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蒙训(吕本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童蒙训(吕本中)

吕本中(1084―1145),原名大中,字居仁,北宋寿州(今安徽寿县)人。曾任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为秦桧所嫉,罢官,谥文清。著有《春秋解》《师友渊源录》《东莱诗集》《童蒙训》等。

吕本中出身于达官贵人之家,接触过元祜时许多名臣、名士,学识渊博。南渡后就昔日所见所闻辑录成《童蒙训》一书,用来教育子弟。书中自立身处世、读书作文,到治国安民,涉及面广,事例典型,多为至理名训,感人至深。

荥阳公尝言:世人喜言“无好人”三字者,可谓自贼者也。包孝肃公尹京时,民有自言:“有以白金百两寄我者死矣,予其子,其子不肯受,愿召其子与之。”尹召其子,其子辞曰:“亡父未尝以白金委人也。”两人相让久之。公因言:“观此事而言无好人者,亦可以少愧矣。”人皆可以为尧舜,盖观于此而知之。

刘公待制器之尝为本中言,少时就洛中师事司马公,从之者二年,临别,问公所以为学之道,公曰:“本于至诚。”器之因效颜子之问孔子曰:“请问其目。”公曰:“从不妄语始。”器之自此专守此言,不敢失坠。

近世故家,惟晁氏能以道训诫子弟,皆有法度,群居相处,呼外姓尊长,必曰某姓第几叔若兄。诸姑尊姑之夫,必曰某姓姑夫,某姓尊姑夫,未尝敢呼字也。其言父党交游,必曰某姓几丈,亦未尝敢呼字也。当时故家旧族,皆不能若是。

李君行先生自虔州入京,至泗州,其子弟请先往。君行问其故,曰:“科场近,欲先至京师,贯开封户籍取应。”君行不许,曰:“汝虔州人,而贯开封户籍,欲求事君而先欺君,可乎?宁缓数年,不可行也。”

正献公幼时未尝博戏,人或问其故,公曰:“取之伤廉,与之伤义。”正献公为枢密副使,年六十余矣,尝问太仆寺丞吴公传正安诗,己之所宜修,传正曰:“毋敝精神于蹇浅。”荥阳公以为传正之对,不中正献之病。正献清净不作为,患于太简也。本中后思得正献问传正时,年六十余矣,位为执政,当时人士皆师尊之;传正,公所奖进,年才三十余,而公见之犹相与讲究,望其切磋,后来所无也。荥阳公独论其问答当否,而不言下问为正献公之难。盖前辈风俗纯一,习与性成,不以是为难能也。

荥阳公与诸父自少官守处,未尝干人举荐,以为后生之诫。仲父舜从,守官会稽,人或讥其不求知者,仲父对词甚好,云:“勤于职事,其他不敢不慎,乃所以求知也。”

韩魏公留守北京,尝久使一使臣,求去参选,公不遣,如是数年,使臣怨公不遣,则白公:“某参选方是做官,久留公门,止是奴仆耳。”公笑屏人谓曰:“汝亦尝记某年月日,私窃官银数十两,置怀袖中否?独吾知之,他人不知也。吾所以不遣汝者,正恐汝当官不自慎,必败官尔。”使臣愧谢。公之宽宏大度服人如此。

唐充之广仁每称前辈说:“后生不能忍诟,不足以为人;闻人密论,不能容受而轻泄之者,不足以为人。”

明道先生尝语杨丈中立云:“革作县处,凡坐起等处,并贴‘视民如伤’四字,要时观省。”又言:“某常愧此四字。”

荥阳公尝言:“朝廷奖用言者,固是美意,然听言之际,亦不可不审。若事事听从,不加考核,则是信谗用谮,非纳善言也。”如欧阳叔弼最为静默,自正献当国,常患不来,而刘器之乃攻叔弼,以为奔竞权门。器之号当世贤者,犹差误如此,况他人乎?以此知听言之道,不可不审也。

崇宁初,荥阳公谪居符离。赵公仲长讳演,公之长婿也,时时自汝阴来省公。公之外弟杨公讳瑰宝,亦以上书谪监任符离酒税。杨公事公如亲兄,赵公事公如严父。两人日夕在公侧,公疾病,赵公执药床下,屏气问疾,未尝不移时也,公命之去然后去。杨公慷慨独立于当世,未尝少屈;赵公谨厚笃实,动法古人,两人皆一时之英也。

范文正公爱养士类,无所不至,然有乱法败众者,亦未尝假借。尝帅陕西日,有士子怒一厅妓,以磁瓦伤其面,涅之以墨,妓诉之官,公即追士子致之法,杖之曰:“尔既坏人一生,却当坏尔一生也。”人无不服公处事之当。

绍圣、崇宁间,诸公迁贬相继,然往往自处不甚介意。龚彦和图示贬化州,徒步径往,以扇乞钱,不以为难也。张才叔庭坚贬象州,所居屋才一间,上漏下湿,屋中间以箔隔之,家人处箔内,才叔蹑屐端坐于箔外,日看佛书,了无厌色。凡此诸公,皆平昔绝无富贵念,故遇事自然如此;如使世念不忘,富贵之心尚在,遇事艰难,纵欲坚忍,亦必有不怿之容,勉强之色矣。邹志完侍郎尝称才叔云:“是天地间和气熏蒸所成,欲往相近,先觉和气袭人也。”

《国语》:“公父文伯之母,告季康子:君子能劳,后世有继。”……

《左传》亦言:“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以此知勤劳者立身为善之本,不勤不劳,万事不举。今夫细民能勤劳者,必无冻馁之患,虽不亲人,人亦任之;常懒惰者,必有饥寒之忧,虽欲亲人,人不用也。公父文伯之母,与《左传》所记,皆故家遗俗相传之语,其必自圣人出也。然则后生处身居业,其可不以勤劳为先者,而懒惰自弃其身哉!

太宗、真宗朝,睢阳有戚先生者,名同文,字同文,有至行,乡人皆化之。睢阳初建学,同文实主之,范文正与嵇内翰颖之父,皆尝师事焉,戚纶其后也。所居门前有大井,每至上元夜,即坐井旁,恐游人坠井,守之至夜深,则掩井而后归寝。尝有人盗其所衣衫者,同文适见之,谕盗弟将去,“然自此慎勿复然,坏汝行止,悔无及也。”盗惭谢而去,同文竟以衫与之。南康学中,至今有戚先生祠堂。范文正公初从戚先生学,志趣特异。初在学中,未知己实范氏子,人或告之,归问其母,信然。曰:“吾既范氏子,难受朱氏资给。”因力辞之。贫甚,日籴粟米一升,煮熟放冷,以刀画四段,为一日食。有道人怜之,授以烧金法,并以金一两遗之,又留金一两,谓之曰:“候吾子来予之。”明年道人之子来取金,文正取道人所授金法,并金二两,皆封完未尝动也,并以遗之,其励行如此。后登科,封赠朱氏父,然后归姓。(https://www.daowen.com)

【译文】

荥阳公曾经说:世人总喜欢说“没好人”三个字,可以说是自己残害自己。包孝肃公治理京地时,有一位百姓自己说;“有个人曾把白金一百两托付给我,现在这个人死了,我把白金交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不愿意接受,请将他的儿子召来并把白金给他。”包公于是下令召来那人的儿子,但那人的儿子却推辞说:“先父从未曾将白金托付给人。”两人互相推让了很久。荥阳公就说:“知道了这件事,但仍然说世上无好人的人,也可以稍感惭愧了。”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这样的圣人,由这件事可以看出。

刘公待制曾经对我说:他年轻时到洛中随司马公读书学习,两年之后,将要分别时他请教司马公研究学问的道理、方法,司马公说:“以‘至诚’作为根本。”刘公待制于是模仿颜渊问孔子的话说:“请问具体的纲目。”司马公说:“从不随便讲话开始。”刘公待制从此一心恪守这句话,不敢有所偏离。

近世大家,只有晁氏能按一定的行为准则教诲子弟,很有法度、规程。子弟相处,称呼外姓长辈及年龄比自己大的人,一定称某姓第几叔或某姓第几兄。姑夫及尊姑夫,一定称某姓姑夫,某姓尊姑夫,从不直呼其名。称呼父亲的朋友,一定称某姓几丈,也不曾直呼其名。当时豪门大族的子弟,都不能像这样做。

李君行先生从虔州到京城去,到了泗州,他的子弟请求先行一步。君行问其中的缘故,子弟们说:“科举考试在即,我们想先赶到京城,借开封户籍应试。”君行不答应,说:“你们是虔州人,却用开封户籍,想通过应考,取得官职为皇上效力,却先欺骗皇上,这样做可以吗?宁愿再缓几年,这样做是不可取的。”

正献公年轻时不曾玩各种赌博游戏,有人问其中的缘故,他回答说:“(赢了)拿了别人的钱财,有伤廉洁;(输了)把钱财给了别人,有伤道义。”正献公任枢密院副使,年龄已六十多岁了,曾经向太仆寺丞吴安请教如何作诗,以及自己应当在哪些方面用功,吴安说:“不要在追求晦涩曲折的形式上浪费精力。”荥阳公认为吴安的回答,并不是正献公作诗的毛病,正献公清静无为,问题在于太简易。我后来寻思:正献公向吴安请教时,年龄已六十多了。为朝中执政大臣,当时的人都把他像老师一样尊奉,吴安是正献公。

所提拔的,年龄三十多,然而正献公见到他后还互相研讨问题,切磋技艺,这是后来的人所难以做到的。荥阳公只评论吴安的回答妥当与否,而不说向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请教是正献公的难处,正因为前辈人品德高尚,风气纯正,已成为习惯与品性,不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事。荥阳公与诸父自任官以来,未曾求人举荐,以此来劝诫晚辈。仲父舜从在会稽做官,有人讥笑他不求出名,仲父回答得非常好,他说:“忙于公家的事,干别人的事不能不慎重,这才是真正的求名声。”

韩魏公在北京任职时,曾经长期使用一名使臣,使臣要求参加官吏选拔工作,韩魏公不派他去,像这样有几年,使臣埋怨不让他去,就对公说:“让我前去选拔官吏,这才叫做官,长期留在府上,只是您的一个奴仆罢了。”公笑了笑,让别人退下,对使臣说:“你还记得不记得某年某月某日,你私自拿了公家的银子几十两,藏在你的衣袖中?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别人都不知道。我不派你去选官的原因正担心你做官不慎重,必定败坏了官的名声。”使臣感到非常惭愧,并当面谢罪。韩魏公宽宏大量,令人佩服如此。

唐广仁总称道前辈的话说:“年轻人不能忍受耻辱与痛苦,不足以做人;听了别人的重要的话,不能保密而轻易泄露,不足以做人。”

明道先生曾经对杨中立大人说:“他做县官时,休息、工作的地方都贴有‘视民如伤’四个字,要自己时时观看。”又说:“自己没有做到这一点,感到很惭愧。”

荥阳公曾经说:“朝廷奖励从善如流的人,自然是件好事,但采纳别人的意见,也不能不慎重。如果事事听从,不加考核,那么就可能听信谗言恶语,不是采纳正确的言论了。”譬如欧阳叔弼最为恬静淡泊,但自从正献公主持国家大权后,常常担心他不来,而刘器之就攻击欧阳叔弼,认为这是依附权贵。刘器之号称当世贤哲,尚且有这样的错,何况其他人呢?由此看来,采纳别人的意见,不能不慎重。

崇宁初年,荥阳公被贬官后居住在符离。赵仲长讳演,是荥阳公的长婿,常常从汝阴来看公。荥阳公的外弟杨瑰宝,也因上书朝廷贬官监视符离酒税。杨公侍奉荥阳公像对待亲兄一样,赵公侍奉荥阳公就像对待父亲一样。两人每天早晚侍奉在荥阳公身边,荥阳公得病后,赵公拿着药站在床边,轻声问候,从不离开,公让他离开他才离开。杨公愤世嫉俗,从不屈从于世俗,赵公谨慎,忠厚老成,追求实际,常效法古人,他俩都是当时的豪杰。

范文正(仲淹)公乐于供养儒生,无微不至,但如有违法祸众的,也不曾包庇宽容。在陕西做官时,有一歌妓惹怒了一名儒生,儒生命人用破瓷片划破了歌妓的脸,并涂上黑墨。歌妓到官府控诉,范文正公就命令逮住儒生并绳之以法,用棍棒痛打,并说:“你既毁了别人一生,也当毁了你的一生。”对文正公的处事公平无私,人们无不佩服。

绍圣、崇宁年间,诸公相继被贬官,但常常自得其乐,不十分介意。龚彦和图示被贬到化州,竟徒步直往,手拿扇子,沿路乞讨,也不以此为难事。张才叔被贬官象州,居住的地方只一间房,而且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一家人住在里边,中间用竹帘子隔开,才叔脚踩木屐端坐在帘子外,每天翻阅佛经,没有一点忧虑的神情。以上诸公,都因为过去全无贪求富贵的念头,所以遇事不惊;假使俗念未灭,贪求富贵之心还存,遇到艰难困苦,即使想坚忍不屈,也一定有不高兴的神色或强装样子的时候。邹志完曾称赞才叔说:“这是天地间的和气熏陶培育而成的,如接近他,就会先感觉到和气袭人。”

《国语》上说:“公父文伯的母亲告诉季康子说:‘君子能勤劳是成家润业积德行善的根本,人不勤劳,万事不成。’”

《左传》也说“平民生活全凭勤劳,勤劳才能用度不匮乏。”因此,那些能吃苦耐劳的人,一定不担心挨冻受饿,即使不亲近别人,别人也会任用他。经常懒惰的人,一定有饥寒忧愁,即使想亲近他人,人家也不会任用他的。公父文伯的母亲的话和《左传》所记载的,都是名门大家代代相传的习俗和家训,一定是从圣人那里得来的。这样看来晚辈成家立业,怎能不勤劳为先,而懒惰懈怠自毁一生呢?

太宗、真宗时,睢阳有位戚先生,名同文,字同文,品行很高尚,乡人都受到他的感化。睢阳当初建立学校,实际是戚先生主持讲学,范文正公与嵇颖的父亲都曾拜他为师,戚纶是戚先生的后代。戚先生门前有一口大井,每到元宵之夜,先生就坐在井边,担心游人掉到井里,一直守护到深夜,才盖上井盖回去休息。曾经有人偷他的衣服,恰好让先生看见了,他告诉小偷,只管拿去,“但从此再不要偷别人东西了,败坏了你的品行,后悔莫及。”小偷感到惭愧,谢罪后离去,先生竟把衣衫给了小偷。南康学校中,至今还有戚先生的祠庙。范文正公当初跟随先生学习,志向非凡。最初入学,不知自己是范氏的后代,有人告诉了他,回家问了他的母亲,才相信这是真的。说:“我既然是范氏的后代,再不能接受朱氏的资助。”于是坚持推辞掉。穷困至极,每天买粟米一升,煮熟放冷,用刀画成四片,作为一天的定量。有位道人可怜他,教给他烧金法,并赠给他金子一两,又留下一两金子说:“等我儿子来了后你把金子给他。”第二年,道人的儿子前来取金子,文正公拿出道人传授的烧金法和那二两金子,都原封未动,一并交给道人的儿子,文正公就是这样勉励自己。后来科举得中,于是封给姓朱的养父官衔,然后复归范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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