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苦撑危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苦撑危局

1949年之后,月西法师与所有的佛教徒一样,经历了历次政治运动,用他自己的话说,几千年的和尚生活方式发生了重大变化。交公粮、交房地产税、购买爱国公债、捐飞机大炮、办厂自救,做了许多今天看来无法想象的工作。然而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1958年,正当七塔寺准备建寺一千一百年大庆时,年轻的和尚被劝还俗,不愿还俗的年轻僧人组成支农队,每天早出晚归,两天搬一次家,五十岁以上的和尚则允许参加工厂劳动,直到1984年。月西法师不愿离开僧团,得到一位统战部部长的理解,允许他常住寺庙。

为了引导宁波佛教界尽快适应新形势、新制度,法师率先倡导成立了佛教工读学院,逐渐转变僧众的生活习惯。为了减轻政府负担,法师又先后成立了佛教麻织厂、佛教缝纫工厂、佛教劳动服务组、四明纸盒厂、五星被服厂等生产机构,引导僧众自食其力,积极参与国家建设。其中四明纸盒厂一直办到1984年,累计资金五十多万元。

月西法师开办工厂,生产自救,即征之于古,也是其来有自。遥想唐朝中后期,鉴于佛教势力的发展,政府采取了诸多限制措施,尤其是取消了对寺院和僧尼免征税役的规定,同时,士族的衰落也使得寺庙的土地和劳力来源都遇到了困难。佛教面临如何继续生存下去的严峻形势。一部分佛教宗派如天台宗、唯识宗因教义高蹈,不足以解决生活来源问题而迅速衰落,而禅宗自六祖慧能提出“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后,又提倡“运水搬柴,无非妙道”,认为世出世法,一而不异。在百丈禅师的带领下,农禅并重,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融禅于农,以农参禅,既不耽误佛法修行,又保证了寺庙的经济来源,成为禅宗得以继续发展壮大的关键举措。

平心而论,欲界众生,假如能够避免,没有人愿意饱尝愁苦的滋味,即使圣如百丈禅师,立清规、创农禅,亦是大的历史形势下不得已的自觉转变。古人今人,其心一也,将心比心,我们于月西法师当时心里的苦闷也就感同身受了。办厂,保证了不愿还俗的僧人有了栖身之地;劳动,则保证了僧人日常的生活开销。日后改革开放,落实宗教政策,因缘成熟时,劫波渡尽的七塔寺乃至整个宁波佛教界能够迅速恢复元气,与月西法师高瞻远瞩、审时度势的智慧和能力是分不开的。

“文化大革命”期间,延庆寺、观宗寺等寺庙的僧人被集中到七塔寺。净域莲邦,居然成立了“清查反动宗教指挥部”。即便如此,月西法师也从未失去对党和政府的信心,他常说,“共产党是为人民服务的,这与佛教菩萨利益有情众生的精神是相通的,一致的。”《周易》天山遁卦卦象说:“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正是教人明知小人得势,君子暂须退隐,明哲保身,伺机以救天下。月西法师办厂自救,虽勉励而行,也不无效果,但终究是末法时代不得已的举措,其中的无奈与辛酸,实在不足为外人道。若干年后,谈起往事,月西法师不无感慨地说:“做人随高随低随时过,或长或短莫埋怨,禅思静坐,形苦未必真苦。在艰难曲折的人生旅途中,希望是让我有勇气走下去的原动力。”(https://www.daowen.com)

被划为四明纸盒厂的“当权派”后,月西法师开始了无休止的思想检查、思想汇报。当时宗教处一位刘姓处长对月西法师的检查汇报一直不予通过,但又不指明问题在哪里。月西法师仍然谦逊地请教:“您是领导,哪里思想交代不深刻,请您明示。”刘处长仰坐在沙发里,两眼半睁半闭,一边嘴里哼哼唧唧,一边在扶手上打着拍子,对月西法师视若无物。月西法师被晾在那里,无所适从,好不尴尬。然而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当他退休后,月西法师却不计前嫌,逢年过节,都要主动登门拜访。月西法师以德报怨,刘处长也自觉惭愧难容,请求法师原谅。月西法师朗声大笑道:“刘处长,我若对前事耿耿于怀,今天就不会再来看你了!”

佛教有六度波罗蜜,忍辱波罗蜜即其一也,《金刚经》说,“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成就无生法忍的功德,远胜于七宝布施的功德,而忍又有三种,一是生忍,又名“众生忍”,对于众生的轻贱凌辱,都能忍受。《金刚经》提到,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能消除堕入恶道的罪业。初发菩提心,要以“众生忍”为修持的功课,逢人轻贱,护于口,忍于心,以感恩他人为其消业,入圣人行,必得无上果。二是法忍,于生存的客观环境,冷、暖、饥、渴,违逆之境,不生心动念,起好恶分别。三是无生法忍,即《金刚经》所谓“得成于忍”。一切法都是因缘生灭假合,当体即空,本来无生无灭的。境缘的冷暖,人事的宠辱,哪里有个真实我和法的体相呢?通达此理,就能安忍一切尘缘境界,不生妄想分别。圆悟克勤禅师说:

大凡为善知识,应当慈悲柔和,善顺接物,以平等无诤自处。彼以恶声色来加我,非理相干,讪谤毁辱,但退步召照。于己无嫌,一切勿与较量,亦不瞋恨,只与直下坐断。如初不闻见,久之魔孽自消耳!

月西法师深谙忍辱波罗蜜,隐忍沉默二十年,俟得因缘成熟,法师遂再发大悲心,展大雄力,运般若智,再度中兴千年七塔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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