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仙童

书桌上的蝴蝶兰终于开花了。我说“终于”是因为我盼着它开花,盼了两年。
两年前一个冬天的黄昏,我开车经过一条偏僻的小巷子,看见一个老人推着一辆板车,车子上放着一些花木。天气像是要下雪,风很大,阴冷阴冷的,这样的天气老年人只适合待在家里,围着火炉喝热茶。看他这样在风里挣扎着,我想这老人一定有困难。我停下车,买了一盆花。停车之前我本来是想劝老人回家的,他这样的年纪,冻病了花的医药费可不止卖花草挣的这些钱。我停下车朝老人走过去时,老人也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面容和眼神中透出一种神奇的光芒,让我突然之间产生错觉,仿佛自己突然走进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这老人完全不需要别人同情,反而能让人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力量和温暖。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车上的那些花木,假装选购。不过他花盆里的植物显得灰头土脸,没有发育好的样子,不像我们平时在花卉大市场里见到的那样,一株株枝繁叶茂,青翠欲滴。
“您这些花是卖剩下的吧?”我说,“看上去像是没有生机的样子,能养得活吗?”
我没话找话。
“我的花草是在自然环境里长大的,不像花卉市场里的,那些都是人工培植的。”老人说,“有缘的人才会买我的花。姑娘,这盆蝴蝶兰很适合你。”
蝴蝶兰的学名按希腊文的原意其实是“好像蝴蝶般的兰花”,一般在春节前后开花,高高的花茎上花儿一朵接着一朵,仿佛一群列队而出的蝴蝶轻轻飞翔。蝴蝶兰的颜色有纯白、鹅黄、绛红、淡紫、赤橙和蔚蓝,那些都是油画家喜欢用来作画的鲜艳的颜色,跟中国画的颜色是不一样的。
我以前买蝴蝶兰,都是在春节前后到花卉大市场里买那种已经开花的,放在家里,可以观赏六七十天。每天看着彩色的蝴蝶般的花朵在房子里翩翩起舞,真是一种享受。
我完全没有看出来眼前的这盆花就是蝴蝶兰。因为花盆里的蝴蝶兰还只是幼苗,四片肉质的椭圆形叶片刚刚长出来,还有点儿羞涩地、试探地伸展着,花茎还在泥土下面沉睡。
现在两年过去了,蝴蝶兰终于开花了!我尤其没有想到的是,小小的花盆里居然长出了四根花茎,现在每一根茎上都串了花朵。我数了一下,每一茎都开了十三朵花!花的颜色,花瓣是纯白色的,而花的唇边有一圈粉红色,白瓣红唇!我记得我在某个时候看到过关于蝴蝶兰的资料,白瓣红唇的蝴蝶兰别名“白雪仙童”,极其名贵!
我赶忙找出照相机,要拍下这盆蝴蝶兰的照片,留作珍贵的纪念。因为无论多么美丽鲜艳的花,最终都会凋谢。好在现在科技发达了,我们可以把花朵最美丽的瞬间永远留住,以饱眼福。
我将镜头对准盛开的蝴蝶兰,小小的照相机屏幕上,花朵摇曳,没有了其他背景,屏幕上只有花,完全是一个花的世界!
“咔嚓!”我按下快门,就在我按快门的时候,我似乎看到花朵中央有一张脸——一个童子的笑脸!
我急忙凑近花盆去看——除了四根花茎,每一茎串着十三朵白瓣红唇的蝴蝶兰,并没有别的什么!
一定是我的眼睛看花了!于是,我又举起照相机,又对准盛开的蝴蝶兰!
见鬼,我又看到了那张笑脸!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儿,坐在花朵里!
这花的品种叫“白雪仙童”,难道真有一个仙童在吗?
我围着花盆仔细地找,一朵花一朵花地看,我看到每一朵蝴蝶兰都有四片或者五片洁白的蝴蝶翅膀似的花瓣,浅粉红的花萼,金黄的花蕊,浅粉的唇边,我仔细地看过每一片花瓣,看过每一朵花,并没有一个仙童!
可是,当我看照相机里的照片时,在花朵的中央,最美丽灿烂的不是花朵,而是一个——说他什么好呢?花朵的精灵?小人国里的小人?仙童!他应该就是仙童,只有这个名字才适合他!
他真的非常小,就坐在花蕊上,果壳形的花萼似乎就是他的躺椅或者眠床,像扇子一样张开的蝴蝶形的花瓣,就像是他王宫的屏风。
这个小小的精灵般的孩子一定是存在的,他就藏在我的这盆蝴蝶兰里面,就算把花盆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其实我不用费这么大的工夫,我很清楚我该干什么,我相信把他抓住对于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很显然,这家伙喜欢照相,我只要再次举起照相机,对准花盆,然后……
我真这么干了!我举起照相机,对准花盆里的花,看上去我在照相,其实,我只是假装……我做好了准备,只要这个小仙童在镜头里一露面,我就会飞快地伸出手把他抓住!
“哈,抓住你了!”我说。
“哎哟!你捏疼我了!”他说。声音很小,就像老鼠的吱吱声。
因为怕抓不住他,我刚才下手是有点儿太狠了,我把他的花瓣衣服都扯碎了。
我顺手把他放在一个玻璃瓶子里,我的桌子上正好有这么一个瓶子,是我吃过干果后留下来的。我把他放进去,用手捂住瓶口。
他显得非常害怕,踮起脚尖从玻璃瓶子里往上跳,跳不出来,又往玻璃瓶壁上爬,试图爬出来,但玻璃瓶太光滑,瓶身是完全竖直的,就算他是一只蜘蛛,恐怕也难爬出来。他看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便安静下来,坐在玻璃瓶底,抬起头问我:
“你要拿我怎么办?”
“怎么办?我还没有想过呢,我又不是天天能抓到仙童的。”我说。
我认为我首先应该对他有所了解。我问他:
“你是谁?”
“我是白雪仙童。”他说。
他果然是白雪仙童!
“你从哪里来?”
“我从花中来。”白雪仙童回答,“每一种花都有一个仙童,我是蝴蝶兰的仙童,住在蝴蝶兰里。”
“你做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做,就做蝴蝶兰的仙童。”
“每种花里都有仙童吗?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呢?”
“因为不是所有的仙童都能像我这样成形,让人看到。”
“为什么?”
“因为……”白雪仙童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知道原因的。现在,麻烦你把我放出来,在这么个透明的瓶子里,我觉得很不自在。”
“你答应我不逃走,我就放你出来。”我说。
“我不会逃走的。”他说,“我是蝴蝶兰的仙童,你桌上的蝴蝶兰在,我就在。”
我把玻璃瓶倒过来,白雪仙童一个跟头跌坐在我的书桌上。
“你吃什么呢?”我吃饭的时候,白雪仙童在我对面的一个盘子里跳芭蕾舞,那个盘子是我特意为他准备的。但他什么也不吃,只是看着我吃,看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无聊了,他干脆跳到盘子里,跳起舞来。
“我吃花蕊。”白雪仙童说,“等你吃过饭了,麻烦把我放回蝴蝶兰花盆里,让我去吃花蕊吧。”
自从得到白雪仙童以后,我就一直害怕会失去他。虽然他说过不会逃走,但是,在房子里我怕他被猫叼走,被老鼠伤着,怕他掉到桌子下面摔死,或者不小心被我一脚踩伤。我把他带在我的身边,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他是安全的。我将一根红丝线系在他的脚踝上。我在书房里写作的时候,就把丝线拴在花茎上,把他放回花盆里,让他在花盆里玩。我出门的时候,就把他放进我衣服的兜里,我怕不小心让他从衣服里掉出来,特意把丝线系在我衣服的一粒扣子上,打了个死结。
我一直认为凡是仙子和精灵,多少是会使点儿魔法的。可是白雪仙童说,他什么魔法也不会。
那天,我出门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聚会,朋友们都说我身上有一股非常好闻的味道,问我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我告诉她们我没有用香水,但她们都不相信。我只好说:“我用的是蝴蝶兰香水。”她们说:“蝴蝶兰一般不是没有香味吗?有香味的蝴蝶兰,散发出来的香味能把人熏倒,这种香型能做香水?”“现在科技发达,哪种事情做不到呢?”我说。于是她们相信了,都说要去买这种香水,问我哪儿有卖。我知道我身上特别的香味来自白雪仙童,这种香水是哪儿也买不到的,只好说:“我下次买了送给你们。”
我用红丝线拴住白雪仙童本来是想保护他的安全,没想到有一回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那天我出门去邮局寄信,我原来不想带白雪仙童一起去的,但他说从来没有见过邮局,很想跟我一起去看看。于是,我就带他一起去了。我开车的时候,把他放在我驾驶座前面靠近挡风玻璃的地方。为了在汽车行驶的途中不摔着他,我在前面放了一小块防滑垫,他可以坐或者站在防滑垫上。我开车的过程中,他一直站在防滑垫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外面看起来,他就像车子里的一个小人偶摆件,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把车停在邮局门口,把他放在我的口袋里,带着他走进邮局。我寄的是挂号信。我在寄挂号信的窗口排队等候的时候,一位女士排在我的后面,女士手中牵着一只小个儿的蝴蝶犬。小狗原本是安安静静的。但很快它的鼻子就猛烈抽动起来,接着,它立起两条后腿,举起两只前爪,汪汪叫着扑向我!准确地说,不是扑向我,而是扑向我的口袋!
它一定是嗅到了我口袋里的白雪仙童!
看到一只狗朝我扑过来,虽然是只小不点儿的狗,我还是很紧张。因为一只陌生的狗朝你吠叫扑腾的时候,绝对不是表示友好……它会龇出它的犬牙,凶巴巴地望着你。犬牙是能嚼碎骨头的,被狗咬了有可能得狂犬病,而狂犬病是至今还没有药物可治的……我一边催促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快点儿给我寄信,一边请那位女士看好自己的狗。我的两条腿像踩在火堆上一样弹跳个不停,希望不要被狗咬着。在我的双脚跳个不停的时候,我明显感到白雪仙童在我的口袋里也跳个不停。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也吓坏了。
我赶紧逃出邮局,直奔自己的汽车。
我坐进驾驶室,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白雪仙童从口袋里取出来。
白雪仙童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也不动了。
原来系在他脚踝上的红丝线,现在缠在他的脖子上。
一定是他刚才在我的口袋里拼命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把丝线缠到脖子上了。
天哪,这可怎么办?!
我在电影里见过人们如何对窒息的人进行急救。我立即把丝线解开,把白雪仙童放在我的手掌上,我用拇指按压他的胸部,把空气压进去。(https://www.daowen.com)
幸好他窒息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儿他就醒了过来。
这件事情之后,我再也不敢用丝线拴他的脚踝了。
当然,现在我也不用担心他逃走了。我看书学习的时候,他就在花丛里玩,或者躺在花瓣里睡觉;我吃饭的时候,他就用一根小小吸管在花蕊里吸花蜜;我出门的时候,他就主动跳进我的衣袋里。
有时候,白雪仙童跟我开玩笑,也会把我吓得半死。比如有一回,我参加完朋友的聚会回来,发现口袋里没有白雪仙童,我吓坏了,以为不小心掉了。我把所有的衣袋翻了个遍,恨不得把衣兜扯下来,结果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我的手提包里,在里面呼呼大睡。
从此以后,他特别喜欢在我的手提包里睡觉。有一次,我上街逛商店,我的手提包被一个小偷盯上了,小偷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手伸进我的手提包里,想偷我的钱包。当时白雪仙童正好在我的手提包里睡觉,看到一只手伸进来,他认出来那并不是我的手,便狠狠地咬了那根手指一口。小偷吓了一跳!钱包没有偷成,看到手指尖上一排整齐的牙印,死活想不通是怎么回事。据说这排牙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消失。小偷看到这排牙印,就再也不敢偷东西了。
一天早晨,我被一个巨大的喷嚏打醒了——我不是被别人的喷嚏打醒的,而是被我自己的喷嚏打醒的。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阵奇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等我从床上坐起来,我发现白雪仙童手里拿着我的羽毛笔,在对面的墙角里“哎哟哎哟”呻吟。
我有一支羽毛笔,是到英国旅行时在莎士比亚故居买的,为了纪念莎士比亚这个伟大的作家。
原来,白雪仙童想把我叫醒,就用我的羽毛笔来挠我的鼻子,没想到我一个喷嚏把他打到墙角去了。
在我见到白雪仙童两个月后,他才告诉我,他当初为什么会让我发现他。
花的仙子是花朵的精灵,他们住在花里。最初,花仙子只是一些芬芳的气体分子,飘浮在空中,不是所有的气体分子都能聚集成为花仙子,有些气体分子在飘浮的过程中被风吹散,消失了。只有很少的花仙子才会聚集成形,并且被人看见。比如,一丛花开得特别鲜艳,花朵繁密,芬芳的气体分子很多,这些气体分子在飘浮的过程中没有越来越分散,而是越来越密集,最终聚集成形。白雪仙童就是这样的一个花朵的仙童,他是在我书桌上的蝴蝶兰盛开的那天早上诞生的。
那天早上,我在干什么呢?我在读书。我读的是一本讲述一只狼和一个小女孩的友谊的童话故事。我虽然是一个大人了,但只要一下了班回到家里,我就偷偷地读童话故事。当着其他大人的面,我并不读这样的书,我跟他们一样,谈论物价上涨、投资理财,谈论时装、明星们的花边新闻。如果你是一个大人,你就得这么干,虽然这种生活很无聊,但你还得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否则别人会认为你不够成熟。
我只要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读童话故事,我就常常自己会笑起来。那天早上,白雪仙童听到了我的笑声:
“你知道吗?我从花床上醒来,首先听到的就是一种清脆的声音,‘丁零丁零’,像风铃的声音一样好听,那是你的笑声,我立即就被吸引住了,我很想看看是谁会这样笑,我的愿望很强烈,从花丛中散发的气体分子就都朝我聚拢来……”
于是,蝴蝶兰花丛中飘浮的气体分子越聚越多,最终聚成了一个花仙子——有了仙子的模样,长着眼睛和耳朵。
“丁零丁零”的笑声!在人群中,我一般只能听到嘻嘻哈哈的笑声,“丁零丁零”的笑声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我自己也无法想象出来,我不知道在没有人的场合,我独自微笑的时候,我会发出“丁零丁零”的笑声。我还以为自己的微笑是无声的呢。看来,无声的微笑并不真是无声的,而是一种纯净清脆的声音,像一把精致的小提琴第一次在深夜弹出流水似的“丁零丁零”,像山谷里的小溪第一次跳下岩石,“丁零丁零”……
我相信,只有精灵才听得到无声的微笑里清脆的“丁零”声。
白雪仙童继续说:“我抬起头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你。你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一边看书一边微笑。你的脸是花朵组成的——很美丽的花朵,我想,你也许也是一个花的精灵吧……”
“哦,原来是这样。”我说。我看不见自己独自微笑的样子,想来一定是很美丽的,因为白雪仙童从我的脸上看到了花朵。
我越来越愿意留在家里了。我谢绝了一切应酬,下班后就回到家里。每当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一本书阅读的时候,我的心灵会特别安宁。
白雪仙童对我的书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不认识字,我就教他识字。他非常喜欢识字,也喜欢听我读故事。当他看到一个个字组成一个个词,写成一句句话,变成一个个故事的时候,他瞪着惊奇的眼睛,说:“哦,原来字是有魔力的!你瞧!”
他趴在我摊开的书上,朝上面吹气,那些字就像音符一样飞起来,随着翻飞的字符,绿草地、红蜻蜓、蓝色的湖、白色的兔子、蔚蓝色的森林像一幅幅画,在我的面前展开来……我好像乘坐着这些翻飞的字符在大自然中飞翔,我闻到了青草的气息,看到红蜻蜓就在我的身边飞舞,我看到兔子在草丛中跳过,兔子毛茸茸的尾巴尖还碰到了我赤裸的脚踝……
我笑了。这一回,我听到了自己银铃似的笑声,我知道我的脸上一定又开出了美丽的花朵……
天气越来越热了。那天我下班回来的时候,脱了自己的春装,穿上夏天的衣服,还觉得空气中有一股闷热。

起风了。风摇动窗外的树,树叶纷纷扬扬,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叶子。
这是春天的落叶。大自然换装总是庄重的,不让人察觉的。春天的落叶跟秋天不同。只要你细心,你会发现,你并没有看到落叶,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树已经换叶子了。
那天单位的事情让我心烦,我回家后好久才进入书房。
我看见白雪仙童躺在花床上,他的身上盖着一片花瓣。我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我拎开那片花瓣,我发现他瘦了,好像没有精神。
“是不是空气太闷了,你有点儿不舒服?”我打开窗。
一阵风吹开窗帘,雨丝和雨的气息也随着风飘了进来。桌上的蝴蝶兰在风中摇曳,落下好几片花瓣。
这风让我觉得凉爽,我却看见白雪仙童牙齿发颤,浑身发抖。
我赶紧把窗户关上。
“你病了吗?”我把白雪仙童托在手掌里,他半躺在我的手心里,朝我笑,但我明显感到他笑得十分吃力,他脸上的笑容是拼命挤出来的。
“我应该怎么帮助你?”我问他。其实,我心里突然明白了,我看到现在虽然没有开窗,但桌上蝴蝶兰的花瓣还是一片一片往下落。
“花要谢了。”白雪仙童轻轻地说。
“花谢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自欺欺人地说。
“你知道的,”他说,“我就是花,花就是我。”
花开总是有花谢的时候,我知道。每年春天,我们都会看到大自然里有万千朵花开了又谢,但从来没有哪一朵花的凋谢,有我桌上的蝴蝶兰凋落那样使我伤心。
“不,我会有办法的。”我说。
我捡起那些凋谢的花瓣,一瓣一瓣,我想接回到花朵上去,那天晚上,我用胶水仔细地粘贴每一片花瓣,直到所有的花瓣全都回到了它们原来的地方。
“瞧,我说了我有办法的吧。”我对白雪仙童说。
白雪仙童安静地看着我忙碌,微微笑了。
花瓣虽然都粘了上去,我也注意到,花瓣的边沿开始显出焦黄的颜色。我又找出粉色的水彩笔,一笔一画,将变得焦黄的花的边沿画成鲜嫩的粉色,就像还刚刚绽开一样!
一直折腾了大半夜,我才终于放心地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蝴蝶兰和白雪仙童。
还好,花瓣并没有掉落,我看见白雪仙童坐在一片花萼上,他平时用来吸花蕊的小小吸管,变成了一支小小口笛,他在用笛子吹着一支欢快的曲子。
“哇,心情不错哦!”我说。
“这曲子好听吗?你喜不喜欢?”他问我。
“喜欢!”
“你记住了吗?”他说,“我希望你能记住它!”白雪仙童说完,又吹起了那支曲子。
曲调很简单,旋律非常欢快,我很容易就记住了。在他吹第二遍的时候,我已经能跟着他哼出来了。
“今天跟我去上班吗?”现在,我不再强迫他跟我去上班了,也不担心他会跑掉。我和他是朋友,朋友之间要互相尊重。
“我宁愿躺在我的花床上吹笛子!”他说。
“那就晚上见了!”我哼着他刚才教给我的曲子走出家门。
在路上,我想起他吹口笛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心想,这小家伙真有办法,怎么就把一根吸花蕊的管子做成口笛了呢?我突然想起来,好像桌上的蝴蝶兰早已经没有花蕊了,那么他已经用不着用吸管吸花蕊了,难怪他把吸管做成了口笛。那么,他吃什么呢?难怪他会生病,他一定是饿坏了!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跑了一趟花卉市场,我决定给他买几盆花回去,虽然蝴蝶兰的花蕊没有了,但他也可以吸瓜叶菊或者百合花的花蕊啊,一年四季鲜花不断,我总是有办法让他不挨饿的……
我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么好的主意呢!
晚上,我搬着大大小小的花盆,兴冲冲地跑回家。我打开书房的门,首先进入我眼帘的是桌上的那盆蝴蝶兰,它所有的花瓣都凋落了,只有少数的几朵耷拉在花茎上,像是断了翅膀的蝴蝶在挣扎,那些花瓣是我头天晚上用胶水粘上去的。
白雪仙童不见了。
我到处寻找他,甚至把花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他。
他也没有给我留张纸条,或者留下某个暗示,告诉我他的去向。
他就这样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我知道他是存在的,或者他曾经存在过。因为他教给我的那首欢快的曲子,我一直记得,没事的时候,我就会哼唱起来。只要哼起这支曲子,我就仿佛闻到空气中有白雪仙童特有的芬芳气息,仿佛又看到他第一次坐在花瓣中对着我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