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不是“救世主”
从古至今,医生可能都是一个让人羡慕的职业。人们常常给医生冠以崇高的称谓——“白衣天使”,并给医生的职业赋予了“救死扶伤”的美誉。这种神话般的赞誉,也把我们医生由一个平常人变成了“救世主”。
事实上,我们既不是“天使”,也不是“救世主”,我们就是一群帮助患者减轻痛苦、延长患者生命、提高患者生活质量的普通人。
作为一种职业,医生需要经过5~8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学习培训,掌握人体本身的特点,了解发生各种疾病的原因及诊断治疗的方法,还要经过长期的临床实践,积累大量的医疗经验。但是,无论一个医生学习时多么努力,临床上多么出色,他仍然也有医不好的病,仍然有抢救不过来的生命,也仍然可能会有误诊、会有出错的时候。这是任何一个医生都避免不了的。医生首先是个普通人,其次才是一名医生,他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会遵循生、老、病、死这个自然规律。如果我们的患者,或者我们自己,真的将医生当成了“救世主”,那恐怕就是医患矛盾地开始了。
我曾接诊过一位患者,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刚刚二十岁出头,就患上了乳腺癌。让人怜惜的是,她自幼就失去母亲,跟着父亲一起长大。结果刚刚参加工作,又被确诊得了乳腺癌,她的父亲为此愁白了头发。
这是个非常坚强、非常可爱的女孩。她怕父亲担心,在人前总是笑盈盈的,可背人时总是默默地流眼泪。我意识到了,她这是在用表面的坚强掩饰着内心的无助和绝望,所以我决定帮助她,和她一起对抗病魔。
我认她作了我的干女儿。每天查房时,我都会拉着她的小手,和她聊会儿天,鼓励她、赞扬她,并给她一个亲切的拥抱,还特意安排了两位乐观的病友和她一起住,安排同龄的护士陪她聊天,鼓励她克服困难,希望能和她一起创造奇迹,虽然我知道她的病情很不乐观。
为了挽救这个年轻女孩的生命,我真的是想尽了各种办法,请外院的专家为她会诊,还给她联系了另外一家在治疗晚期肿瘤方面颇有经验的医院,那里的教授是我的老师,大家都希望通过努力能够让奇迹发生。
可是,这个年轻的女孩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那一刻,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自己作为一名医生的无力与无助。这是个我很不愿意提起的病例,每每提起她,我的内心都会感到非常难过和惋惜。
大家都熟悉的《格林童话》中,有一则关于医生的童话。其中写到,在患者性命攸关的时刻,医生可以欺骗死亡——将患者的床头调转方向,死亡就会远离患者,不再纠缠患者。我真希望当时的自己就是这个能够欺骗死亡的医生,能够让死亡不再纠缠我的这名年轻可爱的病友,让她能活下来,继续享受属于她的美好人生。只可惜,童话终究是童话。
在我们国家,也有这样一些关于医生起死回生、妙手回春的故事广为流传。自从医生这个职业诞生以来,很多人,甚至包括年轻时的我,对医生职业的神往就没有减少过。人们对疾病的无知、对生命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都在呼唤医生的出现。因为没办法解释疾病的产生,因为事关生死,人们生病了自然就会想到求助于医生,并一厢情愿地希望医生就是那个能够“起死回生,手到病除”的“神仙”“救世主”。
但是,自从我自己成了一名医生后,我渐渐理解了,任何一个医生都会有他的局限,这种局限与医德无关,可能与医术也无关。哪怕是给自己最亲的人治病,他也可能会出现错误,也可能会无能为力。有一位年近古稀的美国医生,一生救人无数,可最后自己生病时,他无限感慨地说:“我希望自己的医生是神,可惜他们只是人。”
是的,我们只是人。所以,我希望患者能够真正了解并理解医生,不要认为医生就一定要包治百病,而且病情只能好转,不能恶化,更不能出现治疗后死亡。一旦出现意外,就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医生头上,妖魔化医生,认为医生只会“吃回扣”“拿提成”,缺少仁心、医德,这是不公平的。
不可否认,现在的确有少数医生道德水平较低,但近年来医患矛盾的加剧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包括体制因素、患方因素、医方因素等等。医生处于与患者直接接触的第一线,自然也就成为所有矛盾的直接承担者,加上医患双方信息的严重不对称,患者无法辨别医疗服务质量的好坏,一旦对某个医生产生了不信任感,就立刻全盘否定医生。此后不论出什么问题,患者首先就会怀疑医生不负责,缺少医德,导致医患矛盾进一步激化。医生在患者眼中的形象每况愈下,这可能也是我们的患者对医生缺乏信任的开始吧。(https://www.daowen.com)
可是,大家应该明白,疾病的发展本身就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某些医疗意外,既有可能是因为疾病本身的风险,还有可能是由于当前医疗水平的限制,不能全部归结为医生的过失。
还有一部分患者认为,医院就是一个服务机构,医生就是这里的服务人员。我花了钱来看病,我就是“上帝”,你就必须无条件为我服务。如果你没为我服务好,那对不起,我就要找你的麻烦!
医疗服务的确属于一种社会服务,但医疗服务又有别于普通的社会服务,它是一种特殊的、高层次服务。如果我们到餐厅或商场里,服务人员肯定会按照客户的要求提供服务。但在医疗服务中,被服务的对象几乎没有任何能力去选择正确的检查和治疗方法,是医生用自己的医学知识在帮助“上帝”们完成这些选择任务。假若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上帝”,对医生为他们所做的选择充满了怀疑:
“我有必要做这个检查吗?”
“我真的需要手术吗?”
“我不做化疗行不行?”
“你们是不是故意给我动手术,让我多花钱?”
……诸如此类。
大家想过没有,医生又能有多少精力与你们同舟共济、共同抵御疾病呢?
其实,不论是医生还是患者,我们首先都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医生既不是起死回生的“救世主”,患者也不是被无条件服务的“上帝”,就以普通人和普通人交往的心态对待彼此的关系。摆正了彼此的关系,可能就会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使我们的医疗过程变得更为顺畅。
作为医务工作者,我们希望通过真诚的沟通让患者知道:医生不是“救世主”,但我们会将自己有限的力量全部发挥出来,与患者一起,同悲同喜。因为,我们尊重每一位患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