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一个时代的到来
回溯人类文明演进的辉煌与沧桑,一个无法改变的基本事实就是,人类信息交流活动的发展与传播技术的革命以及关联领域的发展息息相关。人类文明史上曾经出现并正在进行的四次传播革命——语言传播、书写传播、印刷传播、电子传播,无不伴随着工具的创生而引发,无不伴随着技术的变革而蓬勃,无不以巨大的威力改变并仍在影响着人们的传播方式、交流范围、观念世界和生活形态。正是这些传播的革命,使得人类由野蛮跃向文明、由流离趋于联系、由隔绝进入交流、由分散走向整合,人类的文明,被逐渐串联在一起,被逐渐融合为一体,人类的生活,开始相互影响、相互映衬而丰富多彩。人类传播的发展史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媒介技术对媒介形态、人们的交流方式、思维方式乃至整个社会结构均有着巨大甚至决定性的影响。
然而,此前的所有传播革命,在当下,均已黯然失色。今天,人类正在被一场更加伟大的传播革命——网络传播所左右。正如托夫勒所言:“一枚信息炸弹正在我们中间爆炸,这是一枚形象的榴霰弹,像倾盆大雨向我们袭来,急剧地改变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据以感觉和行动的方式……也在改变着我们的心理。”[1]这枚信息炸弹,就是席卷世界、风靡全球的互联网。也许有人会诧异,现代互联网发展至今才几十年,它最为人熟知的面孔——万维网(WWW ),存在时间也不过十几年,而它的全面商业化历程,则更短。谁也无法否认互联网的惊涛拍岸、动人心魄。互联网创造、存储和传输了难以计数的海量信息;实现了信息资源在世界范围内的流动、共享和融合;催生了新的产业、新的社群和新的空间,使人们得以在全球范围内广泛联系、相互合作,全球化由设想成为必然。而且,互联网改变了并仍将继续改变着世界的格局,触发了人们对知识产权、文化侵略、信息鸿沟、设施管理甚至未来的世界话语权的关注和思考。人类文明,在今天,显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生机、困惑与焦虑。
互联网的萌生与发展,正如它今天所代表的意义一样,是人类传播渴望的迸发,是千万人智慧的聚合,是历史趋势的合流,是协同、互动、演化的结果。当初的一小点火星,历经不断地传递、蔓延和助燃,终于形成了今天全球信息革命的燎原大火。
与其他技术的发明一样,互联网最初被赋予的功能依然和军事关联——避免核打击。“1962年,美国国防部为了保证美国本土防卫力量和海外防御武装在受到前苏联第一次核打击后仍具有一定的生存和反击能力,认为有必要设计出一种分散的指挥系统,它由一个个分离的指挥点组成,当部分指挥点被摧毁以后,其他点仍能正常工作,并且这些点之间能够绕过那些已被摧毁的指挥点而继续保持联系。”[2]在这个目标的驱使下,美国国防部成立了高级研究计划署(The 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DARPA) ,通过有组织的大规模的研究,在1969年底组建了最初仅有四个节点(美国4个研究机构的4台电脑)相连的计算机网络,即互联网的前身——ARPANET。
ARPANET在创立之初就确立了一些基本的原则:可以共享硬件、软件和数据库资源;利用分散控制结构;应用分组交换技术(包交换技术);运用高功能的通信处理机;采用分层的网络协议。[3]这其中最值得称道的是1977—1979年推出的TCP/IP协议(传输控制协议/网络间协议),它的诞生直接催生了Internet,并成为其最基本的通信协议。这个协议的意义在于它以实践的形式确立了互联网分权式、共享性和去中心化等基本特点,实现了ARPANET开发的初衷——通过包交换网络(packet switching network)方法,数据可以分成若干标准的信息包,数据包可以根据传输目标,自动寻址和选择路由,并能绕过问题节点,找到合适的路径,抵达目的地,从而保证了即便遭到破坏也不会造成信息损失。在此阶段的另一个值得称道的事件就是电子邮件的发明,它开启了网络传播的历史,而此后其他形式的早期网络应用(Telnet、FTP、Usenet)的陆续出现,也为将来网络走向平民化和商业化埋下了伏笔。
1980年前后,根据TCP/IP协议,美国以ARPANET为主干网建立了初期的Internet。1986年,美国国家科学基金组织建设的NSFNET替代ARPANET成为Internet的主干网。至此,计算机网络实现了向广域网的全面过渡,并逐渐开始世界范围内的互联,网络体系进一步开放。早期的ARPANET和其后的NSFNET虽然在发展中逐渐壮大,用户越来越多,但由于网络界面复杂烦琐、需要记忆大量的操作命令,使用起来不够方便,对于普通民众而言,仍然存在技术的门槛。这个时期的网络应用,主要集中在科研机构和大学院所。
1989年,欧洲粒子物理实验室的蒂姆·伯纳斯·李提出了关于Web的天才构想——即通过一种超文本的方式提供信息服务,并可将互联网上各种主机上的信息有机结合起来。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他巧妙地把互联网信息设备和超文本成功结合起来,实现了网络信息的自由链接;同时信息形式也更加多媒体化,包括文本、图像、声音、动画等,不再局限于早先的字符或数值性数据;更重要的是,网络浏览和登录有了更为简洁、方便和易用的界面,它的通用性使得那些普通的大众用户不必记忆特别的命令,便可以快速进入网络,加上良好的兼容性,可以实现诸如Telnet(远程登录)、FTP(文件传输)、E-mail(电子邮件)等Internet的其他服务。在1993年美国的NCSA开发了基于WWW的浏览器软件Mosaic后,更是引发了互联网应用的巨大飞跃,这个过去为少数军方和科学研究人员把持的网络,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普通民众扩散、渗透并踏上了商业化的征程。
万维网的发明促使了互联网迅速地走向商业化,在市场经济的疆场里,商业利益与竞争则成为互联网裂变的催化剂和前进的发动机。一方面,网点的增加以及众多企业商家的参与使互联网的规模急剧扩大,信息量也成倍增加;另一方面,用户的增多,规模的扩大使商家看到了无限商机,又反过来进一步刺激了网络内容与服务的发展。1991年6月,在连通Internet的计算机中,商业用户首次超过了科学研究用户,这是Internet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从此Internet迅猛成长、扩张,触觉不断地伸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天都有新的节点产生和新的局域网络加入。互联网以其澎湃的浪潮冲击着生活世界的堤岸,扑面而来的资讯激荡起人类心湖的阵阵涟漪。
互联网之所以能成为全球性的计算机网络,与世界各国的重视和大力开发分不开。最早开发互联网的美国也最早领略到了互联网的巨大威力和潜在价值并纳入政策规划。1992年,前美国副总统,时任参议员的阿尔·戈尔提出美国信息高速公路法案。1993年9月,美国政府宣布实施一项新的高科技计划——“国家信息基础设施”(National Information Infrastructure,简称NII ),旨在以互联网为雏形,兴建信息时代的高速公路——“信息高速公路”,使所有的美国人方便地共享海量的信息资源。这一计划立即引发了“数字波”振荡,一个全球化互联网运动蓬勃兴起,加拿大、英国、法国、日本等发达国家先后宣布了雄心勃勃的信息高速公路计划,力图在信息时代的世界竞争中保持领先优势。
面对互联网裹挟而来的信息化大潮,中国也以开放的姿态积极应对。从1993年起,中国开始实施以“三金”工程(即金桥、金卡、金关工程)为代表的涉及国民经济信息化的一系列重大信息系统工程。1994年4月,中国中关村地区教育与科研示范网络(NCFC)进入Internet,标志着中国开始正式接入Internet。1995年,邮电部宣布向用户提供所有互联网服务,之后,China-net、CER-net、CST-net、China-gbnet等多个项目在全国范围相继启动,并在1996年开始互联网的商业试运行。中国的网络发展由封闭的科研教育网络阶段迅速进入到开放的市场化网络阶段,Internet进入公众生活,中国的互联网在此后的几年中进入了蓬勃发展的时期,国内Internet用户数1997年以后基本保持每半年翻一番的增长速度,门户网站纷纷确立了自己的江湖地位。
2003年以来,互联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革命,这是一次由业界精英倡导,由广大用户广泛配合的从核心内容到外部应用的网络传播形态的革命——“Web 2.0”的风行。Web2.0,是相对Web1.0模式(也就是由Lee发明的单纯通过网络浏览器浏览html网页模式)的全新的一类互联网应用模式的统称。“Web2.0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以用户为中心,充分激发用户的主动性,发挥用户的原创能力,形成网上网下的真正互动。Web2.0阶段同时是网络社会化、大众化的新阶段。Web2.0的本质是‘参与式的构架’,这个构架的目的,在于创造个人化与社会化的正向循环。”[4]
“Web 1.0到Web2.0的转变,具体地说,模式上,是由单纯的‘阅读’和‘索取’向‘书写’和‘共建’发展,由被动地接收互联网信息向主动创造互联网信息迈进;工具上,是由单一浏览器方式向各类浏览器、RSS阅读器等方式发展;在生产者方面,由过去的程序员等专业人士开始向全部普通用户发展。”[5] Web2.0的主要表现形式是Blog、TAG、SNS、RSS、Wiki等应用,而六度分隔、公共版权、长尾、xml、Ajax等新理论和技术则是其主要依据。“与Web1.0和传统媒介相比较具有以下明显的实践优势——参与性、自组织性、真实性、免费性、开放性、黏性、去中心化、聚合性、创新性、不断更新、信息传播以‘微内容’为基础。”[6] Web2.0受到越来越多的网站开发者和用户的追捧,这其中不乏成功的案例,如Flicker、Tribes、Del.icio.us、豆瓣、优酷、博客网等。
对这一趋势,在网络江湖上浸淫多年的著名网络写手KESO预测,互联网自从商业化以后,依次经历了接入时代(AOL)、门户时代(Yahoo)、搜索时代(Google),接下来的将是人际关系时代,标志性企业将会是Web2.0网站的杰出代表——Facebook。[7]
互联网的激越发展,尤其是用户数量和IP地址的增长速度,已经远远超乎了当年设计IPv4的研究者们的想象。一个直接的问题是,随着连接量增大,目前我们使用的IPv4的地址范围,已经不能满足需求了。我们知道,理论上,32位地址架构支持4,294,967,296个可用地址(大约有43亿个地址),由于地球上的人口总数已经超过60亿,再加上最初IP地址设计上的缺陷,以及实际应用中的一些浪费,这些地址根本就不够用。因此便有了下一代互联网。
所谓下一代互联网,NGI(Next Generation Internet)泛指一个不同于目前一代的,大量采用创新技术,以IP技术为核心,同时可以支持语音、数据和多媒体业务的融合网络。一方面,NGI不是现有电信网和IP网的简单延伸和叠加,也不是单项节点的网络技术,而是整个网络框架的变革,是一种整体解决方案。另一方面,NGI的出现与发展不是革命,而是演进,即在继承现有网络优势的基础上实现的平滑过渡。[8]下一代网络的发展将以IPv6新协议标准为核心,并最终取代目前的IPv4,这项工作已经逐步在一些城市开始试行。IPv6的主要变化就在于扩展的128位地址空间,它支持最大340,282,366,920,938,463,463,374,607,431,768,211,456个地址,因此完全能够应付未来最大限度的连接增长需求。有分析师计算出,除真实环境中对地址使用作正常限制外,即使出现最严峻的情况,地球表面每平方米都至少还会有1564个地址。NGI的IPv6不仅意味着地址的增多,科学家们还对它寄予了更多的希望、赋予了更多的意义,在科学家们的规划和设想中,下一代互联网涉及更多先进理念和新技术的应用和融合,也包括许多新技术标准如广播路由协议、GMPLS信令协议等体系的应用,它的结构在理论上将不存在安全缺陷,具有良好的开放性、主动性、适应性、可扩展性和服务的可集成性,发展前景无可限量。下一代互联网的优越性表现为:
更大:下一代互联网将逐渐放弃现在使用的IPv4,启用IPv6地址协议,几乎可以给你家庭中的每一个物件分配自己的IP,让数字化生活变成现实。
更快:是指传输速度及传输方式均有明显改变,一是速度更快,是当前网速的1000倍;二是都是端到端的传输,效率更高。
更安全:将会有更严格的管理规范,身份识别和唯一IP地址捆绑,确保网络畅通的同时,保证了管理及安全,防黑客和病毒攻击更有章可循。
更便捷:将实现真正的数字化生活。家庭中的每一个物件都将联网。[9]
通过对互联网历史的简单回顾,我们大致可以体会到这样一种变化,网络的信息越来越丰富,应用越来越广泛,越来越关注、依托并服务用户,而这些,都是以技术的革新、改进与普及为前提的。可以说,互联网的历程,就是技术影响传播的过程,就是技术改造生活的历程。
互联网作为一种技术的存在,首要的意义在于它完全改变了传统的信息传播模式。作为一个非中心化的无尺度网络,网络在结构上的非线性特点使信息传播变得与以往完全不同。过去的信息传播主要是推送给大众的,网络的信息模式则是用户主动寻找式的;过去的信息方向主要是由中心向边缘、由上向下流动,而网络上的信息传输则是平等的、双向互动的,没有中心和边缘之分,任何一个节点都可能是信息的源头;以前的信息组织方式是线性的,有着严格的顺序,而网络的信息组织则是超文本结构的,信息之间的链接变得立体化和多向度。(https://www.daowen.com)
作为一种信息和传播技术,从产业影响来看,互联网络的快速发展,不仅带动了信息产业和相关产业(如媒介产业、通信产业、文化产业、咨询产业等)的大规模发展,直接导致了产业结构的调整升级,同时也使得传播格局和传媒发生了重大变革。数字化沟通了以往泾渭分明的信息(计算机)产业、电信(通信)产业以及传媒产业三大领域,同时也不断催生出一系列新兴产业形式,如MP3、网络在线游戏等。
今天的互联网仅仅才拉开了序幕。这场革命假以时日,必将深刻地改变人类社会的构成,必将影响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无论是信息的传播形态,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方式;无论是商业的赢利模式,还是国家的发展战略;无论是教育的教学模式,还是娱乐的精彩纷呈;无论是思维的恣意纵横,还是知识的重新定义……都将在这场革命的洗礼中实现历史性的转变,都将在这个由技术与规则架构而成的宏大舞台上精彩演绎。
媒介工具(媒介技术)的变革引起了传播(传播模式、传播范围、传播规模)的变革,更进一步,则会引起了传播关系的演变与飞跃。任何一种媒介的产生和发展,都会导致社会生活方式、关系甚至制度的变化。作为人之延伸的媒介,在麦克卢汉看来,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一种观念[10]。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认为:互联网不仅是一种技术的存在,更是一种社会的存在,甚或还是一种观念的存在。
网络,是一种技术存在,这已无可争议。但网络亦是一种社会的存在,还需要仔细地辨析。实际上,对于互联网技术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倾向:一是从事互联网技术工作的研究者,他们以惯常的工具理性思维和技术决定论观念,对技术鼓吹、把技术神话,认为技术可以导致许多变化,也可以解决许多问题。另一些则是传统的人文学者,满含悲悯的情怀,对互联网所带来的巨大变化深感惶恐和不安,不愿面对日渐嵌入我们生活、改变并塑造着新的生活形态的技术,一再强调,“网络技术不论发达到何种程度,而就网络自身而言,终究不过是一种工具,而人才是主体,过分夸大网络的意义,迷信网络的‘民主’和‘自由’,会导致人的‘异化’,这种声音直到今日也络绎不绝”[11]。这两种倾向,一个盲目、乐观,一个茫然、悲观,但遮蔽双方的共同之处就是:网络演化为社会存在的过程中,冷峻的技术与丰富的社会之间存在着“鸿沟”。
事实上,互联网通过不太长的时间以急风暴雨的态势和润物无声的细腻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这些点点滴滴的改变充盈着人们相互交流的每时每刻,而这些斑斓的时光又刻绘了我们赖以为生的社会。随着互联网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和普及,网络以愈加复杂的结构、技术为代价换取大众的方便与舒心,悄然隐退的是网络作为技术存在的演化之旅,大众遭遇的网络的接触门槛和壁垒已雪融冰释,一种更加人性化的社会存在正在兴起。对于那些伴随着互联网成长起来的新一代,打记事起,互联网就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对于网络,他们感同身受的早已不是技术的存在,而是作为生存环境的社会存在。当鸿雁传书逐渐被电子邮件所替代,当窃窃私语的日记逐渐被喧闹的Blog所取代,当在网上看新闻、发帖子成为一种风尚,当“你上网了吗”正在替代“你吃了吗”,当我们去观察新一代和老一代的巨大代沟时,去审视这期间网民生活的变迁时,这种革命性的意义就愈加显豁和清晰。当我们的生活因为这些而发生了巨大而深刻的改变的时候,我们仍然固持网络只是一种技术或者仍然习惯性地将技术理解为“硬件”,每个人,无论是以欣喜若狂的姿态参与这场演化,还是以批评的姿态冷眼旁观这场演化;无论是顺其自然地卷入这场演化,还是迫于环境的压力被动地选择这场演化……其间的差异只在于我们是否彻底挣脱“还原论”的枷锁,是否将技术的演化融入社会的演化之中,是否将技术作为一种存在置于社会存在之中。不管我们是否觉察或者察觉后是否承认,从最早的关于网络使人更亲近还是使人更疏远的辩论,到今天层出不穷的网络事件向现实溢出,无不向人们昭示,网络已经以一种强大的社会推力介入现实或者正在成为社会现实的一个组成部分。
“新的技术媒介却使得新的社会互动成为可能,它改变或消解了旧的互动形式,为行为和互动创造了新的焦点和场所,因而也就重新建构了作为其中一部分的现存的社会关系,以及体制和机构。”[12]网络的环境化或环境的网络化,尽管这种渗透越来越难以察觉,但它对于我们的意义却越来越重要。“人类交往活动的成本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人类社会的规模与人类认识世界的能力。网络经济所导致的人类交往成本的迅速降低,正在使组织的横向革命从生产领域扩展到人类社会的其他领域中去,并迟早会把我们每一个人大脑内部的思维网络并入那个无比扩展了的外部信息网络,从而彻底改变人类传统的‘主体—客体’认识模式。”[13]
网络作为一种复合形态的传播媒介,首先改变的是人们的传播关系。在麦克卢汉看来,技术作为一种社会存在,更紧要的意义在于它如何改变人际关系和人与自身的关系。任何技术的产生,都会引起事物的尺度变化、速度变化和模式变化,同样,媒介对人的组合的行动尺度和形态,发挥着塑造和控制的作用。在这个意义上,“媒介即是信息。正如机器在塑造人际关系中的作用是分隔肢解的、集中制的、肤浅的一样,自动化的实质是整体化的、非集中制的、有深度的”[14]。网络沿着这个路径,发展到今天,正是继承了自动化技术与复杂的人工系统的某些特点并发扬,形成了互联网模式的传播——这完全不同于传统大众媒体的传播模式。据此,波斯特把以互联网为代表的电子媒介时代称为第二媒介时代[15]。这种传播模式是一种平等的、分散的、去中心化的、用户可以直接控制交流的模式,它是一种批判性思维与主动化民主,因而,人们之间的传播关系不再固化为“传—受”二元对立,而是一种平等、互动、互惠的动态传播关系。
互联网的互动参与特征,使其与以往的媒介技术相比,具有极强的社会化特征,互联网的发展演化不再具有纯技术色彩,而是社会协作的产物。互联网在创生之初就带有强烈的社会性目的,正如其缔造者蒂姆·伯纳斯·李所言,“万维网与其说是一种技术的创造物,还不如说是一种社会性的创造物。我设计它是为了社会性的目的——帮助人们一起工作——而不是设计一种技术玩具。万维网的最终目标是支持并增进世界上的网络化生存。”[16]以此为基点,互联网的创造者们力求创造一种不同于以往计算机业树状模式的新模式——分权式网络,他们在一开始,就没有设计内在的中心点。这保证了系统可以即时增加节点且增长不会受到限制。与人类曾经演化出的许多系统——比如“市场”一样,互联网的创造者们只是创生了少数几个基本的、通用的“协议”规则:统一资源识别器(URI)、超文本传输协议(HTTP )和超文本标记语言(HTML)。人们只要在遵守这几条简单的规则的前提下,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互联网上平等自由地交流与交易了。在这个意义上,今天的互联网是一个由人类共同参与、演化并创造的信息交流空间。
在这个新空间里,最容易辨识的或许就是生活方式。网络不仅改变了人们的传播关系,也改变了人类的交往方式,导致人类交往和交易成本迅速降低,短短几年的时间,电子邮件、论坛、博客、即时通信(如QQ、MSN等)等,已经逐渐取代书信、日记、电话、聚会等传统社交工具,并在人们的生活中占据了核心地位,人们的交流因为这些工具的出现而变得空前方便,很多地处天涯海角的人因网络而走到一起,很多分居两地距离迢遥的恋人或者朋友因网络而得以天天“相聚”。电子商务和在线传输等技术的发展,也使得人们传递信息资料、获取日常用品变得空前便捷,很多人在网上购物或者通过网络来货比三家了解商品信息已经成为一种习惯,“闭门家中坐,货从网上来”——当当、阿里巴巴等的成功,正说明了这个人群数量的巨大与需求的旺盛。网络,越来越成为人们的生活方式,塑造着我们的生活习惯,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品质。有人曾这样描述网络上的新新人群——“网上购物、网上交友、网上工作、网上娱乐”,除了吃喝拉撒睡,生活的其他部分几乎都可以在网上完成。
互联网的普及也极大地推动了社会信息化的进程,生产、经营、管理、服务和消费都变得日益计算机化与网络化,远程医疗、远程教育、电子商务、电子政务、电子货币、电子签名等已经深入人们的日常工作与生活。同样,网络改变了企业的竞争方式,那些创新的、有特色的,集约化的企业纷纷在网络时代脱颖而出,利润丰厚,而那些传统的、尚未转型的、固守老理念的企业则正在艰难跋涉,一些更适合网络时代的经营、营销和管理模式不断被创生出来,阿里巴巴的成功谱写的不仅仅是网络时代的神话,而且还是网络时代赢利模式迅速裂变的必然。网络把成千上万的企业和用户紧密地联系起来,在重视用户的同时,企业之间不再以一种你死我活的方式存在,完全可以通过“竞合”实现共同的赢利。网络的出现使得信息在全球范围内自由、迅捷地流动,而充分的流动使得“地球村”的形成愈加显著。政府、国家亦无法回避,且必须参与网络的演化之旅。信息化工程的启动,电子政务的实施,从国家到地区的区域性合作越来越成为各国政府的一种治国方略与战略选择。这一切,都是网络演化渗入社会的表现,都是网络作为一种社会存在的必然结果。
网络使人们的工作、生活、交往更加便捷、高效、高质,人们却变得须臾离不开计算机,自我意志和自由选择越来越受到计算机程序的控制,同时,人类驾驭技术的能力亦达到了空前的深度。
约翰·奈斯比特认为:金字塔式的等级结构将向“网络式”的扁平结构转变,这是目前社会发展的大趋势之一。[17]这种结构的变化,使组织由过去高度集中的中心决策改变为多中心决策,集中办公可以变成分布式办公,虚拟办公也成为一种可能。由于互联网这种网络式的横向沟通、扁平型组织和即时反馈的传播方式比之以往垂直式的灌输、决策信息从上往下的流动方式更加民主、高效和合理,已经被越来越多的社会组织引入实践。
从历史发展和社会结构的视角来看,互联网所牵动的社会信息化是一个深刻的社会变迁进程,在这个进程中,社会经济结构从工业为中心转向信息产业为中心;政治结构从金字塔形转向网络型;文化结构从中心文化转向多元文化。因此,伴随着信息化进程的是整个社会的结构发生根本性变化,社会面貌和生活方式也发生巨大变化,[18]一个网络型的社会正在崛起。正如蒸汽机带来了工业社会一样,网络也正在催生一个崭新的社会模式,型构出一种新的社会形态——网络社会,其重要特征体现在:经济行为的全球化、组织形式的网络化、工作方式的灵活化、职业结构的两极化、劳动生产的个性化等等。网络社会的到来代表了人类演化的一次飞跃、一场巨变,尤其是由于网络自身所具有的时空抽离性、互动性、平等性、开放性等特点,为社会生产方式和经济形式的创新提供了丰富的契机,并成为支配和改变人类社会的动力源泉。正如卡斯泰尔所言,作为一种发展趋势,信息时代的支配性功能与过程日益以网络组织起来。网络建构了新的社会形态,而网络化逻辑的扩散实质性地改变了生产、经验、权力与文化过程中的操作和结果,为社会的整体性变革提供了动力源泉。[19]
网络,是一种观念的存在,这并非是形而上的纠缠。网络作为20世纪最伟大的人类创造系统,其最不可抗拒的重要力量,恰恰是对人的观念的革命。如果正在阅读本书的你也是一位网民,不妨回忆一下第一次上网的经历吧——首先是词语的眩晕,你会疑惑:“网”可以拿来“上”吗?“信息高速公路”在哪里?你会第一次发现“桌面”、“窗口”还有另外的含义,“地址”并不是指你家的门牌号码。其次是时空的错位,即便是等了半个小时才打开一个页面,你也会为你的面前突然展现出的一个新的世界而激动不已,同样令你兴奋的还有你和远在国外的好友联系上了,你们不费多大事就可以畅所欲言,就仿佛在饭桌上叙旧。再次是身份的紊乱,你迷上了这个神奇的世界,有一天你发现在网上跟你聊得火热你甚至对她有点想法的温柔可爱的女孩竟然是住你下铺的阿牛时,你恼火莫名;而当你发现,自己平时沉默寡言,但在论坛里却被很多“水友”大加赞赏——认为你才华横溢魅力无比,这时,你又欣喜异常。……你慢慢觉得,生活原来还可以这样(实际上,不是原来,而是现在,原来是不可以这样的,你的这些经历原来的你不曾也无法体验)。而再后来,某一天你发现自己无法上网时,你突然强烈地不适应,你觉得自己被世界孤立了(实际上,这不是危言耸听,2006年,太平洋跨国电缆中断,只是有些国外网站上不去,就引起了很多网友的强烈反响),你开始“抓狂”,茶饭不思,精神委靡,而你的父母却很不理解,因为,你有一个由比特构造的世界,有一系列新兴的观念在你的脑海里游弋,你的观念已经被网络改变了,而他们的观念还没有被改变。
网络作为一种观念的存在,它以一种震撼的、剧烈的方式,让人们深刻意识到网络(Network)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互联网只是网络的一种,而网络,从生物系统产生起就以各种形态表达着各自的存在,只不过,在今天这种网络化的特征越来越明显罢了。正如巴拉巴西所言:虽然人们普遍认为互联网是人类的发明,其实在许多方面,它越来越像生物体或生态系统。互联网向人们展现了支配所有网络的基本规则。现代社会越来越成为一个各种关系复杂交织而成的网络,生态系统、经济体系、社会组织、人际交往等等,现代人之间的联系和相互影响也越来越紧密,人们不再是孤立的和中心化的,人们的任何一种行为,都可能会影响到他人的生活,巴西的一只蝴蝶扇动一下翅膀,都可能引起太平洋的一场风暴,人们日益深陷于网络社会之中,人们需要慢慢学会将整个社会看作一个复杂的网络,并能够高瞻远瞩地审视这个人们所处的世界。[20]
网络化的思维方式使得互联、互动、共享、共存的理念深入人心,这一点既源于互联网最初的设计原则,也得益于其后的多元演化。互联网的迅猛发展不仅涉及高端决策者而且深入到草根阶层,把世界各国不同民族、肤色、阶级的人联系到了一起。而草根阶层的广泛参与,使得他们更深刻地认识到世界另一端发生的事情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决策的互动性和知识的共享性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普遍认同,资源共享已经成为网络的重要理念之一。
网络作为一种观念存在,另一个重要的演化路径在于虚拟实在的诞生和蔓延。虚拟实在首先导致了“实在”的多重性,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区分也日渐模糊,虚拟正在网络世界里变得更加真实,而现实同样也在网络世界里通过虚拟愈加真实地被逼近。在网络时代,人们将不断地在真实的现实世界和虚拟的网络世界之间切换。另一方面,人类的时空概念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作为一种崭新的与物理空间相对应的全新形态,虚拟实在或者网络在线空间拓展了人们的传播空间,也调整了人们的传播关系。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人类的空间观念,人类思维又多了一个延伸的向度。
虚拟实在还导致了上网者身份的多重性,由于网络世界中人的身份的虚拟化,不再与现实世界中实际社会地位发生直接关联,而是靠个人在网络上的广义文学文本(文字、声音、影像符号)书写来确立自己的角色与地位,在这种情况下,ID代替了现实中的自我,而书写是网络主体的身份证明和生命依据。网络中的主体身份是通过书写的内容来体现的,个体的书写成为他人判断自身身份的主要依据。在线意味着在场,而身份的匿名性使得个体可以用多重身份穿着不同的“马甲”在网络上出现。主体既可以随时从网络现场脱身,也可以用几种身份在网络上同时在场。于是,电子书写在新的语境下和非线性时空中完成了主体身份的分裂与游离。
网络作为一种观念,本质上是后现代的。如前所述,网络的特征就在于它的去中心化、分布式、自组织、超链接等。而这些,正是后现代的鲜明特色,某种意义上,网络正是对后现代理论的现实注解和实践形态。首先,改变了过去界限分明的公私观念,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界限日益模糊。网络的存在消弭了休闲时间和工作时间的严格界限,某种程度上也助长了网民展示自我和了解他人(包括以偷窥的方式)的欲望,平时被正常社会所压抑的真实自我得以在网络上释放出来。于是,暴露与偷窥、作秀与起哄、对抗与狂欢,一个个不同于庸常生活的场景不断在网络上上演,现实生活中的秩序、崇高、尊严、伟大等观念意象在网络中得到了从语言到文本的全面解构和反讽。碎片化、简单化、游戏化等后现代方式正在影响着人们的思维,在这个意义上,与传统的坚持宏大叙事和崇高责任的大众媒体相对而言,网络是后现代的。这种后现代风格,集中体现为网络语言和网络文体的流行。“新科学中最迷人的一面是其创造的新语言,是人们能够利用这些新的词语传播思想。在新的语言诞生之前,人们绞尽脑汁也难以表达清楚。”[21]
其次,网络再次开发了民间的力量,让草根阶层实现崛起,也唤醒了很多人沉睡已久的自我意识和主体精神。人人都是传播者已经成为一种现实而不再是一个神圣的口号。关于博客书写、自媒体、微博、公民记者的讨论热潮不减,正反映了这一实质。自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受到推崇和关注,把这样一种理念或精神推到极致的是2006年《时代》周刊的年度人物评选,与往年选择某个杰出人物不同,2006年《时代》周刊出人意料又合乎情理地选择“你”——周刊的读者作为它的年度人物。正如它的副标题所说:“没错,就是你。”[22]“你”的崛起和主体意识的觉醒,对社会转型期的中国而言,也意味着一场民主观念的启蒙、普及和某种程度上的实践。
再者,超文本的出现,对人的思维方式的冲击无疑也是巨大的。作为一种新型的信息管理技术,超文本以节点为单位组织信息,在节点与节点之间通过表示它们之间的“关系链”加以连接,构成表达特定内容的信息网络。与传统的文本方式相比,超文本方式形成的信息体系是一个非线性的网状结构,这种非线性组织方式,使网络对接收者而言更具有开放性,文本也因接受者的阅读而呈现出不同的样态与多元的意义,随着时间的流逝,其意义的转换变得异常繁复。纯粹从传播的角度而言,网络带给人们更深的困惑是:网络传播的非线性导致传播过程复杂而不可确定。由来已久的线性思维在遭遇网络传播过程的复杂与不确定性时,其研究与研究的表述在规则与范式层面必然会遭遇最大限度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