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的寒光
红蓼不时地停下手里的绣花针,将目光从细白的绷布上挪开,抬眼望着大大咧咧坐在窗台上的柳燕儿。夕阳熔金一般的颜色,落在柳燕儿的发丝上,晕出淡淡的朦胧的光辉。
柳燕儿晃着腿,兴致勃勃地跟她谈着自己的舞蹈老师。
然而,红蓼听得有几分漫不经心。
舞蹈……她想,如果自己有一双柳燕儿那样修长纤细的腿,也许会对舞蹈有些兴趣,但现实与想象终究差了十万八千里。
红蓼有时也会一个人偷偷地照着镜子。每次一照镜子,她都恨不得自己是一尊泥像,可以打得粉碎,再细细地重塑。正宗的单眼皮,就算用牙签撑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变成柳燕儿那样好看的双眼皮。鼻子有点塌,就算是红蓼一有空就会用力地捏捏鼻梁,也不能把它揪高半分。最要命的是,红蓼是个胖妞儿,全身上下,到处都肉嘟嘟的,怎么看,都像只笨拙的丑小鸭。倘若不知深浅上台去跳舞,一准儿会让人笑掉大牙。
红蓼跟柳燕儿一样,都是十一岁。十一岁的柳燕儿出落得亭亭玉立,而红蓼还保持着她圆嘟嘟的脸蛋,以及一身有增无减的肉肉。
十一岁的红蓼已经过了懵懵懂懂的阶段,她绝对不敢想象,像她这么一个胖妞儿,在舞台上卖力地甩着汗珠子,浑身上下的肉肉都在颤抖,跟一头傻乎乎的小熊有什么区别。
每逢暑假,红蓼都会选择上刺绣班,柳燕儿则是被选择上舞蹈班。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柳燕儿上舞蹈班全是她老妈的意思。
“无所谓学什么啦,无非就是让我老妈安心罢了。她不希望我躺在家里,拿本课外书混日子,那我就去舞蹈班混日子好了。”红蓼记得很清楚,上一个暑假时,柳燕儿还说,她不愿像老妈所期望的那样出类拔萃,那样的话,意味着整个人都会沦陷在无休止的舞蹈之中。
可现在的情形,跟去年一比,大大不同了。
每次红蓼在完成自己的刺绣作业时,柳燕儿都会在她面前,喋喋不休地谈论新来的舞蹈老师。
红蓼也见过玉露老师,她是从遥远的地方来到碧水镇的,按照她的说法,是喜欢上了碧水镇,想来这里放慢生活节奏,悠闲地度过一个夏天。红蓼也承认,玉露老师长得很漂亮,有一种与小镇女子完全不同的韵味。如果说小镇的女子是含羞的幽兰,那么玉露老师,则像引人注目的牡丹。
“碧水镇的水清,空气也新鲜,我喜欢这里安安静静的生活。”玉露老师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红蓼觉得别扭,觉得不如碧水镇的乡语那么柔媚、那么舒缓,总之,红蓼不自觉地在挑剔着玉露老师的毛病。
现在,在柳燕儿口中,玉露老师出现的频率是越来越高了。她甚至会每天早早地去上舞蹈班,然后找各种借口舍不得离开。
尽管红蓼曾经也劝过柳燕儿对待舞蹈的态度要认真一点,可现在看她好像越来越喜欢跳舞,连走路的姿势都出人意料地袅娜起来,红蓼的心里又隐隐约约生出些不安。
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玉露老师的缘故。玉露老师在笼络人心上,还真有一套啊!
此刻的柳燕儿,已经完完全全被玉露老师所折服了。
“红蓼,看,玉露老师的凤之玦。”柳燕儿跷起拇指,炫耀着指上套着的一枚淡黄的玉玦。
“唉,我说柳燕儿,你还真以为玉露老师会把宝玉送给你?不过就是一块石头罢了。说不定,还是用石粉和颜料加工成的,对身体还有害呢!”红蓼忍不住要扫柳燕儿的兴,她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的朋友。崇拜一个人到了盲目的地步,就会丧失自我,终有一天会吃苦头的。(https://www.daowen.com)
“喂,你别说得这么酸溜溜好不好?玉露老师的玉玦当然是宝贝,像她那么优雅的人,怎么可能戴石粉做的假玉?亏你想得出来!再说了,我说过玉露老师把凤之玦送给我了吗?”
“这么说来,是你偷的?”红蓼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越说越离谱了!”柳燕儿不满地皱着眉头,嚷嚷道,“是她见我喜欢,借给我戴几天。玉露老师她喜欢我,发自内心的喜欢!她说,我其实很有舞蹈天赋的,如果再努力一点,必定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这话听起来倒有点像出自算命先生之口,可偏巧有人会信。红蓼暗自嘀咕道。此时,柳燕儿已经把胳膊伸到了她的面前。
“知道为什么叫凤之玦吗?”柳燕儿又忍不住卖弄了,“玦是一种半环形有缺口的佩玉,古时候,人们常常用它来表示决裂,或者是下决断。在鸿门宴上,项羽迟迟不肯动手暗害刘邦,谋士范增就用玦来暗示他,让他早做决定。”
“你是说,玉露老师要跟你诀别喽?是不是到了她该离开的日子,她真的就会把这块玉送给你?”红蓼也不清楚是为什么,想起玉露老师要离开碧水镇,嘴角就禁不住上扬。
“红蓼!”柳燕儿的嘴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生气了!
“我都说过了,是玉露老师见我喜欢才借我戴几天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你不要想得这么阴暗好不好!玉露老师要离开,还早着呢!你是不是盼着她离开呀?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没有没有。”红蓼连连摆手,她不想让柳燕儿看出自己的小心眼,连忙岔开话题,“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大小姐,快把你的凤之玦给我欣赏一下!噢,它可真美!”
红蓼这么说绝对不是为了迎合柳燕儿,这确确实实是一块美玉。
淡淡的半环形黄玉上,雕刻着一只凤凰,无论是头,还是爪子,甚至身上的每一根翎羽,都被生动细致地雕刻出来。细眼一打量,那凤凰的身子里似乎蕴含着生的力量,仿佛一旦听到某种召唤,就会挣脱这囚禁它的玉石,展开双翅,御风而行。
黄玉的光泽温润而明净,红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及玉玦之时,凤凰那小小的眼珠中,恍惚闪过一道光芒,很亮,也很疾速,一下子就从她的眼里划到心里。她的心不由得生出一阵战栗,仿佛触电了一般。
“柳燕儿,”红蓼叫了起来,“你不能戴这枚凤之玦,它简直太诡异了!我刚才看到凤凰的眼里,有着闪电一样的光!”
“我猜,你一定是看花眼了!”柳燕儿气哼哼地收回手臂,“要不然,你就是在嫉妒我!嫉妒我可以戴上这么美的东西!我知道,从小到大,红蓼你都在嫉妒我,嫉妒我有好身材,嫉妒我长得漂亮,嫉妒我在舞台上享受潮水一般的掌声,而你走在人群里没人会看你半眼!”
“你……”
红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默默地闭上。
背对着夕阳的柳燕儿,她的眉眼,渐渐地在红蓼的眼里有些模糊不清了。是的,红蓼眼里涌出了泪。
柳燕儿生气的时候,总是这般口无遮拦。
红蓼深吸了一口气,将在心里翻滚的热热的东西压了回去。她盯着柳燕儿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你,柳燕儿,信不信由你!既然你把我看扁了,我们就没有必要再做朋友,请你出去!我不想再跟你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