下午,勤劳一生的我的亲爱的七妗妗离开了大家,走了。

晚上我跟仓门回来。老母又问,妈等了一天,你咋没把七妗妗叫来。

我说,七妗妗有病。准备送回村休养去呀。以后不能来给您洗澡了。

半天了,老母才说,噢,回村里好。

1999·6·12

丽丽搬了新房了,来家请我们去“认认门”。丽丽在家准备饭,妹夫杨瑞打着的来接我们。

吃的是饺子,皮儿薄馅儿大味儿香。我是五个五个给我妈碗里夹,我妈吃了十五个,还想吃,我说妈您不怕吃得多了?我妈说,要不甭了。

吃完饭,杨瑞给我们在家里拍照。

走的时候,丽丽把剩下的饺子都给我们打包上了,说明天给姑姑用麻油煎上吃。我说别了别了。我妈说孩子给就拿上哇。我妈在莉莉跟前一点也不拿心。

1999·6·14

我们单位组织人员去深圳出差,实际上是去旅游。但我不能去。

上次已经有一半的人去过东北的一个地点,说那里距离朝鲜和俄罗斯都很近,步行就能“出国”。我也没有去。上次去过的人这次就不能到深圳了。但是两次的旅游,我都不能去,因为我怕老母长时间见不到我,又会犯病。

妻子跟我说,你跟母亲好好儿说说,要不把她寄放在舅舅家。我说不行,你跟她说得好好儿的,她也答应了,可是我一走半个多月,她见不着我,犯病了怎么办。

我不敢冒这个险。寄放在舅舅家,我也得三天两头地去探视。妻子说这么好的旅游机会,真遗憾。遗憾就遗憾吧,总比老母出了事好。

1999·7·1

丁丁请我们上楼去吃饭。丁丁的新房跟我们家是一个单元,我们在二层,他们就在我们楼上四层。

我搀扶着老母上楼。老母就走就说,看这好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说,妈您跟哪学会这么句话?老母说,你死鬼爹好说这句话,说是就共产主了义了,可现在主了义了,却没了他了。我赶快打岔说别的,怕她想起不愉快的事又犯病。

1999·8·21

七舅舅来家看姐姐,跟兜里掏出个食品袋儿,里面裹着一个鸡大腿。七舅舅家多会儿吃炖鸡肉,总要给姐姐拿个鸡大腿。这已经成了“法定”的事了。七舅舅跟他的孩子们说,多会儿也不能忘了姑姑对咱们的好,要是没有你姑姑就没有咱们一家。他这话是指他在大同三中住校上学时,到街道报名参加了抗美援朝志愿军,可是在到我们家告别时,让我妈把他锁在家里出不来,误了火车,没走成。七舅舅那一批报名十一个人,没一个活着回来的。他常常跟孩子们说,我那次要是去了,也就成了烈士,哪能有你们。为这事,我悄悄问过我妈,说您不怕人家街道告您,说您破坏抗美援朝?我妈说,他们告我?我还想告他们呢。我兄弟才是十六岁的一个孩子,就叫去当兵。他们这是违法的。

七舅舅说快七月十五呀。老母说想回村上上坟,七舅舅说,过两天让四蛋送你去。

四蛋就是一世,他是七舅的长子。四蛋是小名儿,一世是我给他取的大名。

老母没有问七妗妗的事。

1999·8·26

我坐着一世的桑塔纳,陪着老母回了下马峪村。这次内蒙古的三表姨也回来了。我们还是住在喜舅舅家。

三表姨、喜舅舅是亲兄妹,叫我妈表姐。亲亲的表姐。我妈的爹跟他们的妈是同胞兄妹。

也就是在这次,我问老母,妈,您常说的转山头,是怎么回事?我妈记不得具体的年代。三表姨跟我说,我爹1944年参加了地下工作,先是在应县周边打游击,有次回村让人报告了,乡公所的警察来家捉我爹。我爹跳墙跑了。我母亲让乡公所的警察叫走了,捆在树上用皮带抽打,让她说出我爹的事,我妈死不承认我爹回来过。后来托着人,我妈才让放出来了。自那以后,我爹再回家时,就不在家住,领着我妈进南山。老母亲说,他们共进过好几次山,凡是那样的日子,脑袋就别在了裤腰带上了。她说,说不定啥时候就没命了。她还说睡在石头上,前半夜很暖和可后半夜就凉了。还说身上的虱子一圪蛋一圪蛋的。

图示

三表姨说,再后来,我爹就到了大同一带活动,你爹要领你妈,你妈不跟。

三表姨跟我妈说,表姐你要是那时跟上姐夫去了大同的话,那现在也是抗战干部了。

1999·9·1

我跟三表姨领着老母在村西散步,碰到了五嫂子。她是原来跟我们一个堂屋地的二大娘的大儿媳妇。五嫂子说,招人你是忘了。我结婚时,你还不会走。你妈把你抱在我的怀里,让我抱抱。说新媳妇抱了,就会走呀。可不,我是腊月结的婚,你到正月就会走了。我说,这得感谢嫂子你。她说,要感谢你得感谢五大妈。不是五大妈你能到了大同。不是五大妈你跟你五哥还不是一样的庄家农户人?三表姨说,是人家招人命好。你说表姐。我老母说,用说?那意思是“招人的命好是不用说的”。

我问三表姨记不记得我刚会走时候的事,三表姨说那还不记得,你正月十五会站的,第二天就会走了,第三天就到我家让姑姥姥看,还跟喜舅舅说,喜舅舅你以后不能再骂我是招软软了,我会走了。我听了觉得失笑。

三表姨说,你一会走,你妈让我们家的狗跟你结拜弟兄。我说,三表姨你快说说这是咋的回事,我妈咋叫我跟狗结拜弟兄?三表姨说,你姑姥爷去世了,你姑姥姥黑夜总觉得是有人在窗户外,我们家就养了一条狗,你会走了,你妈怕你出街让狗咬,把你吓着。她就把我们家狗叫到你家,把你吃了一半的饭,专门不让你吃了,就端给狗吃。还要把你叫到狗跟前跟狗说,记住,甭咬招人,招人是你的弟兄。又跟狗说,你去说给别的狗,也不能咬招人。我越听越觉得有意思,问我老母,那顶事不?老母说,那还不顶事?你想想,你这辈子让狗咬过没?我想想说,没有。真的没有。我看见狗,半点也不吓得慌。三表姨说,你妈是你的保护神。多会也是为你着想着呢。

1999·9·12

事先就约定好了。我们在下马峪住半个月后,一世表弟无论哪天有时间,就来下马峪接我们。今天,我们又跟三表姨领着我妈回到了大同,住我家。

三表姨看见我的电脑说,两年前我到北京出差,在《北京晚报》上见有记者说你,说汪老喜欢你的小说。我说,汪老就是在那年去世了。治丧委员会还给我发来唁电,可我不能参加他老人家的追悼会。三表姨问什么原因。我说,还不是因为我妈。我妈在三年前就有点那种疑神疑鬼的病,成天说老和尚想往死害我。我每天得在我妈面前最少露三面,要不她就怀疑我让害死了。所以我不敢离开她,去北京参加汪老的追悼会。三表姨说我老母,表姐,你看看你,以后把那心放得那敞敞的。你年轻时候那么钢骨,现在是咋了?老母让三表姨说的先是不作声,后打岔说,招人你给三表姨吃啥呀?

1999·9·15

三表姨说招人你会写,你把你妈从得病到这会的故事写写,可要写个好故事呢。我说汪老活着的时候,我给汪老写信说,我妈有病我不能写作了。汪老回信说不能写完整的,可以做点笔记,哪怕一天做三百个字。听了汪老的,我就从去年我妈再次犯病时,开始做日记。实际上我妈这病在我做日记时,已经得了有两年多天气了。

我妈听着我跟三表姨的话了,问,你们说谁呢?

图示

1999·9·16

前两天三表姨跟我商量,想让我给召集召集忠孝、玉玉,还有张玉兰,她想在饭店请请他们。后来我一想,这几个人对于三表姨来说,跟我都是一样的关系。张玉兰的爹三表姨叫大表哥,忠孝的爹三表姨叫五表哥,玉玉的妈三表姨叫二表姐。

张玉兰我叫表姐,她原来在八矿住,距离大同城八十多里。后来我妈先把她的二女儿改蛋招呼在身跟前,住在北小巷八号院。现在改蛋找了对象,另住了。再后来表姐一家人都搬进了城里了。

今天我跟三表姨说人都联系好了,但是玉兰表姐说,她要请。我老母听着了,问说,谁请人?请我不?

1999·9·22

三表姨要回内蒙古杭锦后旗,跟我老母说,表姐,走哇。跟我到陕坝过八月十五,去海散海散。老母说,我离不开招人。三表姨说,叫招人也去。老母说,招人不给人家上班儿啦,尽跟上我瞎转能行?三表姨说,表姐你知道这就行,以后把心放宽,别乱思谋这思谋那的,给人家招人添麻烦。老母说,我不了,以后不了,不瞎思谋了,瞎思谋这那的,尽给招人添麻烦。一家人都笑。老母也笑。

1999·11·5

站在厨房看见地区中医院有孩子们在学自行车,我一下想起小时候,我在圆通寺院里学自行车,我妈怕我摔倒,给扶着车后边,她说,你爹一辈子也不会骑个车,妈更不会,你给妈学会它。扶了两次我嫌她碍事。不让她扶了。我跟三角框掏着骑,没两天就学会了。在院里学的时候没摔跤,可头一次出街骑,撞在一头小毛驴身上,摔倒了。小毛驴主人让我赔毛驴。正好我妈过来了,跟他吵架,说,行,我赔你个毛驴。你得先赔我娃娃。人们给拉开了。那是小学二年级的事。

想想当年老母亲,三表姨用的词儿是说她“钢骨”,这个词用得是太准确不过了。看看现在的老母。我不由得叹口气。

2000·2·19

今天是正月十五,是我的五十一岁生日。妻子问我老母,妈您是多会儿的生日?老母说,我记不住哎。妻子又问我,我也说不知道。妻子说,看这大孝子。连妈多会儿的生日也不知道。

我真的是不知道。只知道我妈是属蛇。具体哪一月哪一天,不知道。我问过五舅舅也问过七舅舅,他们都不知道。我妈只给别人过生日,从来没给自己过过。

妻子挖苦我大孝子。我哪能够大孝子?我不够。

记得我在大同矿务局红九矿上班时,当时我本来是在宣传队,因为快过年呀,领导抓得紧,让赶进度排节目,我有十多天没回家。我妈怕我下井出了事故,跑到矿上看我。那天中午我们在朋友家吃的饭,朋友妻子说,曹大妈您记住,多会儿也是上往下疼呢,脚疼手帮着搓呢,手疼脚不管。

脚疼手帮着搓呢,手疼脚不管。这句话,我一辈子都记着。

2000·4·1

这些日老母精神状态很好。我把老母送到了北小巷八号玉玉家。一是这些日她常常叨念玉玉,二是丁丁快坐月子呀。

2000·4·16

丁丁在一医院做了剖腹产,两天了。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孩。丁丁给取的大名,叫安妮。小名,叫滴滴。

滴滴出生的第二天就能睁眼看人。我给拍了照片,当天洗出来,我就拿着到玉玉家让老母看。老母说,呀呀呀。就像是出了满月的孩子。还问我叫个啥?我说叫个滴滴。老母说,好记,笛笛笛,好记。取名字就要取那好记的。隔了一会儿,玉玉问,姨姨,您说丁丁的孩子叫个啥?老母想想说,叫个啥来?叫个啥来?可好记呢,就是一下蒙住了。人们都笑。老母一下想起了,说,笛笛笛。

2000·5·14

滴滴过满月呢,我把老母跟玉玉家接回来了。满月就在我们家过的。滴滴跟四楼抱下来了,卧在床上。老母趴在滴滴跟前直是个看,看着说,想抱抱“笛笛笛”。丁丁说,奶奶别价,您看抱不动给摔了呀。老母说,噢,不抱不抱。看把娃娃摔了呀。

2000·6·22

老母说,招娃子,妈想看看“笛笛笛”。我说,我给您抱去。我跟楼上抱下来,让她看。她又说,妈也想抱抱“笛笛笛”。我说,您别把人家给摔着。老母说,我坐在炕上抱。老母叫床叫炕。

老母上床坐好,我就让她老人家把滴滴抱在怀里,我还拿出相机给她们拍了一张照片。

2000·6·24

我把老母抱着“笛笛笛”的相片洗出来了,给老母看。老母笑着看呀看,看不够。看了一会儿又说,招人妈还想带着老花镜看。我把眼镜帮她戴好,她继续看,笑呀笑的。

我问,妈,您说滴滴叫您啥?老母想想,想不出叫啥。

妻子说,叫祖祖嘛。

老母说相片里的滴滴,“笛笛笛”,你叫我祖祖嘛。

2000·7·10

我妈到表姐家已经三天了,今天我跟张主任说,还得用用您的车,到五里店去接接我妈。张主任说,那你就叫小白跟你去吧。

前两天老母说想东院你二表姐了,我说我给您叫去。

二表姐到大女儿叫云云,单位给她分了两间排房,地点在五里店。云云把爹妈跟八矿接来,住在了五里店。我到五里店叫表姐,表姐说,叫姑姑来我家哇么,房宽宽的住上些日。我回家跟我妈说表姐让您去她家,我妈说那我就去。我就求我们政治部张主任,让他的司机小白开车把我们送到了五表姐家。

2000·8·13

自七妗妗去世后,是玉玉来给老母亲洗浴。洗出来,玉玉跟我说,姨姨问,你七妗妗回村养病快有一年了哇?

老母心里啥也清楚,嘴里不说。

晚上一世表弟打电话问我,明天你跟不跟姑姑回村上坟去。我说回。

2000·8·14

今天是七月十五。一世先拉着我们到下马峪。

图示 图示

给我爹上完坟,老母让我引着她到了曹甫谦家。

老母跟曹甫谦说,五大妈跟你说个事。曹甫谦说,您有啥事吩咐哇。老母说,五大妈要是死了,你得帮着招人打发五大妈,他啥也不懂得。曹甫谦说,看您说的,精精神神的说这话。老母说,五大妈跟你说正事呢。曹甫谦说,这还用说。有那一日的话,我会尽全力的。老母说,有你这句话,那五大妈就放心了。

跟下马峪返到钗锂村,老母跟七舅舅又去给姥姥上了坟。

今天无论给谁上坟,老母都没有哭。嘴里却是说,看今儿这天蓝的。

下午,我老母说想到西洼地去看看。

到了地里,已经没有土地的样子了,到处都是沙滩。七舅舅跟我老母找找说,就是这儿。他们说的就是这儿,是说原来的看瓜房就是这儿。我说,是不是我妈就是这个看瓜房里捅死过狼。七舅舅说,就是。我说,妈您真厉害。老母说,谁往上扑也没给他股好的。

我让老母七舅舅坐在那处地方,给他们拍了个合影。

七月十五本来是下雨天,可这天却是蓝天白云。北方,能看见三十五里外的应县木塔。

2000·8·16

这次上完坟,老母原打算是在下马峪住,可最后又说要在钗锂村住。

我和老母是住在了二宝家。东院二舅舅还精神。还好喝酒,我给他跟小卖部搬了一箱白酒。二舅舅高兴地跟我妈说,姐姐你看我没白看好这个灰外甥。老母说,我记得招娃小时候,让你把他送大同,可你只把他送上了汽车就不管了,娃娃是自个儿坐着车跟应县到了大同。二舅说,记着呢。可让你们这个那个,一伙人把我骂了个灰。老母说,你做上了那挨骂的事了,娃娃那会才是个四岁,要不的话,就是五岁。我说,五岁。

2000·8·19

我跟二舅舅、七舅舅还有我妈在西河湾河坝上坐着拉呱。

我远远地看见从南泉村的村北,慢慢地上来一伙怪物。有二十多个。

我问七舅舅那是啥。七舅舅看看说,不知道这是啥。二舅舅也说不知道。

老母“哼”地冷笑一声说,一看你们也不是那正经庄户人,那是些背着椽的人,要进山里头。

过了一个多钟头,那伙人上来了。果然是老母说的那样,每个人竖起背着三根椽。

二舅舅说,到底也还是姐姐,老了老了也比咱们机明。

我真佩服老母。

2000·8·21

姨夫请我们到家吃饺子。吃完饭我给姨夫留了二百块。

吃饭当中老母说姨夫,走哇,跟我到大同上招娃家住上两天。看看招娃住的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姨夫说去就去上两天。

我说要去明天就走。我说我给我妈带的早点椰味儿面包没有了,香蕉也没有了。姨夫说我妈,姐姐你每天早点是牛奶面包。看你这儿子拉得值不值。老母说,我走哪,娃娃都要把牛奶面包还有香蕉准备得齐齐全全的。

2000·8·24

钗锂村到大同城早就有了私人面包车。我跟老母还有姨夫,就是乘坐着这种车到的我家。老母跟姨夫说,腿是个搅火棍,三天走个没远近。

姨夫在我家的这几天,我每天早晨都领姨夫到街口的小饭店吃刀削面。姨夫说,招人每天都领我下馆子。

2000·11·10

前两天,七舅舅就把老母接到了他家。我去接老母回家,七舅舅说,你甭接了,让四蛋给送去哇。我说,人家四蛋忙的,就让我妈坐在我车子后边回哇。七舅舅说,你妈这会手没力量了,小心抓不紧你,跟后面掉下去的。老母说,招娃子,妈手没力量了,端不住碗,吃饭的时候给你舅舅打了个碗。

2000·11·15

妻子昨天给老母买了个硬质的塑料碗。

老母好吃一种我在积德玉买的面包,那种面包表面上沾有椰子末儿。每天的早点,她都是要吃这种面包,吃完,嘴周围都沾着是白色的椰子末儿。我们要是不给她擦,她自己想不起来擦。

图示

2001·3·22

我一入家,老母跟我说我前晌给打死个蝇子。我说您真行。妻子回来了,她又说,四子我前晌打死个蝇子。妻子说,您真不简单,能打死个蝇子。又跟我说,咱家这个时候了咋会有蝇子?老母说,它就在我眼跟前绕,绕绕绕,绕得我麻烦了,一拍巴掌把它打死了。

2001·5·1

表弟一世和表妹妙妙姐弟俩来家探望姑姑。老母说,楼下有个法轮功,四蛋,你是不是进了法轮功?四蛋是表弟的小名儿。

表弟说,姑姑您咋说我是法轮功?老母说,姑姑是怕你入了那,那是个一贯道。妙妙说,一贯道是做啥呢?老母说,一贯道割蛋呢,割小孩子蛋做原子弹呢。一家人都笑。老母也笑,说,你们到是不信?一世说,姑姑您放心,我不入那。老母说,俺娃多会也要做那仁恭礼法的。

老母每天看电视,也知道法轮功是坏的。她还记得刚解放时的一贯道。

2001·7·1

丁丁的姨姐青青,把一百二十平方米的三屋一厅的房,转让给了她。

今天丁丁搬家。

我跟老母说,以后咱们住四楼,把二楼让玉玉来住。老母说,对着呢。想想又说,以后我四楼住两天,二楼住两天。我说,我就是这个意思。老母说,以后我自己就能开开门上四楼,开开门下二楼。妻子说,还想自己上下楼?您本事可大呢。我说,妈,那可做不得。您小心摔倒从楼梯上滚下去。老母说,滚下去就灰了,就跌死了,就见不着招人了。

老母的话提醒了我,我跟妻子说咱们以后一定得把门锁好,不能让她自己开了门。

2001·7·8

今天是星期日,我们搬上了四楼。

丁丁往走搬的时候,只搬了行李和锅笼等炊具,还有电视机。家里别的家具都没往走搬。我们从二楼往上搬的时候,也只是搬了行李和锅笼等炊具,还有电视机。

都安顿好后,我把老母背上了楼。

换了环境,老母很觉得新鲜,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最后分析说,丁丁这个家跟你们那个家一样是一样,就是反着呢。

老母分析得对着呢。二楼和四楼这两个房面积一样大,结构也一样,就是进家的门方向不一样。二楼是门朝西,四楼是门朝东。

2001·7·18

玉玉跟北小巷八号搬到了二楼。

玉玉往二楼搬,也只搬行李和锅笼等炊具,还有电视。别的什么都是齐备的。

晚上,我们都下到了二楼吃饭。玉玉给炸了油糕。

老母说,搬家不吃糕,一年搬三遭。玉玉说,姨姨您跟草帽巷往圆通寺搬的时候吃糕没?老母说,记不得他啦。我给玉玉使眼色,意思是不叫她再提圆通寺。

2001·7·21

我们下班回来,老母又说打蝇子的事,说是咋打打不走。就在眼跟前绕。妻子分析说,是不是老人的眼睛有了问题,老说是有蝇子在眼前绕。

图示

2001·7·26

老母说眼睛睁开跟没睁开一样,啥也看不见。

到五医院分院检查,说是白内障。楼下二楼小葛是分院的,她提供信息说,香港年底前有医疗队来大同,义务给白内障患者做手术。说先给我们留意着。

我打听了一下,说老年人做这种手术,不一定是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效果。

叫来七舅舅商量,说已经是八十四的老人了,别做手术了。现在是不疼不痒的,万一做手术做不好白挨一刀不说,还受疼痛。

我同意舅舅的看法。最后决定是,白给做也不做。(https://www.daowen.com)

2001·7·27

想训练老母自己到厕所,可是不成功。最后我们想了两个办法,一是只好是再给她把纸尿巾衬在内裤里。二是把楼上的钥匙给玉玉一套,让她估计着时间,勤上楼问着点“姨姨您尿呀不,想圪蹴呀不”。

我下班进家,听的玉玉在夸老母。她是刚领姨姨到厕所大便完,夸她说,姨姨真是个好娃娃。

2001·7·30

自眼睛看不见,老母自己不敢下地走路,整天是躺在床上。本想让她锻炼着走走,可又怕她跌倒摔坏,就不强求她了。只有在我们下班回来后,一个做饭,一个扶着她下地活动活动。另外就是,告诉玉玉,扶她到厕所时,顺便也扶着她在屋子里转上几圈。玉玉说,我每次都扶她转着呢,可玉玉说,姨姨有点懒,走两圈就不给好好儿走了。

我说,中午我搀扶她锻炼时,她没有表示说不想走。玉玉说,她跟你不耍赖,跟我耍赖呢。

我笑。

2001·8·5

夜里我和妻子下地小便的时候,就叫醒老母问尿不尿。要尿的话,就给她垫上接尿盆,让她尿。可大部分的情况是,她已经在半夜里给尿在床上了。那只好得给她换尿裥换裤衩换秋裤换床单。

床单下,我们早就给铺了一张大的塑料布。

换尿裥是妻子的事,洗裤衩、洗尿裥、洗秋裤、洗尿单,都是我早晨上班前必须做的事。

妻子跟老母开玩笑说,您不怕把您儿子累坏您就跟床上尿吧。老母不回答。我说,妈,我不怕。我小时候您给我洗尿裥,您老了我给您尿裥。老母笑。

2001·8·21

妻子今天中午回家时,给老母带回个医院里常见的那种给女性使用的塑料接尿器。她说夜里给妈装在裤衩里,咱们就可以安心地睡觉。

2001·8·22

早晨妻子说,又给尿床了。我说不是按了接尿器?她说,早就给揪得扔一边儿了。我说看来那种接尿器是给不会动弹的病人发明的。

怕她尿湿秋裤,我们干脆就不给她穿秋裤了,只给她身上盖着薄被。

2001·9·30

农历八月十四,明天就是八月十五。

忠义给家打来电话,说五舅舅去世了。我半天说不出话。

放下电话,老母问说谁来电话了,你咋不作声。我说是单位让我出差呢。

五妗妗是在1985年春天去世的。当时妗妗才五十四岁。也是个逢九年。五妗妗是在大同三医院去世的,我去医院探望她的时候,一进病房,丽丽拦腰把我抱住,头伏在我胸前,哭着说,表哥救救我妈。

五妗妗的两个鼻孔里插着管子,有一根管子是输氧的,有一根是一直插进了胃里。妗妗看见我,跟我说话。因为有管子,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可她还是一直说一直说。我趴在她脸跟前,才听着,她是说,招人俺孩给妗妗把管子拔了。妗妗难活得慌。可我咋敢给拔。我说,妗妗,大夫抢救您呢,不能拔。妗妗失望地唉口气,摇摇头。看着妗妗痛苦的样子,我却只能是无奈又无助又伤心地站在那样。

图示

2001·10·2

我把老母抱到楼下玉玉家。我跟老母说我出差走几天。

2001·10·9

我下楼看老母,说妈我出差回来了。老母说,你五舅舅也回村养病去了?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假装没听着她的问话,走开了。

玉玉悄悄跟我说,姨姨知道五舅舅去世了。我问说谁给说漏了。玉玉说是人家自己猜着了。玉玉说,姨姨问我,你五舅舅过八月十五也不来我,莫非也是回村养病去了?我问,你咋说?玉玉说,我说您养您的病哇,甭管他别人。姨姨说,我知道他就是回村养病去了。

七妗妗去世,我们跟老母说是回村养病去了。可她已经猜着是怎么回事了,但从来没把这个事说破,两年过去了,她在嘴里一直是没再提七妗妗。

我想,老母以后也一定是不再提到五舅舅了。

我不知道老母采取这种不表示悲伤,也不表示关心的态度,是不是她真的就不悲伤、不关心?我真的不知道这种“假装不知道”的方法,她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当然了,老母不挑明,我们更不会说,万一引起她的病症来,那就麻烦大了。

2001·10·12

今天我发现,老母眼睛虽然是看不见了,可她在用嘴唇试着手里拿的是什么。是纸?手绢?

2001·10·19

下着雨。中午赶快回来收拾晾在外面的尿裥,但已经都湿了。

外面不能晾东西。只好是在家里到处拉着绳子晾尿裥。

饭后妻子翻找出好多估计不穿的内衣,又加工出了好多的尿裥。

看着这么多的干尿裥,我先是很高兴。哇,这么多!但马上又苦笑地摇摇头。

2001·11·4

早晨妻子把我叫醒。指着老母的屋子,让过去看。

老母夜里乱滚,不知道在啥时候连同被子一块儿滚在了地下,但她还呼呼地睡着。

她以前就掉过两次地,但都没摔着。

但不能这样了,不能再让她掉地了。万一摔坏就麻烦大了。我们决定给她打地铺。

家里有两张山羊皮褥子两块羊毛毡子,都摞在了一起,上面再加上两张棉褥子。厚厚的一个地铺。

正好丽丽提着香蕉来看姑姑了。看见姑姑躺在这么厚的地铺上,丽丽也跟老母并排躺在了一起,跟姑姑说话。

丽丽跟我妻子说,表嫂,姑姑一天尿床,身上没有一点尿臊味。妻子说,是你表哥给洗得勤。

老母有七个亲侄女,也就是说,我有七个表妹。实话实说,也只有丽丽才能跟姑姑这么亲热地躺在一起。别的表妹是不会这样子的。

2002·1·4

早晨发现,放在老母枕头边儿的少半卷卫生纸,都让老母撕了。成了碎长条。

妻子给老母洗脸时发现,老母的袖筒儿里,填了好多的卫生纸的纸团儿。问她把卫生纸撕碎做什么,她不言语。

我说老母是不是又犯病了。妻子说千万别再犯成以前的那种胡说乱道的,要犯就犯成这样的,自己瞎玩儿,不影响咱们休息。

2002·1·9

下班回家,看见老母用牙使劲地咬床单儿,咬衣服。

妻子说她,她不理,也不松口。眼睛还痴痴的。

我大声喊着说,妈,妈,吃饭啦。她这才回转过神来。我又低声说,妈,吃饭呀。

她这才噢地答应了一声。好像是正常了。

2002·1·14

老母的行为正常了几天,今天又不正常了。

早晨妻子给她洗脸,她说,你这是跟哪儿端来的水?我锄了一后晌,正还渴的。

妻子说,洗完脸,咱们就喝奶子。

老母说,我喝水。我渴的想喝水。

2002·1·18

问大夫,说老母这种行为属于老年痴呆。对于一个八十五六岁的老人来说,属于正常现象。

大夫提醒我说,像这样的情况,只要别再受到外界刺激,不会有严重的发展。

2002·1·20

玉玉给老母喂饭,老母说,你看,庄稼都熟了。这新玉茭倒撇上了。

玉玉说,您吃哇,新玉茭。

老母说,新玉茭。

妻子说,像这样也很可爱。

2002·2·26

外边整夜的放爆竹有声响,使得老母受了惊吓。

我给她喂饭时,她一把把我推开说,哎呀!倒了。我问啥倒了,她说,崖头,说着又猛地一推,差点把我推倒,我把她的塑料碗也掉地上了。我说,妈你干啥推我。她说,不推你你就叫崖头给捂住了。

2002·3·20

夜里睡梦中,突然听到老母在大声地喊“曹乃谦!曹乃谦!”声音大得吓人,我赶快过去,可她还呼呼地睡着。

她这是梦着啥了。她这是头一次梦里喊我的大名。

2002·3·29

夜里让老母吵得睡不好,中午我们抓紧着休息。

可又让老母的“招人招人”的喊叫声给叫醒。我赶快过去说,妈,您甭叫喊,让我睡会儿。她听着有人说话,问我,你是招人?我说,妈,您要啥?她说,妈寻不着你家了,你往回送送妈。

2002·4·11

早晨妻子开门看见地铺上没有老母,哪去了?

妻子喊我。

原来老母是在墙拐角,上半个身子在椅子底下钻着,头冲着墙,面朝天。问她干啥呢,她说,妈钻进鸡窝取蛋,贵贱够不着。

地铺距离着椅子有四米远,她咋就给滚到那里了。

2002·4·14

老母半夜号叫,拿手拍墙的木裙,那音响楼上楼下都应该是能听着。果然早晨有邻居问说,老人又折腾呢?给她喂点安眠药。

2002·4·15

听了邻居的,黑夜喂了老母半颗安眠药,可是该吃饭的时候怎么也叫不醒她。以后不能再用这种办法了。

2002·4·17

玉玉说,把老人送我家,我给看上半个月。

当时我的棋友顾晓正跟我下围棋。顾晓说,来,我给抱大妈。他把老母端抱下楼。

这下我们能好好儿地睡个安稳觉了。

2002·5·2

我每天都下楼看老母,玉玉说姨姨真失笑。

玉玉不上班,她能在老母睡着的时候,她也能睡觉。

下面是玉玉讲的老母在这半个月的故事。

一是,老母说,等等等等,我先跟下下木头。

二是,老母说,找找锹把子。

三是,老母说,把那厢的小山药蛋擦上丝子烩上,那可不麻,小是小点,不麻。

四是,老母说,你还拿手巾呢?我见你给我洗脸。

五是,老母说,你后晌不出地受去啦?

六是,老母说,四子四子,是不是做饭呢?

七是,老母说,楞了一块糕。“楞”是应县村里的话,吃的意思。

八是,玉玉问老母,您咋把盖窝扔一边了?老母说,我能抱动个盖窝?

2002·5·7

该大便了,我把她抱到卫生间,抱在马桶上让她坐好。怕她迷迷糊糊地跌倒,我就一直扶着她。怕她后背不舒服,给她垫着枕头。

老母说,小车是咱的,你推过来。

2002·6·1

她有时好像也清楚,今天给她喂早点时说,给我围上“哈拉”,要不会把奶子流脯子上。

2002·6·20

她老躺着不行,怕她起褥疮,中午我从单位一回家就把她抱起让坐在椅子上,我们做饭。可又怕她从椅子上摔下来,用一根带子从当腰拦住,后边挽在椅背上。

2002·6·22

老母又是喊叫了一夜,喊得我们睡不着,可第二天还得上班。

我跟妻子商量,让她躲到丁丁家,我熬不行再让她回来换我,轮着休息。

2002·6·23

妻子躲在丁丁家了。

连着三天的半夜里,老母都要喊叫,第四天夜里才安稳地睡觉。

我产生了一下想自杀的念头。

图示

2002·7·3

中午我回来,老母说,招人,妈跟你说个话。我说,说吧。您说啥?

老母说,你看,尽苦菜,看尔这好苦菜,挑!沤上三六斗瓮。

2002·7·4

老母说,乃谦,我才刚去你家,可贵践寻不着你家。

2002·7·5

中午回家找不见老母,是玉玉又上来把老母接走了。

有玉玉的帮助,我和妻子才能好好地歇缓了歇缓。

2002·7·25

老母说,你别往死捂我孩子,我让你来,让你来扑,不楔死你是假的。

2002·7·27

老母说,招人。

我说,噢。

老母说,来。

我说,做啥?妈。

老母说,来,你给往醒叫叫妈。

我说,妈,你醒醒。

老母说,招人,你给捎个话。

我说,噢,捎啥话。

老母说,你说给招人,叫他来搬搬他妈。

2002·7·28

睡觉前,我把尿盆垫好说,妈。尿哇。

老母说,妈尿完了,你就把妈从毛驴上放下来。

我说,噢,您尿哇。

老母说,快!把毛驴给断住。“断”是应县村里的土话,意思是追。

我说,您先尿哇,尿完再说。

老母很生气的样子,说,你就喊“得儿得儿”它就站住了。

为了让她安静下来,我不住气地“得儿得儿”。

妻子听着了以为干啥,也过来了。她后来也跟着“得儿得儿”地喊。

2002·7·29

我实在是瞌睡得不行了。在办公室睡了一下午,晚7点妻子打电话才把我叫醒。

2002·8·1

妻子跟中医开了些安神的药。吃饭时,把安神药弄成米粒大小,放在稀粥里,可是老母把米都喝了就是把药留在了碗底。

2002·8·7

换了种安神的药。

老母把药的糖衣抿过后,把苦药给偷偷地塞在了床铺底下。刚才整理床铺,才发现底下有好多的没了糖衣的黑色药粒。

2002·8·23

这些时,老母很安静,不乱说了,问话也能正常地回答。

我跟妻子因为老母的正常而高兴。这样,我们也能够正常地作息了。

2002·9·4

七舅舅说,让姐姐到我家住上些日子哇。

2002·10·4

在七舅舅家一个月,七舅舅说老母一个月里没有说瞎话。

看来,老母在白天得有个人跟她陪伴着才行。

2002·10·6

我跟玉玉说,你没事了就上来跟姨姨说话,一个是陪伴她;二个是跟她说话,她就不睡觉。要不的话,她白天睡足了,黑夜里就会大喊大叫。

2002·11·2

午饭熟了,我推开门大声叫说,妈,开饭呀。她不理我,可刚才我见她在动,知道她是在装睡。我冲着门外说,四女儿,咱们先吃哇,我妈睡着了。她突然大声地说,我也要吃呢。

2002·11·24

老母有八天没拉了,我们光是喂她菜和香蕉,还是不拉。

高大娘家的二虎和小郝来看老母了。正好他们也给买来香蕉。小郝喂老人香蕉。二虎带来高大娘的问候,老人高兴,也问候高大娘。就说话就把一根香蕉吃了。

老母的脑子里还有我要吃,要喝,要坚决地活下去的欲望。

2002·11·27

今天老母终于说想圪蹴呀。我们早就给准备好了开塞露,可用不着,我把老母抱到卫生间,放在马桶上,不一会就大便了。

我们真高兴。

2002·12·7

老母早晨流鼻涕,早饭也明显得少了,只把奶子喝了,椰味儿面包吃了几口。

我给喂了感冒药。

这天是星期六,我在家。

午饭熟了,叫她,她不答应。我跟妻子说,她感冒了,叫醒也不想吃,要不叫她睡吧。一会儿等睡醒,我专门给她做溜鸡蛋拌疙瘩汤。

老母安静地睡了,我们也抓紧时间午休。平时休息不好,这一觉睡醒来,一看,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可老母还睡着。

我觉得有点不对,我就大声地叫她,可咋叫,都不答应。我着急了,说妻子,你赶快下楼叫玉玉。

玉玉上来,也姨姨、姨姨地叫,也不理。妻子捉住老母手腕,说摸不住脉。再看胸脯好像也没有起伏。玉玉说,姨哥快换衣裳吧。

玉玉说的换衣裳是换装老寿衣。妻子赶快给跟衣柜里够出来,她们两个给换的时候,老母仍然是没有半点反应。任由她们摆布。

我就哭就“妈,妈”地大声地呼喊。

穿的当中,屋子一下子黑了。是停电了。赶快又忙着找蜡烛,可一着急了又一下子找不到。玉玉赶快下楼,到她家去取。

点着蜡烛,这才把寿衣换好。

我趴在穿着寿衣的老母身上,大声地嚎哭。

妻子一把把我推开。她说她看见老母的嘴唇在微微张合。妻子把耳朵贴在老母的嘴上听听说,快,妈答应你呢。快,再叫。

我又大声“妈!妈”地叫。

“妈!妈——”我大声喊。

老母睁开了眼。这时,屋子一下子亮了。来电了。

我赶快趴下身叫“妈”,老母嘴张了一下,很微弱地“哎”了一声,回答我。

我们高兴得又是笑又是哭。

2002·12·8

昨晚,老母又活转了过来。我们喂她奶子,还喝了有半碗。玉玉说,看把寿衣弄脏。我们就给她又把装老衣脱掉,换上了平常的衣裤。

今天是星期日。

早晨玉玉早早地上来了,帮着妻子给老母洗脸洗身。喂面包不吃,又喝了半碗奶子。

老母说话声音很弱,但很清晰。妻子还问她说,妈,您昨天梦见阎王爷没?老母笑。

老母听到妻子逗她,笑。这说明老母的脑子清醒。

中午又喂她面包,还不吃。我说您不吃东西不行啊妈。

老母摇头。

妻子说,咱们把奶粉调进牛奶里,浓浓的。

中午老母又喝了半碗浓奶子。

晚上八点多,看着老母嘴动,我赶快趴下问她说啥。她说给妈拉一段。

哇!老母让我拉二胡。她要听我拉二胡。

我赶快把二胡取出来,拉了一段《白毛女》里的《北风吹吹》。

老母想听我拉二胡,我很是感动。就拉就流泪。

反复地拉了几次,看着老母是闭上了眼,老母睡着了。

2002·12·9

早晨我们又喂了老母半碗浓奶子。她一直是不睁眼。但奶子都咽进去了。

中午十一点,妻子跟单位回来,先进老母屋,轻轻地冲着老母叫了一声“妈”,老母“哎”地,很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今天是星期一,我没去单位上班,一直守着老母。可我一上午都叫过没数儿回“妈”了,她都是在昏睡着,没回答我。

2002·12·11

老母一直是昏睡着。

七舅舅来过,表哥跟表嫂来过,一世来过,都叫老母,可老母一直是没有回答。

我不住地“妈妈”地叫着,想叫醒她喝点水,可咋叫,她都不应答。一直是在昏睡,好像还能微微地听到打鼾的声音。

2002·12·12

老母一直是在昏睡。

我回想起,四天了,她只是回答过妻子的那一声,而且是很响亮地“哎”地应答了一声。

下午,五舅舅家的丽丽来了,七舅舅家的妙妙、平平、改改、改存都来了。

丽丽躺在老母身旁,攥着姑姑的手,跟老母说话,她还想像那天,跟姑姑说话。可姑姑不理睬她。一会儿,丽丽说,姑姑身上有臭味,是不是拉出来了。她揭开老母的被子,说真的拉了。

玉玉赶快帮着丽丽给打扫。可是,不一会儿,老母又拉了。每隔那么几分钟就拉一次,总共拉了四次。都是丽丽和玉玉给打扫的。

妙妙说,这是在清肠呢。她说我妈那会儿也是这样。

下午五点钟,八十六岁的老母,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洗了一夜的东西,我就洗就嚎哭。

我把老母脱下的衣服,把老母的所有的包括袜子、手绢在内,都一件一件地清洗出来。

我就洗就嚎哭。

我把老母所有的尿裥,一块一块地都清洗了一遍。

我就洗就嚎哭。

半夜,把家里所有的绳子都搭满了老母的东西。

玉玉和妻子在那个屋睡了。我握着老母的手,躺在她的身边。

突然我听到老母,在“招人招人”地喊我,我“哎哎”地就答应就赶紧趴起身。

老母就在我身旁。穿着妆老寿衣,面朝着天,在那里躺着。

我摸摸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

我的泪水,冰凉冰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