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现代化的民事庭审制度
人是文化的沉淀。“中西方社会在由血缘组织走向地缘组织的过程中，分别确立了共尊一权权威和共尊统一规则的不同秩序，由此奠定了中西基本法的始基。”[22]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传承，往往积淀着这个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和行为准则。中国传统法律文化绵延数千年，其重要的原因之一，就在于这共尊一权权威的精神内核，在潜移默化中指引、调适、型塑置身其中的每一个人的法律观念。
体现在法学理论、法律规范和某些法律制度中的显法律秩序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已经现代化，但是并没有真正和全面地成为一般公民的生存方式。在现实社会里，人们往往生活在另一种由传统礼仪、习俗、道德规范、行政命令、权威意志以及政策等构成的隐法律秩序之中。我们之所以称之为隐法律秩序，并不是由于这些行为准则在理论中也属于某种类型的法律规范，而是因为它们实际上已经取代法律，起到一种只有法律规范才应起到的社会整作用。[23]
众所周知，我国的程序法制度并非原生，而是从西方引进的舶来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国民事诉讼领域更大量参考苏联的诉讼制度。随着弱化国家本位、诉权保障的时代趋势，近年来又吸收借鉴了英美法系的诉讼制度，从表层看，我国民事诉讼的“显法律秩序”同时存在大陆法系、苏联以及英美法系多元化的法律渊源，但驱动表层制度的动力依然还是中华文明的传统司法理念，即“隐法律秩序”，这些不同法律文化组合而成的以传统法律文化为主的当代中国法律文化隐含着深刻的分裂和矛盾，在民事诉讼审判领域常呈现显隐法律秩序并存的双重法律秩序。经过几十年的司法改革，诉权保障、程序正义、裁判法定这些“显法律秩序”虽已在制度上确立，但遗憾的是并未成为民事审判的一般指引准则，决定民事诉讼进程的依然还是由传统习俗、道德规范、行政命令组成的“隐法律秩序”。
现代民事诉讼的司法理念是在西方文化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现代以庭审为中心的民事诉讼制度也必须以现代司法理念为基础。遗憾的是，时至今日，在庭审制度、证据制度引进上我国虽已取得阶段性成果，但仍处于初始阶段，对司法理念的变革、对“隐法律秩序”的更新、对权力架构的调整还是甚少触动，这却是决定庭审制度能否实现及实现程度的关键制约因素。吸收现代司法理念并将其融入以庭审为中心的民事诉讼结构之中，无疑将是一项任重而道远的任务。
【注释】
[1]李兰图（1983— ），男，武汉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宪法、法制史与司法制度研究。
[2]张卫平：《民事诉讼法》，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第306页。
[3]张建伟：《审判中心主义的实质内涵与实现途径》，《中外法学》2015年第4期。
[4]龙宗智：《“以审判为中心”的改革及其限度》，《中外法学》2015年第4期。
[5]王韶华：《“以审判为中心诉讼制度”的三重意蕴》，《人民法院报》，2014年12月12日。
[6]蒋惠岭：《重提“庭审中心主义”》，《法治资讯》2014年第6期。
[7]张建伟：《审判中心主义的实质内涵与实现途径》，《中外法学》2015年第4期。
[8]徐昕、徐昀：《非正式开庭研究》，《比较法研究》2005年第1期。
[9]在科层制结构中，为避免造成歧义，决策成员内部讨论后对外公布的决定应当是明确唯一的——个体成员的分歧意见必须被压制，这样审判庭、审委会的最终决定事实上是由非人格化的实体进行宣告，这才是本文用它们而不是他们的真意。(https://www.daowen.com)
[10]该解释系审判方式改革启动后最高人民法院颁布的第一个司法解释，将司法改革的成果上升到审判实践中必须贯彻执行的高度，标志着我国的民事审判方式改革逐步规范化。参见景汉朝：《民事司法改革论纲》，西南政法大学2003年博士学位论文。
[11]蒋惠岭、杨小利：《重提民事诉讼中的“庭审中心主义”——兼论20年来民事司法改革之轮回与前途》，《法律适用》2015年第12期。
[12]濡化：将移植的文化元素，放在本土的制度、文化中磨合、改造，使之与本土文化协调，融为一体。
[13]张晋藩：《中国法律的传统与近代转型》第三版，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569页。
[14][美]米尔建·R.达马斯卡著，刘派译，樊传明校：《两大法系错误区别中残留的真相》，《证据科学》2012年第4期。
[15]张晋藩：《中国法律的传统与近代转型》第三版，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434页。
[16]陈晓枫、解国臣：《秩序统一中的惟良折狱》，《法学评论》2009年第6期。
[17]胡石壁：《名公书判清明集》下册，卷12《责决配状》，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476页。
[18]王阳明：《十家牌法告谕各府父老子弟》，《王阳明全集》卷10别录8。
[19]张晋藩：《中国法律的传统与近代转型》第三版，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326页。
[20]樊增祥：《樊山政书》，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264页。
[21]陈晓枫、解国臣：《秩序统一中的惟良折狱》，《法学评论》2009年第6期。
[22]陈晓枫：《中国基本法文化的特征及其当代变迁》，《中国法学》2015年第1期。
[23]蒋迅：《中国法律文化的现代化》，《法学》1987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