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礼物

“三九三,冻得野狐子没处钻。”这一年的大年恰好撞上了最冷的三九天,整个简泉村都像被冻住了一般,变得鸦默雀静,没有一丁点儿过年的气氛。
天一冷就开始下雪,院子里、村子里、远处的贺兰山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就像是老天爷用石灰粉刷了一遍。
大东子双手抄在磨得发亮的袖筒里,坐在炕沿上看父母用油渣和煮熟的山芋、黄萝卜包饺子。大东子想吃肉,想大口大口地嚼红烧肉,或者抱起一个大肘子啃上半天。大东子已经记不起来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吃过肉了,他觉得自己寡淡得就像是自行车上生了锈的链条,整天无精打采、吱扭作响,只有靠润滑油的滋润才能够重焕生机。
大东子多希望自己干瘪的身体能够得到肥肉和吱吱作响的肥油的滋润啊,可是一周前家里好不容易养大的年猪被村里的拖拉机手王虎给强行拉走了。王虎说:“知道你们一家子就指望这头猪过年呢,可是俗话说得好,‘大账小账,三十晚上’,你们欠了我两年的机耕费总不能拖过年吧。”
大东子的父母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王虎和他的小舅子将猪拉走。大东子的父母都是寡言少语的老实人,平日里也很少和人来往,或许正因如此,他们离群索居。他们的土坯房子坐落在简泉村的最西头,房子后面再无人家,而是大片的杨树林。那些杨树遭受过天牛灾害,一棵棵千疮百孔、半死不活,没有一棵能做家具或者做椽子,它们也因祸得福,免遭砍伐。
猪没有了,大过年的还是得见点荤腥。大东子的父亲硬着头皮到村里的屠户柴老二那里赊了二斤油渣。
油渣不像红烧肉和条子肉那么有油水,但用它包的饺子还是香气四溢,再蘸上大东子母亲熬的柿子酱,香中带酸、软糯润滑,别提有多么美妙了。
外出打工的哥哥没有回来过年,大东子和父母蹲在热炕上,一人端着一个瓷碗,吃得满头大汗。一年之中,这间被炕烟熏得黢黑的土屋里难得如此其乐融融。
家里的电视早就坏了,看不上春节联欢晚会,大东子听到屋外响起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心中有些发痒。父亲看出了他的心思,对他说:“东子,猪被拉走了,今年没钱给你买鞭炮耍,不过一过年你就满十三岁了。要是在过去的话,十三岁的人就算是大人了,大人过年不耍鞭炮,大人过年要喝酒。”
说着,大东子的父亲从木头箱子里拿出一瓶廉价的高粱酒来。高粱酒只剩下个瓶底,大东子的父亲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用筷子蘸了一点儿酒,让大东子尝。
大东子伸出舌头舔了舔,马上拼命地摇头,高粱酒又苦又辣,比小卖部里卖的汽水差远了,他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喜欢喝它。望着大东子龇牙咧嘴的模样,父亲摇了摇头,又叹了叹气说:“唉,蒸的馍馍烧着吃——差火得远着呢。”
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后,大东子的父亲说:“饺子也吃了,酒也喝了,我们的年就算过完了。我们早些睡吧,一年忙到头,难得能睡个安生觉。”
劳顿不堪的父母很快就鼾声大作,大东子也在七零八落的鞭炮声中闭上了眼睛。大东子做了一个梦,被王虎拉走的年猪长了翅膀,自己飞回了家中……
大东子的美梦被一阵奇怪的、尖厉的声音扰醒了,起初他以为那是谁在半夜里燃放“蹿天猴”,但他很快便意识到怪声远比“蹿天猴”的声音犀利、长久、响亮,它就像是村子里谢麻子的老婆挨打时发出的哭号,又像是苍穹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发出的声音。
尖声持续了几分钟后,突然间变成了一声打雷般的巨响。与此同时,地面像被一只重锤砸了一下似的,颤抖了几下。
“地震了!地震了!”大东子又惊又吓,他本能地去推父母,可是他们咕哝了几声,翻了个身又继续打鼾,他们一年到头在那十亩薄地里忙碌不休,实在是太疲倦了。
窗外再无动静,大东子辗转反侧,终于熬到了天麻麻亮。地上仍是白茫茫一片,房屋和树木的黑影多少疏淡了些,东边的启明星还是那么明亮惹眼。外面有了亮色,大东子就没那么害怕了,见推不醒父母,他决定独自到屋后打探一番。根据声音来源判断,夜里的巨响就是从屋后的树林里传来的。
大东子擦去眼屎,穿上棉衣棉鞋,又将手电筒拎上,推开门向屋后走去。厚厚的积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就像是忍受着什么剧痛。
刚到林边,大东子就觉察到了异样,一股焦煳的味道飘入鼻中,还有几缕黑烟在林间袅袅腾腾。大东子打开手电筒,阔步走入树林。在枝枝丫丫的杨树林中间,他看到了目怔心骇的一幕——一个黑乎乎的锅炉一样的东西半埋在土里,地面被它砸出一个大坑来,杨树林也被它毁掉了一大片,周遭的好几棵树上还有半大不小的火苗。大东子明白了,昨天夜里的怪声就是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锅炉”发出的,而那地震般的响动,就是它坠地时造成的。
大东子吸溜着鼻涕,用皴裂的手挠着脑袋,他不明白锅炉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大东子壮着胆子又走近了些,想看看锅炉上有没有生产厂家,然而蓦地跃入眼中的一样东西,让他双腿一软,差点儿坐在雪地上。
一刹间,大东子以为那是从王虎家逃回来的白胖的年猪呢,但他马上就意识到那不是猪。

是的,它不是猪,也不是别的动物,它是一个怪物,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它像是一只同家猪一般大小的白胖虫子,一只被变大了无数倍的天牛幼虫。
同普通的天牛幼虫不同的是,它没有眼睛,也没有口器,而且不像被掏出树洞的天牛幼虫那般惊慌失措,剧烈挣扎。它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好像刚刚睡着一般。
尽管怪物一动不动,大东子还是魂飞魄散,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恨不得把胸膛都撞破。他本能地想呼叫父母,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两条腿也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大东子又惊又急,眼泪哗哗地顺颊而下。
手中的手电筒早已经落在雪地上,但渐渐明亮起来的晨曦还是让大东子看到了怪物似乎动了一下。
“不要吃我!”大东子在心间哭喊道。
怪物并没有奔过来吞噬大东子,但他清晰地看到它动了起来。没错,它像是刚刚度过寒冬,从蛰伏中醒来的幼虫,开始缓缓地耸动身体。
大东子半步也跑不动,干脆惊恐地闭上了眼睛。这时,他的耳中响起了匪夷所思的声音,不是骇人的吼叫和毒蛇般的嘶鸣,而是人类的声音,好像是外国话。
大东子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睛,发现怪物的腹部鼓起了一个腔体,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的。那些外国话大东子一句也听不懂,简泉村的小学校里没有外语老师,但是大东子从电视上听到过外国人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别看都是深眼窝、大鼻子的外国人,他们实际上也有很大的不同呢,有的说话快,有的说话慢;有的说话像麻雀叫,有的说话像山嗓鹛吵架。
眼下,怪物就在一句一句地说不同的外国话。大东子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讲这么多外国话,又为什么对他讲这些。他一头雾水,愈发觉得怪诞和恐怖。他做梦也想象不出这样的怪物,它真的比村东头的那座小庙里塑的夜叉和小鬼还要吓人。大东子后悔没有将父母唤醒一起来树林中,此刻他真是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滚烫的眼泪又从大东子的眼中涌出,不知什么原因,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是的,他感到天旋地转,两条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彻底瘫坐在雪地上。大东子拼命地摇头,又伸手抓起一把雪往自己的脸上擦,他见村子里喝醉了酒的大人就用这样的法子让自己清醒些。大东子困惑万分,他知晓自己并没有喝醉,只是用筷子蘸了一丁点儿酒喝,怎么会晕成这样?
怪物就像小庙里的那两位满心虔诚、整日念经的居士一样,仍在呶呶不休地用腹部的腔体说外国话。大东子想起身离开这里回到家中,可是他头晕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坐在雪地上听怪物说外国话。他猜头晕多半是怪物用什么妖术造成的,目的就是让他待在原地耐心听下去。大东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怪物居然说了一句中国话。千真万确,他没有听错,那是犹若播音员念出的字正腔圆的话——各位都好吧,我们都很想念你们。
大东子像受了惊吓的癞蛤蟆,在冰天雪地里大张着嘴巴。而怪物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居然停止了说话,它腹部的那个用来发声的鼓鼓囊囊的腔体也收缩了回去。
这倏然而降的寂静,反而令大东子更加恐惧,他不知道怪物接下来将会有什么举动。
尽管胆战心惊,大东子不得不强迫自己打量着诡谲莫测的怪物。同自己的父母一样,大东子没有什么朋友,从春到冬他都在杨树林中玩耍,他从来没有在树林里见过这样的怪物。它一定是躲藏在锅炉里,随着锅炉坠到这里的,可是谁有那么大的力气将一个沉甸甸的锅炉丢到这里呢?也许锅炉是从飞机上掉下来的,大东子最后只能如此猜测。他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不知道飞机上有没有锅炉,但他猜多半会有。他爬过贺兰山,知道越高的地方就越冷,从简泉村上方掠过的那些飞机飞的比贺兰山巅还要高,飞机里面一定更加寒冷,没有锅炉的话人们肯定会被冻僵。
望着怪物光溜溜的外表,大东子愈发肯定了自己的这一猜想。它的身上没有毛皮也没有羽毛,肯定极不耐寒,因此它喜欢蜷缩在热烘烘的锅炉跟前。当飞机上的锅炉因为螺丝松动而掉下来时,怪物就跟着一起坠地。可是大东子还是不明白怪物来自何方,为什么会说那么多种语言,难道它的肚子里有一台收音机?
怪物身上似乎又有了变化,它那半透明的身体突然影影绰绰地亮起光来,先是一小团红,接着是一小团黄,然后又是蓝色、绿色和橙色。它就像是被揉成了一团的彩虹,更像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霓虹灯。
大东子呆呆地望着变幻不息、如梦如幻的怪物,他的头突然间不晕了,就像是醉酒的人终于醒来。但叫他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丝毫无能为力的是,他的心脏开始难受。先是全身的血液像被煮沸了一般冒泡,令他坐卧不安,接着那些冒泡的血液便一股脑地涌到心脏里,让他不得不跳了起来。
说来奇怪,大东子的两条腿不再绵软得像煮熟的面条,它们又变得像来时一样既灵活又有力,而且鬼使神差的,它们竟然要向前迈步,就仿佛受控于自己一般。大东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像被一大团火燎烧着,又像被一小块冰擦拭着。有什么东西在紧攥着它,揪扯着它。当大东子又抬头望向五颜六色的怪物时,他明白了,撕拽凌虐他心脏的正是靠近它的愿望。
是的,不知道是不是怪物又使了什么妖术,大东子居然不再对它感到憎恶和恐惧,相反地,他无比渴望能够近距离地接触它,仔细观察它腹内的彩灯,用手轻轻抚摸它光滑的体表。不知为什么,大东子突然觉得怪物肚子里的彩灯一定比天上的彩虹和夜里的星星还要美妙,怪物的皮肤一定比屋里的火炕还要暖和,比村长的父亲用来梳胡子的那把银梳子还要光滑清凉。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感受温暖还是想感受凉爽,反正他就是想到怪物身旁看看彩灯,然后再摸摸它的皮肤。
这一愿望是如此强烈,它比吃红烧肉和大肘子,比放鞭炮,比去镇上的集市里开眼界都更令大东子心痒难忍。
大东子喘着粗气,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的召唤下,来到了光彩变幻的怪物跟前。
大东子这下看清楚了,怪物的确没有耳鼻口眼,也没有短短的肢足,它就像是一截白胖的大香肠,一个装满了油脂的皱巴巴的塑料袋,不过它远比香肠晶莹,也远比塑料袋有灵性,毕竟它是个活物。
怪物的身体仍旧微微耸动着,体内的彩灯仍旧闪耀不息,并且变得更加瑰丽迷人。大东子从前捡到过一块蓝玻璃,还捡到过一块绿玻璃,他把它们当作宝贝一样装在口袋里,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取出来放在眼前观看。经过蓝玻璃的渲染,原本灰头土脸的世界也闪动着幽幽的蓝光,变得神秘莫测;经过绿玻璃的上色,那些光秃秃的山坡也变成绿油油的一片。即便是在上课的时候和临睡前的时分,大东子也会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进口袋里轻抚它们。在他经年累月的摩挲下,两块玻璃变得像玉一样光洁温润。
眼下,大东子就像抚摩彩色玻璃一样要抚摩怪物的体表。
大东子的心被冒着泡的血液冲至喉咙处,眼泪又难以抑制地淌了出来。他仿佛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这件事情以前从来没有人做过。

终于,大东子的右手微微颤抖着落在了怪物的身上。臆想中的温热和冰凉都没有出现,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大东子的学习成绩不太好,无论是语文还是数学都经常考不及格,他搜肠刮肚也寻不出一个像样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但他隐约忆起了两件事,一件事是他高烧不退之际,父亲从供销社里买来了一瓶橘子罐头喂给他。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种清凉、甘甜、美妙的感觉,就仿佛冰山上的雪水到了他的体内,让那肆虐了两天两夜的高烧像斗败了的疯犬一般落荒而逃。还有一件事是他和村里同龄的伙伴到贺兰山下的涝坝里浮水玩,那个涝坝里的蓄水比较深,水性欠佳的他先是呛了水,紧接着感到自己的胸腔和双肺像被一万根针同时在扎,就在他双眼一黑沉入水底的时候,村里年长他几岁的王军一个猛子扎下来,将他托起抱到了平地上,经过一番挤压,把灌进他肚子里的水都挤了出来。他再次看到了明晃晃的太阳,呼吸到了暂别的空气,那空气是那么清爽、怡人,仿佛溶化进了糖丝。
此时此刻,大东子就像是在高烧中吃到了橘子罐头,在窒息中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他体会到的就是这样妙不可言的感觉,就像是刚摆脱了苦痛和桎梏,就像是刚刚获得了新生。
接下来,大东子隐约感觉到怪物身体上同他的手掌接触的部分开始更用力地耸动,它仿佛要向他传送什么东西。说来奇怪,大东子看不见怪物借由他的手掌传递过来的东西,但它们分明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是两条细长的藤,不,应该是两条细长的蛇,因为藤不会游动,而它们却同水蛇一般游来游去。两条长蛇最终游到了一起,并且以固定间隔相互缠绕,形成了一个双螺旋结构。随后又从周围飘来了许多个细小的长长的颗粒,它们径直来到两条长蛇之间,两两彼此黏合,形成一根根横木,最终将两条长蛇稳固地联结在一起。长颗粒们组成的横木也是以固定间隔排开的,此时两条盘旋在一起的长蛇就像是一条来回扭动的绳梯。
绳梯像水草一般轻轻漂浮,并且向上下两个方向不停生长、延伸。大东子被头脑中的这种新奇、神秘的景象深深吸引,他正琢磨如果顺着绳梯爬能爬到何处时,耳旁传来了一声揪心揪肺的呼喊——东子呀!
是大东子的母亲的声音,她和大东子的父亲醒来后寻不到大东子,又发觉了树林里的烟火味道,以为大东子在放火玩,便匆匆过来阻止。大年初一不能扫地,不能倒垃圾,更不能动土和放火,这是老先人们留下来的规矩,要是坏了规矩,接下来一整年的光景都不会好。
大东子的母亲瞧见了怪物,也瞧见了怪物身旁的大东子,他的一只手正搭在怪物身上,显然正身处危险中。
巨大的惊恐令大东子的母亲本能地发出了一声尖叫,而随着这声尖叫的响起,大东子头脑中的那条旋转个不停的绳梯蓦地消失了。与此同时,怪物身上的彩色光亮也一下子褪去了,它又变成一条通体雪白、遍布皱褶的巨型白虫。
大东子母亲的尖叫声似乎令怪物也吓了一跳,它大幅度地耸动身体,断开了同大东子手掌的接触。
怪物的动作令大东子的母亲更加惶恐,她冲身后的丈夫大声喊:“快呀!快救东子的命!妖怪,有个妖怪要吃东子呀!”
大东子的父亲也看到了惊心骇目的一切,作为一个遇事要冷静得多的中年男人,他瞬间就明白情势严峻,不管东子身旁的怪物究竟是什么,当务之急就是要将东子从虎口中救出来。
院子里有铁锹还有铁叉,可眼下来不及回去取了。大东子的父亲就近从地上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杨树枝,抖去上面的积雪,三步并作两步朝怪物奔过去。
大东子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心而论,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古怪的东西,他也不寒而栗,但是为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就算把命豁出去也要上前搭救。
“东子,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动弹,爹救你来了。”大东子的父亲一边大声叮咛着,一边不顾一切地将手中的杨树枝用力朝怪物身上砸去。
出乎意料的是,怪物既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它没有眼睛瞧不见大东子父亲提着的树枝还是因为它在这数九寒天里已经被冻僵寸步难移。
沉甸甸的杨树枝落在了怪物的身上,但它就像落在了富有弹性的橡胶上一样,马上反弹了回去。怪物并没有什么大恙,它身上留下了一个凹痕,可没到一分钟就恢复如初。大东子的父亲生怕自己再没有胆量击打怪物,捡起树枝没头没脑地又砸了两下,怪物仍旧毫发未伤。
就在大东子的父亲不知所措之际,怪物腹部的那个腔体又像青蛙的声囊一样鼓了出来,这下它没有说叽里咕噜的外国话,而是直接重复它曾对大东子说过的那句中国话——各位都好吧,我们都很想念你们。
像大东子最初听到这句话时一样,大东子的父亲魂飞天外,他大叫了一声:“我的老先人啊,快来救救我和东子呀!”
而后他连大东子也不顾了,转身撒腿就跑。
树林子里积满了雪,吓破了胆的大东子的父亲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其中一条腿重重地磕在了半截树桩上,发出吓人的清脆的响声。
大东子的父亲惨叫了一声,抱着那条伤腿再也爬不起来了。他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着,一边不顾一切地冲大东子的母亲喊:“快去找村长,让他把民兵队长带上,让民兵队长把枪也背上!”
几丈开外的大东子的母亲目睹了一切,也听到了怪物的声音。她同样破胆丧魂,拔腿向杨树林外跑去,口中杀猪般地哭叫着:“出人命啦!快来人啦!会说话的妖怪要吃东子和东子他爹啦!”
大东子想帮他的父亲和母亲,但他的心间又火烧火燎地难受,他难以抑制地想将手放在怪物身上,这一愿望盖过了一切。大东子看到怪物的身体又亮起五颜六色的光芒,并且耸动着向他的胳膊靠近。
将手掌第二次接触到怪物身体的那一刹,旋来转去的绳梯又在大东子的头脑中出现了。这一次,两条长蛇间的一部分长颗粒开始彼此松开,并且游弋到周围同其他长颗粒交换位置,重新联结为一条直线。它们进行全新组合的过程叫人眼花缭乱,但井井有条,丝毫也没有出现混乱和差错。
大东子被自己头脑中的这番奇异的情形吸引了,他觉得它们比大人们玩的麻将要有意思得多。大人们也将一堆杂乱的麻将牌码整齐,然后挨个摸牌重新组合,但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事先的规划,都是在碰运气,而绳梯上的那些长颗粒仿佛是有计划的,一个同另一个重新联结都有条不紊。
大东子的母亲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村长家里。三十的饺子初一的面,村长和家里人正蹲在炕上吸溜吸溜地吃鸡血面。
“村长啊!你快帮我去树林子里救人啊!去的迟了,大东子和他爹就没命了!”大东子的妈妈冲进屋里哭叫着说。
村长惊得洒了一身面汤。耐着性子听大东子的母亲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村长有些生气地说:“白骨精说人话——妖言惑众,大过年的哪来的什么妖怪?!”
既然村长不信,大东子的母亲干脆跪在了炕沿前,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求他去救人。
见此情形,村长的父亲开口说话了,他一边习惯性地用那把明光锃亮的银梳子梳自己的玉米须一样的长胡子,一边对村长说:“俗话说眼见为实,你把民兵队长带上,跟她去树林里瞧一瞧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树林子就在村西头,牙长的半截路耽误不了你中午吃猪头肉。再说我昨天夜里的确听到有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你们喝多了酒没有注意到。”
这下村长总算被说通了,他披上二毛皮大衣,扯着大嗓门把民兵队长从家里喊出来,又让他把那支有些老旧的56式半自动步枪背在身上。
杨树林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走到里面后,村长和民兵队长果然发现了趴在地上叫唤个不停的大东子的父亲,也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黑锅炉”和像彩灯一般亮着光的怪物。
村长和民兵队长是简泉村见多识广的人,但他们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东子的母亲指着怪物对村长说:“这就是吃人的妖怪,它刚才还像人一样说话呢。”
村长没想到大东子的母亲所说的妖怪个头这么大,模样这么吓人。说话声惊动了怪物,它又熄灭了身上的彩色光亮,松开了大东子的手掌,并且又像青蛙一样在腹部突起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腔体。
村长和民兵队长亲耳听见了怪物说话,他们终于相信大东子的母亲并不是胡诌。怪物说的仍是那句问候人的话——各位都好吧,我们都很想念你们。
村长感觉自己的后背阵阵发凉,就像是爬上去一条蛇。民兵队长下意识地将步枪从背上取下来,握到了手中,并且拉开了枪栓。
就这么静默对峙了几分钟后,怪物身上突然又亮起红一团绿一团的光芒。冷汗涔涔的村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吩咐民兵队长:“不管它是啥东西,肯定都是个祸害。见蛇不打三分罪,你瞄准它放上一枪。”
民兵队长点了点头。“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我们民兵比原子弹还厉害,啥敌人我们都不怕。让你家东子离远一些,免得子弹误伤了他。”村长对大东子的母亲说。
于是,大东子的母亲扯开嗓子喊:“东子啊,你快点儿跑开!”
怪物似乎暂时断开了对大东子的控制,大东子的心脏没有那么难受了,也不想再抚摸怪物,再待在它的身旁。大东子来到了父亲身旁,又听从民兵队长的吩咐,趴下身来。
民兵队长深吸了一口气,将长枪端在胸前半闭着一只眼睛开始瞄准,虽然他的双臂微微有些颤抖,但训练有素的他还是扣动扳机,命中了怪物的身体。
怪物身上的光芒熄灭了,与此同时,原本一直静卧在地的它终于像被刺中的毛毛虫一样剧烈地抽搐、抖动、挣扎起来。
大东子的母亲一屁股瘫坐在了雪地上,村长变得脸色煞白,他大声对握着枪的民兵队长说:“‘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赶紧再补上几枪,让它彻底去见阎王。”
民兵队长又端起枪开始瞄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从怪物身旁的黑黢黢的“大锅炉”里爬出来一大群通体银亮的东西,它们就像是从冶炼炉里流淌出来的滚烫的银水。
大东子和他的父亲离得比较近,他们最先看清楚那群银光闪闪的东西的模样,那是一群既似蚂蚁又似蜘蛛的多足动物,背上覆盖着坚硬而光亮的壳,但每一个的个头都有核桃大小。它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爬到了怪物的身上,严严实实地将它包裹了起来,看样子是想保护它。
“大锅炉”里居然还藏着数量众多的怪虫,这的确出乎大东子和众人的意料。大东子猜它们一定是趁夏天锅炉不使用时偷偷在里面筑了窝,飞机上的那些人可真懒,也不知道及时清理打扫一下。家里的那个小铁炉子在天暖之后不生火时,大东子就时常清扫炉膛,省得土蜂飞进去筑巢。
无论是见过大世面的村长,还是艺高人胆大的民兵队长,他们过了大半辈子也没有见过个头这么大、色泽如此银亮的甲虫。他们一个个瞪着圆眼、脸色惨白,嘴唇还不时地抖动几下。
眼见怪物被包裹得越来越严密,越来越厚实,村长像受到了提醒似的大声对身旁的民兵队长说:“开枪!快开枪!”
民兵队长这才从惊愕失神的状态中醒过来,冲着裹满银甲虫的怪物再次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脆响,子弹呼啸着击中目标。大东子和他的父亲看到有好几只银甲虫被击落在地,还有一只银壳被击碎,如银水一般闪亮的汁液从肚子里淌了出来。不过其他银甲虫立刻补上了空缺,再次将怪物裹得密不透风。与此同时,银甲虫们似乎也意识到了形势紧急,开始包裹着怪物向“大锅炉”里移动。
村长像陷入癫狂中似的,又大声吩咐民兵队长:“射击!射击!把梭子里的子弹都打光!”
于是民兵队长连连开枪,又有十几只银甲虫被打落在地,还有五六只肚开膛破,流出了银色的体液。但数量众多的银甲虫们还是有条不紊地将体形庞大的怪物抬进了被烟火熏烧得黢黑的“大锅炉”里。
怪物安全无虞后,又有一小批银甲虫从“大锅炉”里风风火火地爬了出来。大东子、大东子的父亲还有较远处的三人都吃了一惊,但银甲虫们并不是来报复袭击他们的,它们将刚才被打死的同伴也抬进了“大锅炉”中。
于心不甘的民兵队长又朝“大锅炉”开了一枪,子弹被弹射了出去,发出痛苦又无奈的尖啸。
没过一分钟,地面突然轻微地颤动起来,就像是被筛子在筛。大东子的母亲惊慌地叫道:“地震了!地震了!”
没有谁回应大东子的母亲,大家都看到了,这不是地震,而是半插在土里的那个“大锅炉”在颤动。是的,原本一动不动的它眼下就像是被发动了的拖拉机,强有力地颤抖着,并且发出低沉的穿透力极强的吼叫。
“大锅炉”一点儿一点儿地从土里拔了出来,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它比想象中更加巨大,起码有一辆“康拜英”(注:大型联合收割机)那么大,怪不得它能够装下怪物,还能够装下成千上万只银甲虫。
“大锅炉”的吼叫声越来越大,就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犀牛。村长、民兵队长和大东子的母亲都心惊胆战地向后退了好几丈,大东子和他的父亲也惊恐地把头埋在雪地里。
“大锅炉”的尾部突然之间喷出了几股火焰来,紧接着它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腾空而起,飞到了天上。它比鹞子,比老鹰飞得都要快,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黑点,然后消失在了雪后洁净的碧空中。
“东子呀!”大东子的母亲这才大叫了一声奔过去,将大东子牢牢实实地抱在怀里,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他有没有受伤。确认大东子毫发无损后,她喜极而泣,又去查看丈夫的腿。

之前由于紧张,大东子的父亲忘记了疼痛,这下他才感到了钻心蚀骨的疼,又咧着嘴叫唤起来。
村长、民兵队长梦游般地来到“大锅炉”之前所在的地方,那里只有一个深坑,周围的积雪都被“大锅炉”喷射出的烈焰消融殆尽。
“飞走了,飞走了。”民兵队长伸着脖子望着空荡荡的天空说。
村长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望望坑,仿佛刚刚做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村长自言自语地说:“这到底是什么妖怪,枪都打不死,而且还会飞?”
民兵队长为自己往回找面子:“下次我多带几个民兵战士来,不管它是什么妖怪,不管它如何兴风作浪,最终都将淹没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
两个人又弯下身在坑里、在地上搜寻了半天,看看有没有被遗漏的银甲虫。他们最终一无所获,那些被半自动步枪子弹击中的银甲虫悉数被带回“大锅炉”里,雪地上只有斑斑点点的已经在严寒中凝固了的银色体液。民兵队长伸手捡起一小块来,发现它格外黏糊,又将它放到鼻孔跟前闻了一下,但随即丢到地上,一脸嫌弃地说:“妖怪的血又腥又臭,比死鱼烂虾、比王虎家夏天里害大肚子病死的那条狗还要臭。”
村长本打算仔细瞧瞧银甲虫的银血,见民兵队长一脸痛苦的神情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说来奇怪,怪物藏身的“大锅炉”飞走之后,原本碧蓝澄澈的天空居然又转阴了,零零星星的雪花飘来飘去,将那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又浅浅地掩盖上。
几个人齐心协力地将大东子的父亲抬到了赤脚医生赵民山的家中。赵民山在他的腿上摸了半天说:“谢天谢地,没有开放性的骨折,也没有闭合性的骨折,多半是骨裂,抹点药膏包扎上,在家躺上一个月就没大问题了。”
村长和民兵队长都各自回家继续过年。村长的父亲问:“见到妖怪了没有?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https://www.daowen.com)
村长铁青着脸将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他又觉得后背发冷,让婆娘为自己拿来了一瓶高粱酒,一口气喝了几大杯。
村长的父亲沉吟良久,最后用银梳子梳着自己的花白胡子说了十三个字:“不是凡间之物,不是凡间之物呐!”
民兵队长回到家中后也用辣烈的高粱酒将自己灌了个半醉,而后唱起了京剧《泗州城》里的几句为自己壮胆:“恨妖魔行法力心肠太狠,平地里起波涛水淹泗城。在莲台且把那天兵来请,有青龙共白虎速速降临。”
《泗州城》是各地民兵队伍里流行的唱段,而且它的情节同今天的所见颇有相似之处,自称水母娘娘的水怪兴风作浪,水淹泗州城,观音菩萨召集天兵天将合力将水怪擒拿。
杨树林中落下怪物的事很快就家喻户晓,因为有村长和民兵队长在场,所有人都对它深信不疑。
从前,村子里的大人们最担心自家娃到贺兰山下的涝坝里耍水,怕他们溺亡,现在大人们最怕自家娃到大东子家后面的杨树林里玩耍,怕怪物又来吃人。
未等大东子父亲的腿痊愈,大东子的母亲就喊来娘家人帮忙,在杨树林和自家土坯房之间筑起两道既高又密的风障。风障既能够阻拦大东子到树林里玩耍,又能够阻拦怪物爬到院子里来。
大东子的母亲不止一次地问大东子为什么要将手放在妖怪身上,是不是妖怪强迫他这么做的,还问他妖怪摸上去是冷的还是热的。大东子挠着脑袋想了半天也回答不上来,他已经记不起这些细节了,他唯一能清楚记得的是那条转来转去的奇怪的绳梯。
大东子再也不能到杨树林里逗麻雀、捉小虫玩了,他显得百无聊赖,整日闷在屋子里胡思乱想,打发时光。终于到了惊蛰,紧接着又到了春分,就连背阴处和角落里的残雪也消失无踪了。小草开始冒出嫩尖儿,躲藏在地里的小虫也开始往外爬,死气沉沉了一整个冬天的简泉村终于又有了生气。
这天中午,悬挂在中天的太阳照得人暖烘烘的,大东子坐在墙根下看到一只蚂蚁正在四处游荡,黑色的身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东子蓦地想起来自己从前用铁锹挖蚂蚁窝的情形,当他挖到一米五深,将肥大白胖的蚁王和一粒粒大米一样的蚂蚁蛋也挖出来的时候,黑色的蚂蚁们不顾一切地围过去,有的保护蚁王,有的抢救蚂蚁蛋,丝毫不怕被踩死或拍死。
银甲虫们保护怪物的情形多么像黑蚂蚁保护蚁王的情形啊!蚁王白白胖胖,比普通蚂蚁大出许多倍,怪物也是如此啊,说不定它就是银甲虫们的王。大东子想把自己的这一猜测告诉父母,又怕被他们斥责,只好作罢。
简泉村的其他人见到大东子后也总是拦住他问这问那,让他详细讲述险些被妖怪吃掉的经历。就连拖拉机手王虎和屠户柴老二也向他打听妖怪究竟是什么模样。大东子知道他俩都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人,就没好气地回答说:“它不是妖怪,它是天上的猪仙,猪仙对我说它要保护下界的家猪子民,谁再杀家猪它就找谁算账。”
“大锅炉”再也没有飞来,简泉村一如以前闭塞、安静、不为人知。家家户户也都像从前一样埋头耕种、辛苦劳作,盼望着过年时能好好休息几天,能像模像样地吃顿肉。
又过了半年,村子里安昌的小儿子玩火点燃了大东子的母亲之前找人辛辛苦苦筑起来的风障,大火借着风势又将整片杨树林烧了个精光。从那以后村子里的人渐渐不再害怕什么妖怪了。
再过去半年,算起来距离怪物坠地的那个春节已经有整整三年了。
大东子的父母也将那番经历渐渐忘却了,一年到头忙不完的农活让他们没有精力牢记什么。对他们这样的从地里刨食的人来说,真正需要时刻记在心里的是哪一天春耕、哪一天点种、西干渠里什么时候开闸放水、哪一家代购点的化肥便宜……
怪物并没有伤着大东子,也没有将他吓出毛病,这让大东子的父母都很宽慰。大东子从村里的小学毕业后又到邻近的镇上上初中,大东子的成绩依旧不怎么样,他打算等初中毕业后就回来帮父母种地,还打算给王虎白当半年学徒,学开拖拉机。
然而,大东子的父母最终还是发现了蹊跷之处,就连大东子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那就是同龄的伙伴都像夏天的玉米秆一样噌噌地往上长,而他却像旱了水的秧苗,没有长高一分一毫。是的,三年时间里大东子不仅个头没长高半寸,就连模样也丝毫未变,还是一张憨里憨气的娃娃脸。
对比着村子里与大东子同龄的人,大东子的母亲变得忧心忡忡,她对丈夫说:“‘马矮被人骑,人矬被人欺。’东子再不长个就变成矬子了。矬子在抢水灌地时抢不过别人,而且将来也不好找媳妇。将心比心,谁家闺女愿意嫁给一个矬子?”
大东子的父亲点点头说:“就是的,我们找赵医生给看一下。”
赤脚医生赵民山捏了捏大东子的双腿和胳膊,又郑重其事地给他号了号脉,然后对大东子的父母说:“骨头都好着呢,骨头还能长,就是脉有点虚,估计是营养跟不上。人就和庄稼一样,营养跟上了个头才能长起来。”
大东子的父母点点头,他们同庄稼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肥料壅得厚的庄稼肯定要比肥料壅得薄的庄稼长得高、长得快。
回去以后,大东子的父母恨不得把所有的荤腥、把所有的有营养的东西都让给他吃,期盼着能够把他过去欠缺的营养补上来。
然而,叫大东子的父母备感失望的是,半年过去了大东子没有任何变化,一年过去了他还是没长高半公分。两年过去之后,大东子的父母真的发慌了,同大东子一年出生的男娃都变成了身材挺拔的大小伙子,甚至开始长出毛茸茸的胡须,而大东子仍旧是小矮个,仍旧是张娃娃脸,说起话来也仍是一副娃娃音,初来乍到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学生。
大东子的父母提前卖掉了年猪,又向亲戚借了点钱带他到城里的大医院里检查,他们下决心要查出他不长个子的原因。
城里医院的条件比赤脚医生赵民山的那个只有半间屋子的诊所强出许多倍,医生的水平也要高出大半截儿。医生从头到脚将大东子检查了一遍,给大东子拍了好几张片子,最后捏着大号相片底片一般的片子对大东子的父母说:“他的大脑发育很正常,智商没有问题,内分泌水平也基本处于正常范围,他之所以不长个子不变容貌,多半是得了侏儒症。”
大东子的母亲不明白:“侏儒症,那是啥病?”
医生耐心解释道:“那是一种由营养不良、环境污染、内分泌障碍、染色体异常等多种原因造成的发育异常的疾病,它基本上没法医治。”
大东子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大东子父亲搓着双手唉声叹气。
见此情形,好心的医生宽慰他们说:“得了侏儒症的人大都身材不成比例,躯干、四肢同头部不相称,看上去就像是个大头娃,而且他们当中的相当一部分伴有智力缺陷。可是你的孩子完全没有这些方面的问题啊,他的身材很匀称,头部和躯干符合正常比例,他也没有任何智力上的问题,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他这么匀称可爱的侏儒症患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要我说他这样其实挺好的,看上去就像是个小学生,整天开开心心的,永远也不会显老。”
大东子觉得医生的话既中肯又在理,他就没觉得自己长不高有什么不好,一直留在童年时代,一直是一副小学生的面相其实挺开心的。
城里的医院都治不了,大东子的父母只能认命了,他们彻底死了心,只求大东子的智力不要受影响,只要头脑聪明,将来说不定也能够找个家庭条件差一些的媳妇。所幸的是他们担心的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大东子的个头虽小,面孔虽嫩,但在心智上和同龄人不相上下,他待人客气还学会了开拖拉机。简泉村的人也都习惯了大东子的个头和面相,总是戏称他为“小哪吒”。
大东子被人称作“小哪吒”,他的哥哥却像金吒和木吒一样高大挺拔,一表人才。
大东子的哥哥在城里先是给人扛煤气罐、搬家具,挣几个苦力钱,后来又跟着人学装修,给人贴墙裙,贴客厅里的风景画。大东子的父母老实巴交、笨口拙舌,大东子也遗传了他们的性格,内向腼腆,不喜欢同人打交道。但大东子的哥哥同父母和弟弟的脾性大相径庭,他能言会道、机灵乖巧,很讨人喜欢。
大东子的哥哥靠自己的本事在城里安了家。在给城里的一家人装修新居时,他不怕苦累,手脚利落,加之嘴又甜如蜜,竟被主人家看上了。房主是个老知识分子,膝下无儿,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女儿。大女儿生性贪玩,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在他原来单位的收发室里收发报纸。小几岁的小女儿勤奋好学,考上了京城的重点大学,学的是高尖端的天体物理,她志向高远,毕业之后还想接着读研究生,甚至想出国深造。
老知识分子清楚小女儿不可能留在身边,自己和老伴儿迟早得靠大女儿来照顾,因此他有心招个上门女婿。大东子的哥哥干活细致,待人有礼,老知识分子的大女儿对他也有好感,于是等装修完工之后,大东子的哥哥水到渠成地就留了下来。
大东子的哥哥领着城里的洋气媳妇回简泉村办酒席时,村里的人都惊呆了,他们难以置信,大东子的哥哥居然有这么好的命。在众人的心目中,大东子一家是村子里最不可能有什么起色的人家。
别人家娶媳妇要盖瓦房,还要掏彩礼,大东子的哥哥没花家里一分钱还住的是洋楼,大东子的父母都深感宽慰,反正还有大东子在,他们也不怕大儿子入赘别人家。
夏收结束之后,大东子的哥哥带父母和弟弟到城里小住几日,开开眼界。
老知识分子两口子和大东子的嫂子都很热情,但他们的小女儿是个惜时如金的“书呆子”,只顾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温习功课、翻看资料。
和父母一样,大东子对有知识的人很尊重,他对这位戴着近视镜就读于名牌大学的高才生亲戚更是毕恭毕敬。大东子往她的屋里送暖壶时,无意间看到了书桌上的一本摊开的杂志,上面的一幅彩图叫他吃了一惊,险些把暖壶摔碎在地。
图上印着的是一条扭来扭去的软梯,它同大东子用手触摸怪物时出现在他头脑中的那条绳梯一模一样。
大东子满脸惊愕,张着大嘴。高才生看出了他的异样,于是说道:“你怎么了?你像是见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大东子伸出手指头,指着杂志结结巴巴地说:“我见过,我见过这个梯子。”
高才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知道大东子患有侏儒症,身材和长相都像小学生,但她没有想到他的见识也如同小学生,于是有些揶揄地说道:“这不是梯子,这是DNA。”
“DNA?”大东子重复了一遍,完全不明白。
见他一头雾水,高才生只好像为小学生上课一般为他解释道:“DNA是遗传信息的载体,每个DNA中含有许多个基因,基因是生物体遗传的基本单位,小到蚊蝇大到人类都是由原子和分子依照基因指令用蛋白质堆砌出来的。基因影响着人的形态、容貌、疾病和寿命。”
大东子似懂非懂,他像生了什么重病,受到了什么打击似的,变得恍恍惚惚、面色苍白。
高才生又好奇地问他:“你是从哪里见到过DNA图片的,也是从书上吗?”
大东子如实回答:“我在脑子里,在我自己的脑子里见过。”
高才生以为他只是在胡诌,就没有再搭理他,泡了杯浓茶继续钻研资料。
接下来的午餐,大东子都茶饭不香、心神不宁,父母以为他生了病,而哥哥以为是他太过于拘束就带他们到附近的公园里转悠。
在公园的草地上,大东子瞧见了几只奔波不息的蚂蚁,他又联想到了怪物和银甲虫们,同它们近距离接触的场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树茂花繁、湖光潋滟的公园比简泉村不知要漂亮多少倍,但心事重重的大东子无心观赏风景,他决心回哥哥家后再向高才生打听绳梯,也就是DNA的情况。
一个以开拖拉机帮人犁地为生的农民青年对DNA如此感兴趣,这大大出乎高才生的意料,她干脆摊开手上的资料,认真为他作答。
大东子指着两根长绳间的一条条均匀排列的“横木”问:“它们是什么?它们每一个好像都是由两个长颗粒组成的。”
高才生对大东子能发现这一点很诧异,于是更加用心地讲解:“它们不是长颗粒,它们的学名是碱基。DNA分子中含有四种碱基,分别是腺嘌呤、鸟嘌呤、胸腺嘧啶和胞嘧啶。碱基两两成对,按照一定规律组合,它们的组合方式有无数种,就像不同的音符组合能形成不同的曲子一样,它们的不同组合也会形成不同的基因,因此生命会表现为不同的形态。对了,就算是同一种类的生命,每个个体的基因也不尽相同,这也正是为什么有的人黑、有的人白,有的人高、有的人矮,有的人健康、有的人容易生病,有的人长寿、有的人短命的原因。尽管外部环境对人的容貌、健康和寿命也有一定程度的影响,但起主导作用的仍旧是基因。生命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严格地按照内部的程序,也就是基因来开动运行。”
大东子瞪着圆眼,对高才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见大东子如此痴迷,高才生继续为他讲述自己刚刚获悉的科研动态:“对啦,我听说国外正花费巨资启动人类基因组计划,要破解人体的大约两万五千个基因的三十亿个碱基对的秘密。他们想知道每一对碱基组合究竟代表的是什么指令,哪一种组合对应着健康,哪一种组合又对应着疾病。假如完全搞清楚了这些,人类就能够有的放矢,改动那些不利健康的碱基组合,让它们重新配对,形成有利健康的指令。
“人们把人类基因组计划称为生命科学的‘登月计划’,不过它比登月要复杂得多,也要困难得多。用三十亿个碱基对写成的生命天书并不容易解读,估计人类在一百年之内都难以完成这项计划。你似乎对基因和生命科学很感兴趣,不过我的专业不是这个,我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我的专业是天体物理学,我可以给你讲解天文方面的知识。听说你们那个小村子没有光污染和大气污染,有机会我要去那里观测星空。”
高才生说这番话的时候,大东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他第二次用手触到怪物时,两条长蛇间的那些长颗粒相互松开,游弋到新的位置并且重新组合的情形。
大东子的脸色愈加苍白了,身上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全部吸走,他只好在沙发上半躺了一会儿。吃过晚饭后,亲家两口人带大东子的父母去逛夜市,大东子的哥哥和嫂子也一同前往,大东子仍旧感到头昏脑涨、周身乏力,就没有出去。
翻看了一整天的资料,高才生也有些累了,她抱出一台录像机,又拿出一盘录像带塞进去,她对大东子说:“这是内部资料,是我们系主任借给我的原版纪录片,讲述的是旅行者一号发射升空的过程。纪录片是英文发音,你可能听不懂,不过你看看画面也挺不错的,这些太空和航天器的画面在国内不多见。”
大东子不知道什么是纪录片,也不知道什么是旅行者一号,不过他觉得能看看录像也不错,起码可以将头脑中的那些扭来转去的DNA冲走,让自己不再那么痛苦。
大东子以为纪录片同《霍元甲》《黑十字架》一般好看呢,没想到片子播放了十分钟都是两个外国人在吵架。高才生为他介绍说:“他们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其中一个是国会议员,另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天文学家卡尔·萨根。卡尔·萨根正劝说议员,希望他同意航天局向外太空发射旅行者一号。”
高才生说这个外国天文学家大名鼎鼎,可是大东子从未听说过,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也没有讲到过他,大东子只听说过华罗庚、李四光和童第周。
画面中终于出现了高大的火箭和一个大锅一样的东西,大锅的身上还有好几根天线,高才生说它就是大名鼎鼎的旅行者一号探测器。紧接着电视屏幕上又出现了一张金色的圆盘,高才生指着它激动地说:“它就是旅行者一号携带的镀金唱片,它携带着全人类的问候。”
“全人类的问候?要问候谁?”大东子一头雾水。
高才生只好又为他解释:“旅行者一号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于1977年9月5日向外太空发射的一艘无人空间探测器,按照计划它将掠过木星和土星,并借助于它们的巨大引力,利用弹弓效应在2013年至2015年飞到太阳系的最边缘,甚至飞出太阳系,飞抵别的恒星系。发射旅行者一号的目的就是表明地球和人类的存在,向有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表达问候,希望同他们建立联系,缔结友谊——”
“外星文明?”大东子忍不住打断了高才生的话,好奇地问道,“就是火星叔叔马丁吗?”
大东子家的那台黑白电视机还没坏掉的时候,他看过几集《火星叔叔马丁》,来自火星的马丁头上有两根天线,兜里装满了钻石,他将它们当零钱花。
高才生激动地说:“对对对,就是火星叔叔。”但她马上又摇了摇头说:“不对,就算火星上有人,他们也只能算是太阳系内的生命。旅行者一号要问候的是太阳系以外的人,是真正的系外智慧生命。它所携带的那张镀金唱片就是地球的名片和人类的名片。镀金唱片里藏有一根金刚石留声机探针,这使得它的音质在十亿年之内都不会有损伤。为了让外星文明尽可能多地了解地球和人类文明,镀金唱片上存储了地球的坐标信息、地球和太阳系各大行星的图片、27首世界名曲和地球上包括风声、雨声、动物叫声在内的各种自然界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时任美国总统卡特代表全人类对外星文明表达的问候。”
高才生的专业是天体物理学,她对这些天文知识和天文事件如数家珍,她甚至将卡特总统的问候一字不落地背诵了出来:“这是一份来自一个遥远的小小世界的礼物,上面记载着我们的声音、我们的科学、我们的影像、我们的音乐、我们的思想和感情。我们正努力生活过我们的时代,进入你们的时代。”
大东子佩服高才生有如此好的记忆力,他心想高才生真是有几把刷子,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考上名牌大学,将来她一定是一位像居里夫人那样的女科学家。
这时候电视屏幕上以固定的间隔出现穿戴不同、容貌有别的外国人的相片,他们有的是白人,有的是黑人,有的不黑不白。同这些相片相对应,音调迥异、语速不一的外国话也被一段一段地播放,这些外国话有的像麻雀叫,有的像山噪鹛吵架。
似乎是受到了提醒,高才生继续为大东子介绍:“镀金唱片中还存储了用近六十种语言向外星文明问候的话语,其中甚至包括古代美索不达米亚阿卡德语、古吉拉特语、僧伽罗语、恩古尼语等冷僻的语言。人类由众多种族和民族组成,他们都是平等的,都有权向外星文明表达自己的问候。另外,用近六十种语言向外星文明表达问候也能够展示人类文明的丰富多样和友好包容,你现在正听到的就是这近六十种语言的问候。”
这些既像鸟鸣又像吵架般的外国话令大东子昏昏欲睡,但突然间他听到了一句熟悉无比的话,那是一句中国话,他曾牢牢地记下它,并且在无数个日夜里将它反复琢磨——各位都好吧,我们都很想念你们。
大东子像被高压电击中一般,猛地一怔,他目瞪口呆望着电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才生没有注意到大东子的反应,仍盯着屏幕为他介绍:“这句话,你一定听明白了,它就是用汉语向外星文明表达的问候。”
见大东子没有反应,高才生转过脸来,这才发现他像病了一般,脸色苍白,浑身哆嗦。
“哎呀,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高才生吓了一跳。
大东子真的生病了,当天夜里他便发起了高烧,被送进最近的医院里。
尽管吊着药瓶,大东子仍旧陷入了深深的昏谵中。他迷迷糊糊地重复着那句人类用中文问候外星文明的话——各位都好吧,我们都很想念你们。
大东子的父母买来了好几瓶水果罐头,三天之后他的高烧总算退了下来。高才生怎么也不明白大东子正看着电视为什么就脸色惨白生了病。
在别人家多有不便,大东子的父母带着大东子回到了简泉村,大东子的哥哥还买了十瓶大东子没吃过的糖水杨梅罐头让父母带回去。
一路颠簸,大东子回到家后又发起烧来。又吊了三天药,把十瓶杨梅罐头都吃完后,大东子才算病愈。
退了烧之后,大东子整天抱着脑袋躺在炕上,他的双眼直勾勾的,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
“东子,你咋了?又不舒服吗?”大东子的母亲问。
“东子,你头疼吗?你在想啥呢?要不我找赵医生再给你开点治头疼的药?”大东子的父亲说。
大东子没有回答他们,仍旧在呆呆地思考什么。中午时分,天空由晴转阴,并且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大东子父母到屠户柴老二的家里,打算买几块排骨给大东子熬汤喝。大东子信步来到了屋后,那片杨树林多年前就被安昌的儿子烧光了,如今它被新村长开垦成荒地,种上了苜蓿。
大东子又信步走到湿漉漉的苜蓿地里,当年“大锅炉”砸出的那个坑早就被填平了,再也看不出一丁点儿痕迹,如果再向村里的年轻人讲述这件事情,他们一定不会相信。
丝丝缕缕的小雨渐渐变成了如织如梭的中雨,大东子的全身都湿透了,但心事重重的他浑然不觉。雨势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滂沱暴雨,与此同时,天空中划过几道刺目的闪电,并且猝不及防地响起了一声惊雷。
雷声是如此之大,震得地皮都嗡嗡作响。换做是别人早就胆战心惊,但苦身焦思的大东子仿佛被炸雷炸开了心窍,像中举的范进一般举着双臂在大雨里连蹦带跳,口中大声叫喊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是的,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几天,大东子终于在响雷的触动下猜出了年少时遇到的怪物和银甲虫的来历。
它们不是怪物,也不是什么妖精,它们是游弋于太阳系内的外星生命,那个黑黢黢的“大锅炉”就是它们的飞船。
也许它们专程来太阳系探险考察,也许它们只是偶尔经过此地,总之它们发现了从地球上发射出去,经过几年飞行刚刚掠过土星光环的旅行者一号,发现了安装于其中的镀金唱片,并且读取了其中的信息。它们知晓了太阳系中这个小小的世界的存在,大致了解了地球的情况和人类的容貌形态、社会结构、发展水平,虽然对人类的语言一无所知,但它们猜那五十多种不同的声音应该是某种问候。
作为文明程度远远超出人类的物种,它们也拥有你争我斗的人类社会难能媲美的伦理水平和道德层次。它们平和、善良、热情,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它们无意间发现了来自地球的小小问候,并打算临时调整计划,到这个陌生而稍显原始的世界去瞧一瞧。于是,它们就在那个天寒地冻的春节飞抵地球,恰巧来到了大东子家屋后的杨树林中。
和人类使用语音和文字来交流不同,它们主要是靠嗅觉和触觉,靠化学信息来彼此沟通交流,这一点和蚂蚁这样的社会性昆虫很相似。尽管如此,为了能同人类进行接触和交流,它们仍请出了自己的王,让它利用自己的身体形成空腔,惟妙惟肖地模仿人类的声音。当然由于对人类的语言不甚了解,它只能模仿镀金唱片中的那五十多种问候语。
起初王有些忐忑,但当它模仿到其中一段话,发现大东子有所反应时,它确信镀金唱片中的这些话语的确是表达善意的问候语。
王感觉出来大东子,这个它们接触到的第一个地球人有些害怕,于是一方面在身体上亮起彩色的光芒安抚他、吸引他,另一方面向他发送了轻微的力场,暂时控制他的心智,让他迈步过来。
王要同大东子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星际接触,它要代表自己的文明送给他一件小小的礼物。如果有可能的话,在滞留地球的短暂时间里,它还会送给更多的地球人这样的礼物。
在同大东子的手掌接触到的那一刻,王便获悉了他的基因结构和全部基因序列,王利用四维的力场调整大东子的某几组碱基排列次序,让他从此不会再衰老,终其一生都将保持在现有的状态。王知道对地球人这种低层次文明生物来说,能够永葆年轻是件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事情,王向这个蓝色的小世界中的智慧生命表达了自己的诚意,送给他们最为珍贵的礼物。
本来后面赶来的那几个人也有机会得到这样的礼物,可惜他们丝毫不镇定,尽管王又用大东子有所反应的那句问候语问候他们,但他们惊慌失措,表现出了明显的敌意和攻击意图。王先是遭受原始武器的击打,紧接着又遭到了威力较大的热兵器的袭击。
根本没有机会再表达自己的善意,告诉这几个地球人它们不是食人生物,而是登门拜访的客人。为了避免王再遭受袭击,它们只能匆匆将王救回船舱中,然后离开这个小小的世界。
这里蒙昧初开,但仍很原始和落后。这个小小世界虽然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外面发出了自己的问候和邀请,但他们尚未做好迎接客人的准备,在文明的道路上,他们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负伤的王永远离开了,它和它的子民们不会再来这野蛮之地,它们将按照原来的计划飞往遥远的第三旋臂深处,那里有文明程度很高的世界和彬彬有礼的主人。
猜出真相之后,大东子又病倒了,浑身湿透的他趴在炕沿上像失去了什么宝贝似的椎心泣血地哭泣着,哀号着,拼命地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炕沿。
“东子,你咋了?”
“谁欺负你了?是王虎不让你开拖拉机了吗?”大东子的父母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更不知道大东子是在为他们错失了一生之中最为宝贵的一次机会而痛心疾首。他多么希望他们当初也能摸怪物一下,也能够永葆青春,不再衰老。
大东子又发高烧了,又在迷糊中重复那一句话——各位都好吧,我们都很想念你们。
终于退烧醒来后,大东子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自己的右手掌依次放在母亲和父亲的身上,他仍心存幻想:或许外星文明的王给予他的魔力会有一部分通过他再传递给父母。
做完这件事后,大东子饱含深情地望着他们,泪流满面。
大东子盼望自己所希冀的这件事真的能够发生,然而这样的奇迹并没有出现。仅仅过了一年,父亲的脊背就更驼了,双手也更弯曲了,而母亲头上的白发也像秋天的蒲苇一般大簇大簇地生长出来。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像其他常年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农民一样,大东子的父母终于要为自己大半生的过度耗费身体而付出代价,他们以比常人更快的速度衰老,并且最终疾病缠身,沉疴难起。
赤脚医生赵民山治不了大东子父母的病,大东子的哥哥将他们拉到城里,城里医院的大夫也无能为力。
在父母病重的日子里,大东子不止一次地跑到苜蓿地里,眼巴巴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空,盼望着外星文明的王和它的子民再度降临,但直到父母先后撒手人寰,这样的幸事也没有降临。其实大东子也清楚它们不会再来,哪一个登门拜访却被以刀枪相待的人还会再来自讨没趣呢?这只是他在无助与绝望中的侥幸之想和无奈之举。
父母被葬在了苜蓿地里,说来凑巧,他们都是在滴水成冰的三九天去世的,去世之际天上都落了雪,白茫茫的大地仿佛也在为他们戴孝。
大东子一直没有成家,他仍旧是一副小学生的模样。2014年9月13日,大东子从电视上看到了一条新闻,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专家确认,1977年发射的旅行者一号探测器已经正式飞出了太阳系边缘,飞向别的恒星系。
旅行者一号仍在飞行,看起来当年的外星生命遇到它后并没有将它拦下,只是读取了它所携带的镀金唱片上的信息。镀金唱片上的声音和图像仍会被别的外星生命发现并读取。大东子想,兴许它们有一天也会来到地球这个小小的世界,为某个城市或村落的某个幸运的人送来独一无二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