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秀才秘籥册首
「大道以多歧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裹糧就學者成羣,半途而廢者皆是,則多歧與多方之迷也。」宋晁无咎題段謹修紙云爾。仲柘庵先生善承先學,讀書成進士,出爲名宰。公餘著《秀才秘籥》一册,與操觚之士現身説法。自初搦管以迄成材登第,自大家名家以及房書試牘,罔不巧度金針,揣摩精熟,去其多歧以歸於道,祛其多方以衷諸學,非三折肱不能爲是秘本也。劉勰《時序篇》曰:「鄒子以談天飛譽,騶奭以雕龍馳響,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中巧者獵其艷辭,童蒙者拾其香草。」古藝爲然,至於時文何獨不爾?故紀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不此之求,則丘仲深有一屋散錢,只欠索子;劉希賢有一屋索子,只欠散錢。道既多歧,學又多方,迷乃滋甚。昌黎有言:「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蓋琥珀不受腐芥,磁石不引曲針。綾錦徒工,花樣或異,則曷與搜先生之秘帳哉!昔陳述古爲仙居,令作《勸學》一篇,邑之子弟得所矜式。兹先生《秘籥》出,覺項水心之論文、殷价人之舉業諸詩、唐順之之《讀書作文譜》猶未能抽其秘而啟其籥也。請亟付剞劂氏,以公諸同好可耳。
南城蔡光華凌庵氏撰
童子初開筆,出語便爽快。雖蠻話,却説得有想頭,此必成之材也。出語沾懘,一句文章,有數樣毛病,令閲者欲批出他毛病來,却非一語可盡。此絶無用之材也。
出筆俗惡者非偉器,出筆乾枯者無福澤。文無生氣者,雖成片段有工夫,終不售。
童生之文忌蹇澀,秀才之文忌老秃。蹇澀者格格不吐也,老禿者貌爲渾古也。
童子初學作文,務令作四個提比,筆氣便會開展。
場屋文章,要在人不經意處留意,無論大小考皆如是。
歲試作文要有膽,科試作文要有法。歲試人人畏懼,志在只求無過,我獨明目張膽,暢所欲言。科試人人放逸,我獨周規折矩,舉止官方,如此未有不一等者也。
無論大小考,臨場前數日,不必讀文,惟擇同學中素有學問者,相聚講習。談到得意處,便覺心花怒開,最能增長智力。如無良友,則取前人傑作閲之亦好。
有友人歲考屢不録,問于余。余曰:試前當取項水心文,大概閲之。場中將文章前路,摹擬數句,便高取。然不可多學,多則三等矣。其人試之果然。此法大場亦可用,但不可惉懘耳。
項水心論文數則,不可不熟讀。
場中作文,先作首藝,便作第三藝,再作第二藝。何也?人之精神,至三條燭盡,未有不委頓者。首藝用全副精神,到第二作,便有興到筆隨之妙,三則竭矣。簾官挨次看去,每況愈下,索然無味。將二三篇一爲移换,閲至三藝,興致勃勃,毫無委頓之態,則售矣。
墨卷、試帖、館閣字,一物也。詩文日日做,字日日寫,到得工夫純熟,便覺自在遊行,處處合法。
作文火候,全在有了上句便有下句,一篇一股,若有模子澆成,則售矣。試帖亦然。
童生筆氣平庸,能日日讀,日日做,亦可入學;秀才筆氣乾枯,能日日讀,日日做,亦可中舉。蓋熟則巧,熟則潤也。
老吏斷獄,全在盤駁要證;名手作文,全在梳剔要字。余嘗作《無暴其氣》文,另疏「暴」字二比。爲友人改《諸侯之寶》三文,另疏「寶」字二比。均優取。
長題要頻頻點醒題字,若囫圇做去,閲者不知何題矣。
趙子昂跋《蘭亭》云:「結字古今不同,用筆千古不易。」作墨卷亦然。胡文恪(高望)督學江蘇,示履曰:「天下有必不中之文,蹣跚爲大、料峭爲高是也。去其不中者則中矣。」履謹書諸紳。
張紫硯先生(九鉞),西江名宿也。嘗與先君子客邗上,論作墨卷曰:「大命人生而筆性過人,不知場屋之苦,便破壁飛去,不必論矣。其餘則必於此道中三折肱而後有得。蓋墨卷之當行出色者,必合正、嘉之出落,隆、萬之機局,天、崇之筋節,國初之議論丰采,以成一家,斯百發百中矣。彼譏墨卷不屑爲者,不能也,非不爲也。其學墨卷而流爲庸俗冗闇者,是不善學者之咎也。墨卷之名作俱在,豈有是哉!
本朝墨卷以宫會元(夢仁)《巍巍乎唯天節》文爲第一,熊閣學(伯龍)《湯之盤銘章》文次之。熟讀精思,可得千古用筆之法。
薦卷房師聞在東夫子(鏞,六合令)謂履曰:「杭州某前輩,教弟子臨場,唯讀三藝:一、姚希孟《有攸不爲臣》文,一、金正希《所謂平天下》文,一、吴玨《四方之民》文。姚文提筆、落筆、煞筆,縱横排奡,變化無窮,正、嘉之傑作也。金文筋脈貫注,機局流利,熊次侯、韓慕廬諸作,皆脱胎於此,合隆、萬、天、崇而兼之者也。吴文志和音雅,如春前草、雨後泉,國初諸老之遺音也。果能學得他一三分,安得不中?
宫言可夫子嘗謂及門曰:「高生(筠)文如集錦,仲生文如堅金。」蓋譏下筆過重也。重則板,板則不輕。輕則圓,圓則不覺其重。余以筆重,故四十外始售,售時輕矣。
先君子曰:「作文要圓,亦要方。」謂行文處貴圓,出落處貴方。方者有棱角之謂也。
又曰:「人之筆性,無論犯何弊病,只要多讀多做,自然渣滓去而清虚來。
又曰:「做長章大節題,務將上下截消息打通,則元矣。如王解元《或問禘之説章》文中『知禘也,知天下也』是矣。」
文章不切題,不中也;太切題,亦不中也。趁著筆性放倒題目,不離題,亦不泥題,滔滔汩汩,説個暢快,中品也。
翁明府(運標),江蘇老房考也。嘗謂人曰:「中式文章有二種:離奇光怪,如兇神惡煞,人見必畏,畏則中矣;搽脂敷粉,如西子王嬙,人見必愛,愛則中矣。」
方、王二家,制義之圭臬也,然亦要善學。牆東先生善發題藴,豎義精而語無泛設;朴山先生善體口氣,故得題情而筆筆生動。然意太親切,則下語必深。深則驟難領會。場中走馬看花,何能降心探索?不若筆筆生動,令人一目了然也。是有畫虎刻鵠之别。
場中作文,要有興致,尤要做得諦當快活。做得快活,則看得亦快活。若太苦心孤詣,俯首愁眉,抑鬱無舒展氣,閲者愈看愈悶,十數行後棄去矣。此是場中第一要訣。
場屋文字,粗不妨,氣要豪。平不妨,調要高。淺不妨,詞要湛。熟不妨,筆要新。制義以清爲主,夫人而知之也。然清非説白話也,於典制矞皇中自得乾坤清氣,斯爲中品。
今人作文,未有不欲其華者。然不讀十三經、披閲疏注,惟事餖飣剽竊,雖將《典制》、《類林》填寫滿紙,仍然無華。無華者無書也。故古人云:「腹有詩書氣自華。」
少年略解詩賦,便嗤墨卷爲腐儒所爲,不屑從事。不知甲乙兩榜,未嘗以詩賦取士也。老生株守舊説,又詈墨卷爲盡失古義,力講章、羅、徐、艾之秘奥,以爲剽盡浮華,足以壽世。不知時文者,因乎時以爲文者也。生今之世,反古之道,固屬太謬。且所學之章、羅諸公,果真能到諸公地步否?果遂能與諸公同壽世否?皓首窮經,老死牖下,固曰命不猶人,亦怪念頭錯了。
薛葦塘《墨譜》,是苦海慈航,迷津寶筏,不可不細心潛玩。
命中者膽要壯,氣要豪,手要勤,心要虚。
有人問王太史(蘇)曰:「命中有秘訣否?」曰:「有,每日必作文,每科必下場。」
場後看中式人文字,不必菲薄他,要想他所以得中處。
墨卷家有鍊丹法,如李駿《閔子侍側》文、李東櫰《或問禘之説》文、仲嘉德《湯之盤銘曰》文、潘汝誠《君子篤于親》、吴玨《鄉人儺》文。鍊到爐火純青,未有題目,先有文章。無論何題,總有一篇典雅恬適的文字。真妙訣也!然不知始於何時。或曰:「是從前明程文中得來。」其後馮夢楨、石有恆已衍成此派,至諸君子擴而充之耳。然此秘非攻苦三年,不能辦也。
文有四色,清、奇、濃、淡是也。清、奇、濃皆中,惟淡者甚難。然淡而能鍊,亦可中。如張京江《不患無位》文,「且士一出而天下之人皆引重焉」,淡而鍊者也。
作文用典語,不如用典字。引典語,貴其精,不貴其多。
童生出題,謂之挑剔,當如春波魚躍,清脱令人愛玩。秀才出題,謂之跌落,當如懸崖石墜,震響令人驚駭。
文要有模子,如前明王錫爵《用下敬上》文,歸震川《大學之道》、《生財有大道》、《舜好問》文,唐荊川《匹夫而有天下兩節》文,張以誠《愚而好自用》文,石有恆《周公謂魯公》文,吴韓起《奢則不孫》文,及桑弢甫《斧香集上選》諸作,皆須手爲編輯,匯成一册,頻頻翻閲。到場中便有依傍,所謂脱胎也。本朝佳作尤多,此不過約言之耳。
大凡作墨卷法,是圓的領題,後便揭題尾,貫落題首。中間作夾縫二比,將首尾攝入空際盤旋。後比尾仍拍轉題首,所謂常山率然之蛇也。質而言之,即是截題做法,不過大同小異耳。截題入手映下,便是墨卷之揭題尾。截題過下,便是墨卷之夾縫二比。截題之挽上,便是墨卷之回抱題首。所小異者,乃體裁虚實之間也。做童生不會作截題,做秀才自然不會作墨卷。
作墨卷全以火候爲主,天資不足恃也。聞吴解元(玨)天資甚優,因小試爲人捉刀,革去廩生,乃發憤閉户三年,鍊成金丹。壬午科試,求學使復衣頂。學使試《夏曰校殷曰序》題,云能首拔,即准復。得其文,亟賞之,即許以是科必元。仲解元(嘉德)天資最鈍,考必三等。時薛葦塘《墨卷萬選》初出,每取一藝,裱糊於案上,讀得爛熟,洗去再裱一篇。金丹既成,亦得元。有志者事竟成,秀才當猛省也。
今之秀才,到老不中,則諉之曰命。不中者,果盡如王牆東、方百川諸先生,誠命不猶。若一做秀才,便將書本擱起,雅則做詩學畫,交結名流;俗則盤利放債,專心居積;甚則做呈狀,鬧漕規,以資口腹。諉之曰命,恐造物者不任咎也。
秀才臨場最喜擬題作文,延請高手改正,以期倖中。此必不可。古人之文,根柢深厚,故歷數百年而光景常新。工夫淺薄之人,才脱稿,尚有可觀,轉瞬便覺陳腐氣矣。場中雖遇舊作,亦必重入錘爐,去其陳腐。
讀文之法,將一藝展開,先看題當如何做法,再看文是如何做法。看畢要高聲朗誦數十遍,以領其氣韻聲調。又恬唫密詠數十遍,以探其線索義藴。又默誦數遍,以察其句法、字法,及如何層接法。既掩卷將此藝留在心中,存養少刻。日日如是,則心下便有一段絪緼綿密之氣,凝注於其間。一有題目,此氣便蒸然而上,化爲當行出色之文矣。工夫不到者,不能領會也。
作文之法,一題到手,先將上下白文背清,便看他來龍在何處,窽竅在何處,歸宿在何處,用何局法,立何柱意。想畢,拈筆便做,斷不可輕於擱筆。蓋筆一離手,遊思頓起,蛛絲馬跡,想入非非。待得猛省回頭,已耽擱工夫多刻矣。余生平作文,拈筆在手,文成而後擲筆。雖有求之不得之處,亦必執筆構思,故燃線香一枝,可成一藝。同人常謂仲某文在筆管中,此亦振作精神之一法也。
場屋文章做得快,其妙有三:人未及半,我已全篇,則可以細加改正,一也;二三藝與詩,可以從容構撰,二也;大場完卷早,可以先謄送閲,小試可以端楷寫字,三也。往往見人聳肩面壁,搓手攢眉,或伏案,或巡簷,人皆完卷,彼尚一藝未成,自以爲苦心孤詣,與衆不同,不知學問之淺深,毫不能強。做得快固不盡佳,做得遲亦不見好。果學問平常,雖構思三五晝夜,恐亦不過如是。況風簷寸晷中,能讓人慢慢構思耶?
秀才要常做小題,小題做得好,方無顢頇之弊。
文無論有無醖釀,只要聲調高,高則中矣。
文滑不得,又滯不得。空不得,又實不得。不宜生,又不宜過熟。不宜淡,又不宜過濃。用心人自有悟入處。
文章正面不好做,要設法敷之。惟先大兄能力排正面,余不及也。(https://www.daowen.com)
工夫用到純熟後,便覺一篇之前後,一比之長短,一句之多寡,總是定該如此的。
左太沖十年成《三都賦》,王實甫九年成《西廂記》,没有人催他繳卷,原可以消停細做。鈍秀才以此藉口,是自己討苦吃。
或曰:「場中文不可太快,快則粗率少静穆之氣。」即如王農山壬辰會試,矮屋爲風雨所摧,迅筆急書,先真後草。先君子壬申春闈鄉試,大雪覆簷,巳刻始得題紙,至三更七藝俱成,曾未見有粗率處。坊刻具在,可覆按也。
秀才不讀兩漢、八家之文,雖有文名,是鄉里土財主。
劉閣學(星緯)曰:「秀才胸有一千篇熟文字者,廢物也。」
嘗見名人通籍後,好作高淡文字,以示其落落大方。然而遺誤後學亦是罪過。
又見有好秀才或長於詩賦,得六朝駢儷之遺;精於考據,有鄭、買〔一〕宏深之目。及閲其制義,則於八股之法,絶無合處,是可惜不開詩賦考據科。
秀才用功法,清晨作文一首,次讀經書,次讀古文。飯後手抄策學一通,作試帖一首。餘功讀文。久久行之,未有不成名手者也。惜做秀才者恒苦其難。
朱明經(晉),先君子門下士也。嘗謂余曰:「書是窮秀才本錢,愈窮愈要讀。不患不利市三倍。若窮而改操,是將本錢花費了,終於窮而已矣。吾弟當志之。」旨哉斯言!可爲窮秀才下一針砭。
七弟振猷喜燈下作文,每晚飯罷,一燈熒熒,拈毫朗詠,得意作多膾炙人口。其後則非點燈,胸中無一字也。余嘗戲之曰:「余文在筆管中,弟文在燈花中。」然究不如清晨之合時也。中時亦改其故態矣。
弟又喜揣摩《牡丹亭》爲制義,嘗作《而未嘗有顯者來》文,幽折秀婉,神似《驚夢》、《尋夢》口吻。吴起葶夫子評其文,謂如携斗酒雙柑,聽新鶯於陌上。可見古來好著作,皆可以爲文料也。遺其體制,求其神韻,是精于爲文者。鈍秀才當于此參之。
戊辰會試前數月,余與高舍人約日作一藝,午後互相批閲。半月後,兩人布局命意,率多相似,甚且句字多有同者。蓋揣摹同,工夫意見同,斯運筆吐詞,不期同而同矣。
余作秀才時貧甚,夜僅一燈,置先宜人室中,余與七弟讀書燈下。一夕,絶晚膳,購市粥奉先宜人。又奇冷,取床頭草,燎於瓦盆中奉宜人寢。宜人憐余兄弟之餒也,向老嫗貸錢二文,買薯芋置瓦盆上,且烘且煨芋。三更後,宜人倦臥,芋與瓦盆俱冷矣。少時渴甚,乃起煮茶,出視庭際,大雪没階,廚下無束薪,返室則燈滅矣,遂和衣酣睡。晨起膚冷如未睡時。然余兄弟豪性勃勃,不自覺其貧也。此種興致,秀才亦不可少。
獨往獨來,空諸依傍,一字一句,俱從性靈中流出,上乘也,如汪會元(汝洋)《則衆物之》文、先君子《可與言》文是矣。然由天授,不可以人力争。俯仰揖讓,神味淵永,讀之令人心氣俱平,中乘也,如田解元(玉)《夫子莞爾》文、許解元(祖京)《吾何執》文,於工夫純熟之候,意到筆隨、端莊流利,兼而有之,是可偶得,不能常得也。敲金戞玉,典麗矞皇,如青錢萬選萬中,下乘也,《湯之盤銘》、《曰鄉人儺》諸作是矣。是自家鍊成一顆金丹,未有題目先有文章,能令雅俗共賞,但工夫用到,自然可成。此丹真是秀才活命丹也,亟宜學之。
學前人文字,只要得其精藴,不必襲其皮毛。人各有丹,丹各有鍊,一勦襲便是陳飯土羹矣。
富秀才心苦,貧秀才心泰,老秀才心虚,小秀才心鋭,則中矣。
先宜人善聽人讀文,有鄰家子方夜讀,宜人曰:「某某此會必售矣。」及與試果掇芹。家人以請。宜人曰:「其聲疾徐長短,若有節拍者然,故知其必售也。」可見讀得好,便做得好。讀與做,不可偏廢也。
作文第一要相題。題中字眼脈絡,斷乎不容略過。《不亦悦乎不亦樂乎》,集注言之矣。他如《民德歸厚矣》「歸」字,《吾無隱乎爾》「爾」字,《有美玉於斯》「斯」字,《無所禱無所争》「所」字,《八佾舞於庭》「庭」字,《三家之堂》「堂」字,又如《瑚璉也》「也」字,不可截斷,將來還有工夫。《韞匱而藏諸》兩「諸」字,一開一合,不可對翻。《今女畫》「畫」字,即在「曰」字上看出。《夫子哂之》,是哂;《率爾而對》,不是哂。《有勇知方》、《莞爾而笑》,是欲戲之,所以先笑。《管仲之器小哉》,器是承受之物,不儉不知禮,是其小處,即是其不能承受處。《女爲君子儒》二句,平不得,蓋以下句鞭辟上句也。《默而識之章》,是通盤打算,故曰:「何有於我?」《若聖與仁章》,是盡力行去,故曰:「可謂云爾。」《顔淵喟然一歎》,是在欲從末由時。《善人之道》,「跡」字、「室」字,是就「道」字上説。《子路問聞》,是挾唯恐有聞意來問。《冉有問聞》,仍是「力不足也」神情來問。《師冕見一章》,均是從子張眼中看出。《君子學以致其道》,「學」是太學,對上句「肆」字。《仲尼日月也》,是言其高,方與上文「邱陵」對。類而推之,是相題要訣也。
第二要布局。其法取先達名文,編而閲之,如前明之程墨,與本朝諸名作,及歷科墨選,看其如何題,作如何布局。或一題一局,或一題數局,或數題一局,融會於心,取之不竭矣。
第三要命意。近來天人水火,摇筆即至,數見不鮮矣。一字必拆作兩意,當於大士求之。
第四要措詞。其填寫《類林》者不足語也。博雅之士,一題到手,不顧題理題神,率將《墳書》、《路史》,及《符命》三篇,直書滿紙,竟不知題在何處,此大不可。經書而錘鍊出之,便覺光芒萬丈。用典太僻,自以爲新奇,而場中往往誤事。余蓋三折肱矣。
看文貴於多,讀文貴乎熟。看得多,則自前明及近科,千變萬化,無美不備,足以增長見識。讀得熟,則自實字至虚字,從口吻間流出,無不自然合拍,下筆時亦無不合拍矣。
人不讀桑弢甫《斧香集上選》八篇,無怪嗤墨卷爲腐爛文字。凡作文求入彀者,無論大小試,總要性靈好。
場中文字,不可太短。作短文須要句句精光迸露,甚不容易。
場中開講數語,寧明毋暗,寧空毋實,寧突毋率。起講煞句,要却好勒在題巔。
場中用虚字,要用得莊重,要用得飛舞。「也」字,「焉」字,「矣」字,「乎」字,「哉」字,用來都有精神,便是中品。
長比中要有提筆,有用「今夫」、「間嘗」等字提者,有用秃提者,不提則平沓矣。
《寬則得衆四句》,《題炬》云:「此題能截發,更覺新樣。」蓋謂四扇做者多,總做又吃力,故創此論,亦可爲做板重題之一助。
前輩云:「場中文字,不在乎解題之創,立局之新,撰語之奇,只要氣和音雅,出語豐潤,自然入彀。」
作當行文字,中者十之九。作偏鋒文字,中者十不及一。何必于少處争勝。
做題承以官樣,乾净爲主,不可過於冗長,令人生厭。
文章之制勝者有二:曰氣味沖和,曰筋力彌滿。而怪僻者、艱深者不與焉。
文章有議論者足以動人,有情致者足以動人。
好文字全要會鍊。鍊密處易,鍊疏處難。鍊實處易,鍊虚處難。鍊得通篇無懈可擊,所謂攧撲不破之文也。
文章要鍊去閒話。語縱新奇典雅,與題無涉,皆閒話也。初學墨卷,文成後,要多删虚字。
文章鍊到十分火候而不中者,真命也。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文章鍊火候,鍊得一分,便有一分捉摸。鍊到十分,便有十分捉摸。有火候而不中,仍是火候未到。
趨風氣之説,名手所不爲也,然做秀才亦不得不爾。
前輩云:「歷科風氣不同,然不同者,只元魁及前列之文耳。中間仍不過一樣。熟讀薛葦塘《墨卷萬選》者,多中在中間。」歷驗其説頗確。
文章最容易看,豐腴潤澤者,必中之文也。矞皇典麗者,必中之文也。清老高淡者,明經之文也。毛草沉晦者,三等之文也。用功人雖自己亦看得出。
筆直立者中,横臥者不中。氣上揚者中,下垂者不中。此非工夫所能挽回,所謂命也。
筆性系乎天分,火候系乎工夫。詞之豐潤在乎讀,氣之静穆在乎養。
典致不豪,精神不振,中者鮮矣。
謝金圃學使(墉)曰:「墨卷要讀順天三江之文,他編有出奇制勝處,小省只擇其尤佳者閲之。」
或曰:「吴蘭陔《讀墨一隅》,是一部大搢紳。」然科名乃富貴事,讀吉祥文字,亦可領會金華殿中人語。
昔人云:「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此真富貴人語。寒士家有此景致否?可見豐腴秀潤是有福澤文字。其堆垛餖飣自矜典博者,皆寒乞相也。
文字太奇險,不是有福氣人。項水心文,無一句不奇險,終無好收煞,初學當慎之。
章雲李驚才絶豔,開宕心胸,只是不甚合律。張素存了不異人,只是俯仰疾徐,自然中節。讀古人文,而中不中之分,可以默識。
二場經文,要與頭場一樣做。但頭場宜守律度,經文則驚奇炫異,無不可矣。
策問能條對,天下鮮有其人也。行險懷挾,一朝失足,玷及終身,斷乎不可。余做秀才時,經學則墨守《稽古日鈔》,不獨備策料,且與頭二場俱有益。頻頻手抄披閱,亦可得其十之六七。史學則取杭大中《道古堂文集》中一藝,並有經學一藝,均足以資稱引。其餘若字學、韻學等類,則取《文獻通考》,挨次手編五六百字。另有新題,則構求他書。照樣編好,時時翻閲。場中所忌者,亦不過十之一二。策問到手,我所有者對之,我所無者闕之,我有而彼未問者亦不妨添湊之,房官不暇句句比對也。此亦枵腹人不得已之一策。較行險懷挾,差爲放心耳。不敢藏拙,用以直告。
每篇策做一大帽子,最是可厭。然而無帽子則太短,亦無可如何也。不若將帽子放在後幅,爲總匯推衍之論,如符命做法,花樣便新奇好看。
校勘記
〔一〕「買」應是「賈」(賈逵)之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