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念书

老家人把上学叫念书。刚刚上学的小娃娃的确如此,老师在前边领着念一句,娃娃们在后边跟着念一句,亦步亦趋,的的确确有点念书的味道。彦井爷平时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见了我爱开个玩笑:“三娃,好好念,一定要把书念到肚子里。”

我的小学四年是在刘家庵小学度过的,刘家庵过去是个道教寺院,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改成了小学,在村子东面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学校有两个老师,一个是张家村的张林喜,一个是我们村子的刘进生。学生娃娃们来自刘家村、张家村和齐家村。教室在一座旧庙里,庙里的房子空间大,时常有燕子、麻雀飞进飞出的。教室里有二十几个用胡基垒起来的土台台,上面抹了一层白石灰,算是桌子。没有板凳,板凳由念书的娃娃自己从家里带,大多数娃娃家里东借西借,才解决了板凳问题。我的好朋友录成家里实在太穷,没有板凳,也借不到板凳,就从家里找了根木棍子,在教室左面墙上和后面的土桌子上掏了个小洞洞,把棍子架在上面,每天坐在棍子上听课。

我平时爱操闲心,开始几天总喜欢回头看录成坐在棍子上怎么听课。没有想到录成坐在木棍上,依然是若无其事、气定神闲。下课后我问录成:“尻子垫不垫?”录成说:“能不垫吗!不过也好,坐在棍子上听课不打瞌睡。”

贫寒家庭的学生娃娃,才会有这样的生活体验。

那时候,农村生活条件差,许多孩子家里买不起作业本,老师就把我们领到院子里,每人分一块地方,找一根细棍棍,蹴在地上写字。

张林喜和刘进生两位老师教学经验丰富,很受学生娃娃和家长们的尊敬。特别是林喜老师,从小学一年级就教我的算术,一直教到四年级。小学那四年,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林喜老师器重我,在我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几次教学区里组织数学统考,都是我和平时考试成绩比较靠前的几位同学,代表学校参加教学区的统一考试。

有一次,我参加了教学区在我们学校组织的小学三年级算术统考,林喜老师负责监考。考试卷子刚发到手,一位坐在我前排的同班同学回过头问我:“第一道题怎么答?”我刚给他说了两句,就被林喜老师发现了,林喜老师当即制止了我。结果那次统考我考得不怎么好,林喜老师有些不高兴,讲评时当众批评我:“骄傲!荒唐!”他的话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我心里明白,林喜老师批评我是为我好,他平时欣赏的学生在学区统考中考砸了,自然有些恨铁不成钢,批评两句很正常。

男娃娃平时淘气、贪玩,学习上不怎么知道刻苦用功,满足于一知半解。每逢寒暑假,老师布置的作业很多,有时候我会动些小心思、耍些小聪明来应付老师。有一次,林喜老师要求暑假作业要写一百页,那时候没有标准格式的作业本,我就把作业本裁小点,把字写大点。再睿智的老师也有不细心的时候,这些小动作竟然也能瞒天过海,骗过林喜老师那双犀利而老到的眼睛。

时光荏苒,光阴如梭,一晃眼的工夫,我的四年小学念完了。由于老师教得用心,我学得上心,小学四年的基础打得还不错。

两年高小是在召陈学校念的,召陈学校离我们庄子有二里多路。农村学校早晨上学早,学校又远,村里的几个学生娃娃每天早早起床,一起结伴到学校,到了学校天才亮。学校不搭灶,每天三顿饭回家吃,往返跑下来每天要跑十几里路,非常辛苦。尤其是冬天早晨天不亮就得起床上学,下午放学后紧赶慢赶地赶到家天就黑了。入学不久,我的舅舅李升科从普集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了我们召陈学校当老师。娘可能给舅舅交代过,舅舅对我念书一直抓得非常紧,每天下午放学,舅舅都会把我留下来,在他的宿舍兼办公室里做作业,做完了还要认真检查,没有问题才允许回家。小时候不懂事,对于舅舅的精心关照有些不买账,甚至抱怨学校有个舅舅真麻烦。

有舅舅督促着,两年高小我的学习基础打得不错,参加初中统一考试时,我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地考取了法门中学。学校发榜的那一天,全家人别提有多高兴了。(https://www.daowen.com)

上小学时,全村和我一起念书的有十个左右小伙伴,念高小时只剩下十之四五,到了念初中只剩十之二三了。村里的银安大我一岁,能念书,学习成绩一直在学校名列前茅,早我一年考上了法门中学,分在六六届甲班。永录聪明,好学,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我们俩一起考上了法门中学,都分在六七届乙班。全村十多个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娃娃中,最终考上了法门中学的就我们三个人。当然,在我们三个人的前头,村子里的甲寅哥、新平哥、录常哥,早我们几年也就读于法门中学。

我爹兄弟三个,共六个儿子,十个女儿,最后能一步步读到初中的就我和新省两个人。当年我大哥天赐也读过一段中学,由于家里农活忙,爹需要个干活帮手,大哥只好中途辍学。我成了爹娘在读书学习方面的唯一指望。

法门中学是由县教育局直接管理的一所公办中学,离我们村子有十里路。小时候家里穷,没有自行车,上学完全靠两条腿走路。我们那年考上法门中学的有五十多个农村娃娃,其中男娃娃居多,只有两个女娃娃,都分在了甲班。我们乙班是清一色的男娃娃。不过也好,男娃娃之间说话、开玩笑没有顾忌。

当时那个年代,农村人不重视女娃娃的念书,整个法门中学还不到十个女娃娃。有点印象的有两个:一个是学校教导主任刘春霞老师的女儿,在我们学校读中学,人长得文文静静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从言谈举止看就知道是从城市来的女学生,和农村女娃娃不一样。一个是家在匠杨的姓杨的女娃娃,不仅人长得漂亮,还会唱秦腔。当年学校有个学生剧社,排练秦腔《三世仇》时,她在里头饰演老财主的少奶奶,一身的绫罗绸缎,珠光宝气,脖子上围着个狐狸尾巴围脖,手里端着个水烟壶,一副娇滴滴的狐媚样子,留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

学校离家远,我们开始了住校搭灶的生活。平时在学校里读书,每个星期六下午,我和银安、永录一起回家,星期日上午帮着家里干半天活,下午又背上够一个星期吃的馍褡褡,还有玉米糁子和面粉,三个人紧赶慢赶往学校走。到了学校,先是把玉米糁子、面粉交到学生灶上,换成内部粮票,再交几块搭伙钱,然后把馍馍背到宿舍,统一挂在墙上。这样做一是通风,馍馍不容易坏,二是可以防止老鼠糟蹋。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除了早中晚三顿饭到学生灶上打点玉米糁子、面条汤,就是吃馍馍。

我们家的生活条件还凑合,背到学校去的都是干糁子、白面粉,可北乡干旱少雨,土地贫瘠,靠近山畔畔的学生娃娃家境不好,带的多是黑面,学生灶上做出来的面片,就成了不白不黑的杂和面。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有些学生娃娃带到学校的玉米糁子没晒干,有些馊,学生灶上煮出来的玉米糁子,就有一股淡淡的馊味,难以下咽。带到学校的馍馍也不耐放,特别是夏天,天气热,馍馍带到学校三四天就发霉了,馍馍缝缝里会长出一层绿毛毛,用手抠一抠还得吃,不吃就得饿肚子。好在农村娃娃从小吃苦受累惯了,学校生活再艰苦,尚能忍受。

由于学生娃娃们住校,每天除去正常上课,还要参加早自习和晚自习,农村娃娃老实本分,住在学校很少乱跑,一天二十四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里。更何况,父辈的清贫生活,让我从小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学校,就要好好念书,要对得起爹娘的辛苦供养。在中学那几年,我的学习成绩虽算不上出类拔萃,但还算说得过去。

念了初中,我开始懂事了,脑子慢慢地开窍了,一度做起了念书梦,想顺顺当当念完初中,再到县城去念高中,争取将来有一天考到省城西安去念大学,彻底离开农村,脱离父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

其实,农村娃娃想离开农村当工人、当干部,不耻辱、不丢人,那时候哪个学生娃娃心里没有梦想!我也知道,庄户人从大人到娃娃,想通过念书离开农村,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我也明白,一个人只有懂得珍惜,珍惜学习、珍惜机会、珍惜青春,个人的梦想才有希望变成现实,参加工作以后才能出成绩,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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