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亲戚
过新年穿新衣,提上礼当走亲戚。
——陕西关中民谣
今天是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娘早早地就叫醒了我。我赶紧穿好新衣服,提上礼当,跟着娘匆匆忙忙上路了,准备到黄堆村外爷外婆家走亲戚。
按照关中农村的习俗,大年初一一过,就是农村各家各户待客和走亲戚的日子。我家待客定在大年初三,爹和娘商量着,初三前后把该走的亲戚都走了。
农村人实诚,重感情。一年到头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虽然生活清贫,可是每逢夏粮、秋粮收割完毕,特别是过年那几天,爹和娘的兄弟姐妹之间,都要相互串门子、走亲戚。大家聚在一起,说收成,话吃喝,拉家常,说拜年话、体己话,联络感情。尤其是过年了,这个客必须待,亲戚必须走。
对于庄户人来说,过个年其实很累很累,如果赶上爹和娘的兄弟姐妹多,走亲戚就多多少少是个负担。农民自有农民的智慧,过年了,一个亲戚家去一个人,不管大人还是娃娃,人到了,礼到了,情就到了,大家都能理解,不在乎去的是大人还是娃娃。当然,看长辈,必须由大人带着娃娃亲自去。
我家亲戚少,两个姑姑在旧社会遭年馑卖到了长安、武功,基本没了来往。小姨还没有出嫁,所以每年走亲戚就两家,爹带着大哥去齐村看舅爷,就是爹的舅舅,娘领着我去黄堆村看外爷外婆。
外爷外婆家在北乡,比较远,有十里路。从我们村子出发,一路向北走,走一里路到齐家村,再走二里路到齐镇,再走二里路到云塘村,再走二里路到下雾子村,再走一里路到上雾子村,再走二里路才到黄堆村。
到了黄堆村一抬头,西观山变近了,变大了,巍峨耸立,清晰可见。其实,黄堆村就在西观山的山脚。那一带土地贫瘠,常年干旱,同样的年景,粮食收成和平时吃喝都赶不上我们南乡,这也是北乡人想方设法要把女娃娃往南乡嫁的原因之一。
娘是我们村最后一拨老派妇女,小脚,走路慢,去黄堆村路又远,每一次去外爷外婆家,都得早起、早走。天寒地冻,寒风凛冽,清晨的夜色尚未完全散尽。路上已经能够偶尔看到南来北往走亲戚的人,个个忙着赶路,来去匆匆。有些骑自行车的人把车铃摇得丁零当啷响,既有几分炫耀,也有几分提醒。
在那个年代,自行车在农村还是稀罕物。
从我们家到黄堆村,一路都是慢上坡,刚开始走路没多少感觉,走着走着就气喘吁吁。小娃娃走路快,一路走、一路玩,走一段、跑一段,走远了,我就坐在路边的塄坎上等等娘。走了近两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黄堆村。
黄堆村是个大庄子,分为堡子、前街和北堡子三个村子,外爷外婆家在堡子,从城门口进去,一直向东走,最东边左侧第二家就是。(https://www.daowen.com)
外爷外婆家里住着三家人,都是本家人,娘全熟。一进头门,门口这家人正吃早饭,彼此间就客客气气地打上了招呼。我不说话,闷头朝里走。里头是个大院子,三间上房,东西两边是偏厦,住着两家人,外爷外婆家在东边。
正在念中学的舅舅和小姨耳朵灵,听见了娘和门口邻居的说话声,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问候一声:“姐来了,这么快!”接住礼品,就陪娘朝里走。我叫了声“舅舅!小姨!”便悄悄地跟在后头,不再言传。
外爷也听见了动静,走出房间门,娘赶紧招呼我叫外爷,我叫了一声:“外爷!”外爷“哎!”了一声,赶紧让我和娘进屋、上炕,暖暖腿、暖暖脚。
按照娘事先交代,上了炕,我跪在炕上,先给坐在炕角的外婆磕了个头,说了声:“外婆过年好!”转过身,又给刚刚上炕的外爷磕个头,说:“外爷过年好!”外爷外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满面笑容地说:“天气冷,看把娃娃冻的,赶紧把腿和脚放进被子里。”我把腿和脚放进被子里,炕真热!一股暖意渐渐传遍全身。
娘上炕后,开始和外爷外婆说话,拉家常,说过年话。
说了一会儿话,外婆娘家的两个亲戚也到了。外婆把娘家亲戚让上炕,说了会儿话,就和小姨去做早饭,娘也赶忙跟过去给外婆帮忙。按照农村习俗,过年走亲戚要吃两顿饭。早饭一般是烙油饼和荷包蛋,光景差的家庭没有荷包蛋,就一碗调和汤。中午饭要操盘子,喝酒,吃臊子面。一会儿,外婆的早饭做好了,舅舅、小姨各端上来一个盘,有五碗汤,每碗汤里放一个荷包蛋,还有两盘切成小三角形的烙油饼。一路走来,我已经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块油饼,喝了一碗荷包蛋汤,有意留些肚子,想在中午多吃两碗臊子面。那是我平时最爱吃的农家美食。
跟着大人走亲戚,娃娃最无聊。客人之间相互不熟悉,大人说话娃娃插不上嘴,也不愿意坐在一旁听大人们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家常事。刚才进村子时,我发现街道上栽了秋千,我告诉娘,我想到村子里打秋千。娘和外爷同意了,招呼我别走远了。
我自个儿晃晃悠悠来到街道上,看见一帮子大人和娃娃们在打秋千,我悄悄凑了过去。黄堆村的大人娃娃不欺生,轮到我时,主动把秋千让给我。人不熟,荡了几回秋千,觉着也没多大意思,就离开了。我就一个人在村子里闲溜达,遛到城门口,又遛到了前街,看到一家小商店,用爹在大年三十晚上给我的五毛钱“压岁钱”买了一把水果糖,含一块在嘴里,其他装进了衣服口袋里,又晃晃悠悠地溜达到了黄堆学校大门口。折过身,再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家,坐了不大一会儿,该吃中午饭了。外爷外婆和舅舅招呼我还有外婆娘家亲戚准备吃饭,外爷作陪,舅舅和小姨负责端饭。先是操盘子,盘子里是凉拌猪头肉和胡萝卜片,小娃娃不喝酒,外爷和外婆娘家人好像也不怎么喝酒,他们象征性地、美滋滋地每人抿了两口酒,夹了两片肉、两片胡萝卜片片,就开始吃臊子面。我发现外爷家的臊子面汤不汪,肉臊子少,汤面上漂的多是切成碎块块的薄鸡蛋饼,还有葱花。经常听娘讲,外爷外婆家光景不好,过日子细发。平时在家吃臊子面的机会少,尽管肉臊子少也是好吃喝,臊子面碗大,汤宽,我端起饭碗,一口气吃了四碗臊子面。我发现,外爷和外婆娘家人刚刚吃了四碗面,筷子一搁就不吃了,说吃饱了。我正准备端第五碗,发现娘在用眼睛瞪我,我知趣地抹抹嘴说了声:“我吃饱了!”赶紧把筷子放回盘里。
外爷也没再让我,舅舅就把盘收走了。我当时虽然没有完全明白娘用眼睛瞪我的用意,但是从外爷外婆家的臊子面油少肉少和外爷、亲戚们有节制地吃饭,看得出外爷外婆家的日子比我们家还紧巴。
回家路远,吃过中午饭,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娘提出早一点赶路,外爷外婆同意了。满街道都是乐呵呵跟娘打招呼的熟人。外婆把娘送到城门口,外爷和小姨、舅舅一直把娘送到了黄堆村南边的打麦场,仍然依依不舍。
过去听爹说过,外爷一生娶过两个外婆,第一个外婆生下了娘,几年后因病去世了。后来又娶了现在这个外婆,生下了小姨和舅舅,尽管现在的外婆对娘很好,经常性地到南乡去看娘,可是在外爷心里头,还是非常心疼这个几岁上就没了亲娘,长大后又远嫁南乡的大女儿。
从外爷、小姨和舅舅对娘的依依不舍,我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了亲情的伟大、无私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