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的温柔——写给垂柳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诗人徐志摩这样描绘女人的美好，我只想用这样美好的句子还原你的形象。

风来了，是春风。春风说，你有细长的眉，细长的眼。贺知章说，你是玉，是碧绿色的玉，是长在春风里的玉。

我补充，你有灵动的心，柔软的唇。

你微微地笑着，说，你只是一棵树，杨柳科柳属，落叶或者常绿乔木。

可是，我眼里的你，是“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的女子，“柳丝榆英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是你吟唱的诗歌。

你是低头抚琴的女子，纤纤玉指拨响七弦乐器，是瑶琴、玉琴，琴声雅韵，弦外无知音。琴音如水波荡漾，却流不到你爱的人的心里。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天上人间，而是你与你爱的人的心距。琴音如张开的弦，飞出的羽箭，却飞不到你爱人的身旁。你对琴的喜爱，远不及你对一个人的喜爱。

你在一个人的河岸抒情，长发柔顺，十指拨动，琴声幽怨。

霜色苍茫，你的琴音苍茫。既然主宰不了两琴相悦的期数，那就调遣梵音的符号，把披针形的叶片洗练成空。十指连心，用心迹在琴声的森林里寻觅爱的柳词。

没有人知道，人比黄花瘦的秋夜，你的眼泪凝结成白霜。这咸味的霜痕是你一个人的岛屿和感言。

唐代的韩偓说，你是观音手里的树枝。

我说，你是清水般的女子，插在净瓶里的树枝。

你说，你只是树，主干挺拔的树。只有枝梢下垂，慈悲的样子，温柔地低头。世事痛心，爱情伤心，你垂下眼帘，眼管口，口管心，十指合一。泪在心里滂沱，泥泞，你的面上还是一片宁静。这宁静是否可以唤醒千夜的睡莲？

你说，你是树，不是草。花草可以泪眼相对，你不能。你的泪只有在夜晚铺开的纸上零落成雨、成词，点滴到天明。

你与阳刚的杨树同为一科，有着相同的秉性与材质。还好，你是女子，阴柔的女子，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腰肢，编织花魁的红篮。(https://www.daowen.com)

你是树，有着青翠欲滴的形象，有着脱俗清丽的向往。人间烟火熏染草木的肺腑。你在一个人的佛城里，清煮一段莲藕，洗涤自己，当归、白芍、甘草是最美的佐料。尽管世相迷离，你始终无法忘记你是树，俊俏挺拔的树。

不是藤蔓，就不做缠绕。细细的手指情愿穿越山间的石头，也不曾勾绕乔木的枝丫。生存是一项战书，你依赖自己的根基——与杨树一样博大、深沉的根基，构建过眼云烟的虚实。

不是藤缠，所以寄生、借生与你无缘，发嗲、撒娇，不足以承诺你的青翠。一生春夏，等待风拂过，你的娇嫩在阑珊江畔摆渡成景。冰弦纤指，你是山中的高士；情态依依，你是世外的仙姝。灞桥柳色兼离愁，是寂寞的树林；十里烟柳太憔悴，是寂寞的树林。

你的寂寞花朵般盛放，典当了无数才华横溢的经程，是李清照的“多少事，欲说还休”，是卓文君的“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是蔡文姬的“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你在一个人的夏天打坐。如何用一地大爱无疆的草木，驱逐一场泛滥成灾的雨水？按兵不动的成色里，你喜欢用热烈把责任兑换成雨后的树木，用一种与爱情无关的热爱把自己装备精良。

所以，你在中秋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在腊月的雪地里款款细步。渐行渐放弃，放弃与亲情无关的尊仪、忏悔。你允许把自己安放在木质的地板上，把稿纸安放在木舟上，把泾河安放在木舟下，其余的都可以搁置、撂荒，不予打理。

这样部署，这样低头书写，把感慨收进方格中间，像法海把白娘子收进木鱼一样，把千年叹息压在塔下。行云流水的书写，在木鱼重复的声响里，眉形的叶片竹杖芒鞋，浪迹天涯。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不过是把岁月煎熬成一锅汤药，疗治伤痛；“一丝柳、一寸柔情”，不过是把光阴酝酿成一坛香酒，犒劳精神；“一年春好处，烟柳满皇都”，不过是把希望寄托在长安的轴线上，反复蹉跎。鲜衣怒马、嫁衣红霞，也许是“拂堤杨柳醉春烟”的另一个版本。青灯古刹、木鱼声声，是不是就可以把生命点燃成一烛炉香？是不是终将绕指袅娜？

望穿秋水的静止，止不住字迹的奔流。长袖善舞在这里不作贬义的理解。“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长长的绿萝袖口，遮住你的面色。所以，你不写幸福与否的伪题，不论有缘无分的苦衷。所以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你是一树一小粒的花开，单色的花束是倒挂的琴键。

年年岁岁，开花落叶，柔软无骨的枝条，靠近润软的句式。遥远的诗词，轮回的古道，温习张爱玲的香茗：“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

这样佛经一样婵娟、禅意的句子，只有你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可以懂得。

王道说成败，兵家说胜负，佛语说慈悲。

烟火缭绕的民间，大都有一个情结——凡尘原罪，终将由慈悲的菩萨出面化解。只需把净瓶里的柳枝，轻轻一扬，就可以救赎罪过，救赎苦难。那柳枝是带着佛的怜悯，佛的慈祥，带着洁净的甘露，带着无所不能的法力，把前世今生的因果，了结干净。

我看见，那慈悲，那柳枝，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