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动:符号与意义的交睫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互动:符号与意义的交睫


前面,我们已经在思之涌现的维度中涉及符号、意义与思的相互演化。当我们在陈述社会关系中的互动时,互动,以关系之“名”和“实”介入社会的构建与演化。当我们谈论互动如何产生,互动如何有效时,有一个论域是无法跨越的,这就是符号及意义是如何在互动中产生并支撑互动有效地产生和演化。人与工具的演化、消费社会的兴起,等等,正在将本来就已广泛存在的——符号的广义化——符号诸多样态与规则逐渐昭然若揭,在这样的形势之下,互联网使得这种“昭然若揭”的进程愈加迅猛而扑朔迷离,许多我们不熟悉的意义生成方式、符号复合体及新符号以互联网为藤蔓正在向整个社会及生命个体的思维深处蔓延与滋生。从更久远的历史回眸与更宽阔的生活体验中去感受互动中的符号与意义的创生、存在,以及演化,仿佛仍然是一场喧嚣而没有定论的论战,抑或依然是一次前路漫漫、关山迢遥的举证过程。符号与意义作为互动的主要机制是基于这样一些基本的前提:

人类群体生活是由使参与者的各种行动线索相互适应的过程组成的;这些密切合作的行动主要是由相互向对方指示应当做什么、然后解释由其他人作出的这些指示的参与者进行的;人们从这种互动出发形成那些构成其世界的客体;人们都准备根据客体对于他们来说所具有的意义而针对这些客体进行活动;人们把他们的世界当作具有自我的有机体来对待,这样就可以使每一个人都对他自己作出各种指示;人的行动是由行动者根据他所注意、解释及评估的东西构造的;而这种不断进行的行动的相互联结过程就形成了各种组织、制度及庞大的相互依赖关系的复合体。[21]

作为讨论社会关系的一系列前提,“互动”被置于一个独特而无法替代的“通路”之中,澳大利亚学者马尔科姆·沃特斯在归纳关于社会互动及社会互动的讨论时,对社会互动的含义进行了阐释:组成社会世界的是人类的互动,这是一个主体之间使用语词、姿态手势和其他符号进行意义协调的持续过程。[22]基于这样的前提与阐释,广义化的符号与意义成为谈论或进入社会关系中互动的主要路径与场域。一方面,社会关系的构成者(社会行动者)之间的互动必须通过对符号的传递、协商、理解相互的意图并选择;另一方面,社会关系构成者(社会行动者) 自身亦需要通过对符号的界定、内省并顿悟自我的存在与他者的关系。从发生学的视角看,人类创生的第一个符号是什么?第一个符号如何在互动中创生?符号如何在互动中延续意义?如同语言创生的问题一样,这些问题一直就未曾豁然明朗,而且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内仍将无法豁然明朗。对于相似的困惑,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采取了这样一种策略,采集时间跨度足够长的范围、足够广的数量、足够多的样本,通过对样本的观察与研究,猜度或者推断生物的演化规律。实际上,后来的生物学研究发现,迄今为止,达尔文的基本推断是正确的。伪证对于许多研究对象与领域具有有效而合法的意义与价值,而对于历史久远的研究对象,尤其是演化一直在继续的研究对象,用经过甄别的有限样本去猜度与推断无限样本整体的诸多规律,无疑是一种貌似“科学”的研究策略。社会学、语言学、符号学甚至文学都在遭遇类似的问题,亦在自觉地选择这样的策略进行研究。大量的研究正在通过某种工具与手段模拟研究对象是如何发生的,进而推断其就是这样发生的,当我们大家都山穷水尽的时候,这样的探索与发现就成为我们无奈的“不二”选择,很多的知识正是这样高度依赖着发生学意义上的探索与发现。犹如,基因与谜米共同演化创生语言,甚至共同牵引语言的演化,这样的“高论”正是发生学意义上的有效知识。对于同样的问题,吉登斯在批判自然主义和过分解释取向时曾说道:“社会科学应该从自然科学的阴影中摆脱出来,无论后者披着什么样的哲学外衣。我并不相信,人类行为研究的逻辑和方法与自然科学研究是完全不一致的;我也不想支持那些具有人文传统的人所提出的观点,他们认为,任何一种概括性的社会科学从逻辑上说都是不值得考虑的,但是如果社会科学被看作类似于自然科学,那么任何这样的取向注定是要失败的,而且只能导致对人类社会的有限理解。”[23]那种既不依赖于自然科学,也不依赖于人文科学的独立而新颖的研究路径,是许多研究者面对上述问题时内心的期许,然而,不依赖与没有倾向性或不受影响——曾经接受教育的学科背景、师门、学术圈及研究者在苦思冥想中偶然涌现的某个观点的思维定式、甚至某种信念的恪守——则是另外一回事。一般的符号、意义、符号学或者网络与网络传播环境中的符号、意义、符号学,都在发生学与系统知识上呈现出现象、规则与学理复杂交织、多变的图景。

现代符号学发轫于索绪尔和皮尔斯,他们几乎于同一时期提出了“符号的科学”这一概念。索绪尔认为:符号由能指和所指构成。任何一个语言实体的存在都只能通过能指与所指之间的联想,这一心理联想的过程既不考虑符号与外部所指事物的关系,也不包含符号使用者或解释者对符号的理解和传达。一切符号学的问题都是围绕着这两个侧面展开的。索绪尔秉持“二元”的、结构的符号观,侧重于从抽象、静态、线性、关系的维度对语言与符号进行研究。皮尔斯认为:符号由代表者(representamen )、对象(object)和解释项(interpretant)三个部分构成。符号学是一种活动或影响,它是(或者包含)三个主体如符号、符号的对象和符号的解释之间的合作,三项关系的影响是决不能分解为两项之间的活动的。任何具有这样活动的东西称为“符号”。皮尔斯秉持“三元”的、认知的符号观,侧重于从实用、动态、交际、过程的维度对语言与符号进行研究。[24]

当我们探寻符号学发轫、流变及学术观点的分野时,可以逐渐明朗的是,索绪尔与皮尔士生活的时代与今天相比其符号是非常有限的,而自然语言正处于神圣的地位,与之对应的是理性与还原的观念亦处于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垄断”地位,“符号的科学”作为一个“伟大的开始”,追求普遍有效的永恒的符号发生与运行规律则成为符号学研究的要旨——人类用来表意的符号是如何从个体走向集体、从特殊走向普遍。近百年的符号现实、实践与研究表明,广义符号的一般规律一直在被人们揭示的过程中不断演化。德里达在解构结构主义时曾分析道:

在索绪尔记号概念中,不仅能指与所指统一为一体,而且在此“含混”的统一体中能指本身似乎也消失了或成为“透明的”,以使它所表示的概念本身呈现:概念在意识中呈现着,指称关系不存在了,“能指的外在性似乎消除了”。“在此陷阱内组织了整个结构、整个时代;在此时代的基础上建成了符号学,后者的概念和基本前提可十分准确地追溯至从柏拉图到胡塞尔,中经亚里士多德、卢梭和黑格尔等人。”结构主义和以结构主义为基础的现代符号学都因其音声主义而从属于它们声言反对的形而上学旧传统。这个旧传统同时总在某方面,以某种方式与心理主义相关。就结构主义符号学而言,贬抑能指的外在性,即在符号学实践中排除一切非心理的东西;声音记号的权威性和记号为双面心理实体观念,使声音记号成为一切记号之本。

写作或书写物,或书写本文,是由书符和分延作用完成的,它们推进着一种本文内的区分游戏,在任何时刻,在任何意义上它们均非以简单的书写成分出现,即不会只指称本身而不同时指称本身以外的其他未 出现成分。换言之,我们把在本文的固定形式成分上只看到依托于它们的非固定成分,真正把握的只是由音符和图符所体现的动态的“书符”,后者在不断分化过程的“分延”作用中显现出种种踪迹。所可考察的仅仅只是本文中的这些移动着的踪迹,每一被觉察到的踪迹与本文系统中其他成分的踪迹相连。这些诸踪迹之间的联系即“作为织体的本文,而后者不过是生产于另一本文的转换之中,无论在成分中还是在系统中均没有任何东西是直接呈现的或不呈现的,从此部分到彼部分之间只存在区分之区分和踪迹之踪迹”。[25]

书符抑或音符其溯源意义上的痕迹均以遗失殆尽,残存的“只言片语”正好提供了旷日持久的猜度与臆断。柏拉图在《裴德罗篇》和《书简七》里反对文字的主张,德里达对于索绪尔的挞伐,折射出的恰恰是新旧符号类型之间谜米遗传与生存层面的竞争。

在语言与符号的研究中有几个典型的事例经常被提及,长年生活在冰天雪地里的爱斯基摩人,对于“雪(或者白色)”的辨认与描述词汇远远多于其他种族的人群;阿拉伯语中用于描绘“骆驼”的语词多达五六千个; 日本人对于“雨”的描写词汇不下39个。[26]这些事例都是以纯粹的语言符号为对象,主要涉及行动者对于物与环境的描绘,无论哪个种群其辨认与描述用词均历经千百年以上的演化,均在每个互动者生命代际内以“稳定”的面貌——固定的语词语法规则—呈现。这种描绘的原始动因并不来自权力或者其他的社会机制,现在可以基本肯定的是,这些描绘源自行动者所依附、隶属的群体相互之间,以及与物、环境之间进行互动的自然选择的结果,尽管在晚近的研究著作中标明了这些词语的发音与精微的诠释,我们因发现其(词法或语法)规则而逐渐认为这些词语的描绘仿佛就是先天或者先验于生命个体而存在时,大量探究语言符号构成规则的研究成果得以流行开来。当互联网以前所未有的力量解放互动过程中每个行动者创生符号的自由度、丰富度、便捷度时,符号创生与演化的大戏才悄然地拉开了帷幕,同时,符号学大师们纠结已久的问题改换面貌之后再次向我们呈现。

公元1982年9月19日11时44分,在互联网的诞生地——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法尔曼教授在电子布告栏贴出了第一份带有微笑“:-)”表情符号的信息,讨论的主旨是如何更轻松地划分幽默和严肃的话题。

法尔曼在卡内基—梅隆大学网站专为“微笑”符号开辟的网页上写道,由于当时的互联网只能提供纯文字的交流方式,一些原本是开玩笑的话语被“认真对待”,甚至被错误地当作了安全警告。为了让这种情况不再发生,师生们在电子布告栏上展开了一场讨论,希望创造一个符号标出开玩笑的话语,以免造成误会。法尔曼在发言中提出,发言者可用“:-)”符号标出自己开玩笑的话。他 同时还提出了“:-(”符号,以表明发言的严肃性。但这一符号后来逐渐演变为表达悲伤。

美联社说,大学技术人员在微软公司帮助下,从27年前的磁带记录里找到了法尔曼发言的证据,也确定了这一符号的诞生时间:1982年9月19日11时44分。[27]

伴随互联网的普及,微笑“:-)”符号红遍全球,并在大量机构与个体参与者的互动中涌现出更多丰富的微笑表情符号:图示……甚至如QQ构建了一个表情符号创作平台(如图4-1),供所有互动者自由、便捷、轻松地使用与创生。在这个平台上表情符号可以自由创生,数量庞大(截至2009年11月20日书写这段文字时,有近1.1万个表情符号,还有大量仍在使用的直接利用计算机上支持的普通字符创生的微笑表情符号没有计入统计),更新迅捷(可每天更新)。图中所示只是一个平台,互联网上有无数这样的平台都在做着类似的事情,创生并不断涌现出不计其数的“表情符号”,更重要的是这些符号已经从静态、抽象的文字型符号演化为可运动、有声音的准多媒体型符号,甚至向着直接以互动者真实表情为素材创生的完全个性化、多媒体化的符号快速演化。

图示

图4-1 网络表情符号平台

网络平台上表情符号的多姿多彩与不同民族关于雪、骆驼、雨的丰富描绘完全不能同日而语。首先,人的表情是鲜活丰富的,其鲜活丰富也是难于表达的,对于人之互动过程中表情的描绘,是很多经典的文学文本或艺术作品得以感动众生的精彩华章,但是,那些华章在其丰富性与直观感上仍无法与上述的在线创生并传播的表情符号相提并论,更重要的是丰富直观的网络表情符号其创生与构成的规则根本无法稳定,版本之间转换的时间非常短暂。一个抽象而稳定的语言(符号)关系一直是以索绪尔为代表的语言(符号)学研究的主旨,用结构与共时关系审视这些表情符号时“局促与茫然”则成为自然的“表情”。很明显,“言语”的丰饶与创生的自如使得“语言”的成型或符号规则的普遍有效成为一件不太容易达成共识的事情,只要在互动者(社会行动者)之间,在你、我、他之间能够实现意义的交换,促进社会行动者互动需求最大限度的满足,在“历时”的当下,这些千姿百态的表情符号便成为行动者互动过程中关联情愫跌宕的“所指”之合情合理的表达。微笑“:-)”符号从一个“谜米”,到演化出的万千“谜米”在互动的不断链接过程中深入互动者的心灵深处。微笑“:-)”符号,25年的网络生命,无论怎样也无法像自然语言那样进入“共时”维度研究对象的范畴,而“历时”的维度仅仅是契合了网络表情符号从创生到陨灭的演化方向,亦无法提供有效的研究方法去捕捉微笑符号在网络中转瞬即逝的惊鸿一瞥。今天,大多数的孩童不会再吟诵“三字经”,亦未曾手握毛笔描红颜真卿、柳公权,无法辨认繁体字,即便是曾经可以书写漂亮的钢笔字的中年人,亦常常会因为电脑的干扰而忘记许多常用文字的正确书写,然而,他们均可以对于许多网络平台上创生的符号类型或新符号驾轻就熟地应用。微笑“:-)”符号,无论你是反对或是认同,或是积极参与其间的创生演化,至少我们无法再认同柏拉图对文字符号的反对或者德里达对于声音符号的挞伐,没有什么类型的符号可以再长久雄踞在统领的位置上鸟瞰众生。语言、文字作为符号类型曾经有过的辉煌一定是建立在全面帮助或促进了生命个体之间互动的广泛、深入展开,而生命个体与集体对于符号类型的选择、喜爱甚至依赖一定是生命演化途中对其方向不确定的自然的互动过程的衍生结果。这一切,正在昭示着互动创生新符号的生动鲜活,也展示了符号的涌现是如何使得互动愈加深入、广泛、形成符号交流规则的理性动荡。一个以延续千百年甚至更加久远并仍将继续使用的语言、文字符号与层出不穷、波澜壮阔涌现出的新型符号共同链接沟通的互动格局业已形成,历时的、共时的、分延的、代码[28]的……诸多论题共同交织的符号学论域变得繁荣和含混。

符号在互动中涌现,更为重要的是符号之意义的涌现在网络平台的滋养下同样表现出对于互动源自生命个体本质层面的依存关系。对于符号意义的讨论由来已久,意义的产生与演化的路径和机制是最主要的论域。维特根斯坦在讨论语言哲学或者语言符号的意义时谈道:

语言首先是一种人的活动,它与劈柴、耕地等活动无异。这些活动来自不同的情境和行为环境,称它们为“生活形式”。而语言永远是生活形式之一部分。“别寻找意义,去寻找用法。”更准确地说,意义并非从字词用法中引出,意义就是字词之用法,离开用法,谈不到意义。语言规则也是在语言使用中发现的,不同的用法产生不同的规则。“我们要在有关语言用法的知识中产生一种秩序:对某种确定目的的秩序;各种可能秩序中的一种;并不存在秩序本身”。意义正是包含在使用中,包含在语言的实现中。言语的意义即言语行为的意义,此意义实即该行为的功能,而语言表达的功能正是以语言习惯或一般规则为根基的。[29](https://www.daowen.com)

在这里,语言符号的意义被绝对化约为一种日常的行为,一种绵延于久远的人类演化历史的当下行为,这种行为就是人类社会一直存在的互动行为。只是,其中的语言习惯与一般规则具有先验或先在的意味。对于互动而言,符号互动论曾就符号之意义与互动的关系提出过这样的看法:“第一,人们是根据事物对于他们来说所富有的意义而针对这些事物进行活动的;第二,这些事物的意义是从一个人与其同伴进行的社会互动中衍生或者产生出来的;第三,在这个人与他所遇到的事物打交道的过程中,他通过对这些事物的解释过程而驾驭并修正这些事物的意义。”[30]符号之意义通过互动得以生成,互动之于意义具有本体性。只有不断互动,才有意义的不断传播,也才有意义在深度和广度上的扩展与涌现。互动通过网络平台促进了新符号类型、新符号、新符号旧意义、旧符号新意义等在不同层级上的涌现,这些涌现共同充斥于整个互联网并蔓延至现实社会,新符号旧意义如前述的微笑符号“:-)”所表达的关于“微笑”的丰富精妙的愉悦心情,而“囧”、“寂寞”、“偷菜”等一系列旧词新用法、新词义则如一夜春风中的梨花般绽放出“意义”的绚烂、互动的使然。


囧

源自:冏(囧其实是“冏”的衍生字,两个字的读音相同。冏的意思为“明亮、光明”。“冏”字是生僻字,一般古代常用。)

原义:光明。

网义:郁闷、悲伤、无奈、无语等,示意很好很强大,指处境困迫,喻尴尬,为难。(原是台湾某青年用orz来代表郁闷,因为“orz”很像一个人跪着,后改为“囧rz”,更加形象,后才出现郁闷等网意)据说“囧”这个字最先在台湾的BBS社群上开始流行,后来逐渐在该地区的青少年及网络族群开始普及,随后传入香港,近来随着网络次文化的兴起,主流媒体开始尝试引入“囧”字作为新闻元素,开始在电影和广告业产生效应。[31]


寂寞

原义:形容词,表语。冷清孤单;清静。词组,寂寞难耐;近义词,孤独;反义词,热闹、喧闹、充实。

网义:网络上的一张恶搞图造就了“寂寞”句式,并以病毒般的速度蔓延。“哥吃的不是面,是寂寞。”“我发的不是帖子,是寂寞。”“我呼吸的不是空气,是寂寞。”“看的不是日食,是寂寞。”热衷于此的网友被称为“寂寞党”——继“贾君鹏”之后,引领着新一轮网络流行语的风向。[32]


偷菜

2009年最流行的名词,原为“开心农场”游戏中一个游戏术语,因“开心农场”游戏风靡互联网,“偷菜”瞬间蹿红网络,席卷网民生活。于是,“你‘偷’了吗?”便成为大家见面时的招呼语。[33]

“囧”,将一个与原词义南辕北辙的象形文字之字义发挥到了极致;“寂寞”,将人类挥之不去、司空见惯的复杂心境淋漓尽致地挥洒开去;“偷菜”,将人类亘古长存的欲望在网络的藩篱内释放出来,通过虚拟的劳作、仪式实现着集体的狂欢。可以肯定的是,等这部书印刷完成的时候,这些依托旧词语涌现的新词义早已被其他的更新的词语词义所替代,而网络平台上的互动行为、模式与机制则可能以相对稳定的状貌被我们感知与触摸。符号依托互动涌现意义由来已久,只是我们一直把目光聚集在涌现的结果——词源的考据、词典的编撰、词义间的关系及语义的批判等方面,当转瞬即逝的新词义新语义在互联网上朝我们扑面而来之际,互动及伴生其间的涌现则成为我们需要关注的焦点。在消费社会之前,符号及文本所呈现的意义一直具有“深”与“浅”的划分,那些愈接近生活本真状态的符号与文本意义仿佛离“深度”越远,自消费社会以来,这种区分的裂变、消解亦愈加显著,并成为部分喜爱、依赖用有意义深度的符号、文本进行互动的行动者,对互联网、消费社会实施文化批评的口实。正因如此,网络平台上的符号、文本,以及其意义则充当了意义之“深度”全面瓦解的破坏者之一。其实,“我们在消费社会丢掉的不是‘意义’或‘深度’本身,而是某种曾经主宰了‘意义’和‘深度’的历史性表述形态的表述传统,那种被我们叫做逻各斯中心主义或形而上学的表述传统。”[34]这些以逻各斯中心主义或形而上学表述的传统符号、文本,在“物理存在”、“对象表现”、“人格表达”[35]等不同层级与论域内依托时间的雕琢而日渐华丽、深邃、经典。面对消费社会的结构性冲击,网络平台上意义的浩瀚与风起云涌,当雕琢意义深度的“时间”不再悠久而从容时,意义之“深度”的沦丧则成为演化之必然。符号,真正的“意义是在‘可能性’与‘实在性’之间不断地产生差异的基础上所产生出来的;而符号的功能,就在于它作为某种中介,将差异转换成一定的意义。”[36]符号及其符号类型在充当互动过程中意义转换的中介时,没有也不应该有显著的深浅、贵贱之分,只有在互动过程的各种状态、语境下的适应与不适应、合适与不合适。“一个主体之所以能为另一个主体察觉与了解,并不是因为前者走进后者里去,而是因为前者与后者建立了主动的关系,这也就是一切心智表达与沟通的根本意义,沟通之所以可能,是要假定互相沟通者共同享有参与某一过程,而并非单纯地因为彼此沟通的人有着同样的产品。”[37]逻各斯或形而上学的思辨与日常生活的絮叨,高斯的数学手稿与孩童的涂鸦,蒙娜丽莎的微笑与网络上的“:-)”符号,都是且仅是行动者之间互动过程的意义中介,都在努力消除“可能性”与“实在性”之间的“差异”——实现着符号与生俱来的使命。

符号之意义的异质性、新颖性、涌现性,是互动持续发展的必要条件,更为本质的是生命个体大脑思之过程与现象世界的不可完全认知,使得任何符号之意义只能有限地表达你、我、他的内心,以及对世界的想法、看法。在每一次互动的当下,我们总是在用既有的符号和意义会同新演绎的符号和意义去一点一点地诠释并消除我们对于他者内心与现象世界的未知与不确定,正是因为网络平台上丰富多彩的符号及意指过程中更加绚烂茂盛的符号意义,使网络行动者相互间的互动愈加深入、广泛和敞开,亦使现实世界的本来面目以前所未有的效能被解蔽。互联网及网络传播使得符号之意义在广度和深度上的扩展,导致“意义”的社会交锋成为可能,我们一直钦羡不已的春秋战国、古希腊群星璀璨的诡辩、雄辩、群儒舌战与逻辑诘问,在互联网的时空里皆为稀松平常之事,符号之信息的“意义链”伴随互动的“比特流”恣意纵横、奔涌激腾,意义的新与旧原本就不是言说的障碍,意义的准确与否亦无法制约符号在沟通中的使用,互动者顺应语境的自动修订与规则的自发生成,使得意义之于符号的涌现愈加自然、流畅,但其演化之方向依然无法预料,字面之意、传统世俗之意、新意混杂弥漫于互动的虚拟时空之间,进而向现实社会的互动延伸,从而在更加宽广的时空里达成各种意义、观念的融汇。于是,拥有意义的各方得到均衡的展现,观点得到碰撞,并最终形成统一意见,或者涌现真实、正确的事实与观念,进而推进社会的凝聚、整合。统一意见的社会历史积淀,是任何一个社会与民族实现其团结、稳定的基础。这样的历史积淀越丰厚,社会共识的公约数也就越大,新的共识达成也就越容易。从社会层面上看,联系媒介逻辑,阶层利益多元,需要意义的多元,以达成必要的共识,共识与互动形成了强大的张力。现实误解越来越多,共识越来越难,就需要更加广泛与深入的互动,通过符号之意义的充分涌现去实现共识的动态平衡。

人类自己发明了各种符号,而符号又帮助人类将一切可能性转换为实在性,从而使人类及人类生活于其中的社会,不断地自我参照化和自我生产,把人类带入越来越复杂的社会中去。语言、符号和象征的复杂化,也使人类面对越来越复杂的沟通系统,将其导入由多层次社会所构成的不确定领域之中。[38]

从人类文化(文明)演进层面看:文化也即符号意指之历时、累积、系统的意义。其传播和发展,依靠多样多元的社会互动(社会学视野中的社会流动,其实也是传播学视野中的社会互动);多样多元且深广的社会互动,才能产生多样、丰富、绚烂的文明。从这个角度上看,媒介日益多元化且互动越来越多元化,互联网上广大行动者广泛而深入的互动,是当今世界意义的共识与多元双边共进、双向演化的结构逻辑与永恒当下。这也就是说,像全球化必然导致文化帝国主义的长驱直入这样的论题,仍然只是全球各群体间无数个体互动过程中符号、文本之意义可能出现的“可能”之一,不应该成为预先估计或预谋的结果,亦不能成为我们高举批判的旗帜构筑御敌之铁壁铜墙的理由。以民族之名义参与这场无法回避的波澜壮阔的“互动”——文化交流、孔子学院、论坛争锋、红客反击[39]等,以此映照其他文化的精彩并呈现文化演化途中历史之于当下的“意义”。

互动中的符号与意义实现了生活之人的人性的敞开与思之顿悟的“深入浅出”。个体之间的互动生成并填充了符号,以及意义生成的现象视阈,而群体间无数个体的互动则衍生并构架了广义化符号的规则、秩序——文化现象、习俗及观念的语境。在网络中,符号、文本、意义的生成与存在最核心的问题是在一个“代际”之间便“物是人非”了,这是重新审视符号与意义问题的生物、心理、社会,以及环境等诸多学科的重要前提,正在支配符号、文本,以及意义创生、演化之规律仍然是“互动与涌现”,一种机制,一种能适应网络传播迅猛变化的、能适应符号迅速创生与淘汰的动态的“规则系统”,乃是值得我们守望的阿拉丁神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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