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回家路

这个夏天,阿星已经是第四次来到野人沟了。这是他之前从来没想到过的事。
当然,他更想不到,夜幕下的野人沟会是这样一番奇景:那些在白天看起来毫无生气的岩石,居然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微光,就好像是无数的深海鱼,趁着夜色纷纷苏醒过来,在无垠的深海中游弋。
阿星从剑齿虎背上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顺着狭长的谷底朝前走去。越往前走,他越有种强烈的错觉,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闻到了潮汐的气味。那些闪着微光的深海鱼,正朝他聚拢过来,慢慢将他包围……
这种错觉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当他远远望见雾灵山头上的那道光再度亮起时,他一时还没清醒过来。
出乎意料的是,那道光并不是像往常一样,直直地射入太空,而是投射到他前方不远的巨石堆上。然后,他看到那个人从光里走了出来,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和望月。
阿星十分确定,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神秘人。
这让他心里抑制不住地一阵阵激动,他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想给这个人拍张照,但手机上居然黑屏了。
“这里的时空比较异常,你的电子设备没有办法开机。”神秘人说了一句。
听到这话,阿星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但看了几遍之后,他心中涌出一点儿失落——面前的这个男人,实在太普通了,以至于无法说出他有什么明显的特征,看起来他的年龄介于三十到五十岁之间,个子不高不矮,胖瘦适中,长着一张极其大众化的脸。
“那道光,是怎么回事?”阿星清清嗓子,问道。
“那里,是我们的一个基地,而那道光,不过是一种超级能量的传输方式。”
阿星其实不是太理解,但他还是勉强点点头,接着问道:“这段日子里发生的这么多事情,都是你……你们在背后操控的吗?”
“当然不是。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我只是个时空管理员。”
“时空管理员?听上去似乎……”
“听上去似乎很普通,是不是?”
阿星没有说出口的话,被那个人说了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在我们的工作系统中,我的职业本来就很普通。我负责检测和维护这一片地区的时间线,处理时间裂缝。”

“这一片地区?”阿星疑惑地问,“难道还有很多地区,都有你这样的管理员?”
“当然。时间线错乱的情况可能在任何地方发生——内罗毕,马达加斯加,还有澳门岛上的一座妈祖庙。最近一年里,那座妈祖庙周边出现过好几次,以至于那里的渔民以为是妈祖显灵了。”
阿星惊讶地叫道:“事情有这么严重?”
“这个世界,从来就是处在危险的边缘。这颗小小的星球,还有上面承载着的文明,居然能一直延续下来,反倒是件很偶然的事。”神秘人轻描淡写地说道。然后他转头看着一旁的望月。
自从见到神秘人,望月就一直面带疑惑的神情,站在一旁打量着他,眼神中似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看到神秘人转向自己,望月的身子动了动。
神秘人开口了,阿星发现,这一次他说出来的语言,居然和望月的差不多。
果真,他一开口,望月就满脸喜悦的神色,又回应了他两句。
等到他们停下之后,阿星实在忍不住了:“你会使用她们的语言?”
神秘人点了点头:“为了弥补时间裂缝,我们需要经常接触不同时空的智慧生命。”
阿星恍然大悟,他琢磨了一下,又问道:“你要送望月回去的那个史前世界,果真还存在吗?”
“它当然存在。”那个人说着,仰头看了看浩瀚的夜空,“但它只是无穷世界中的一个。”
“无穷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把视线收了回来,看着阿星,他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没有人能真正回到过去。在穿过时间裂缝后,你就没有办法再回去了。你能去的,其实是时间线延伸出来的另一个世界——尽管那个世界和你原来的世界相似度极高。”
“啊!”阿星惊呼了一声,他突然想起了赫拉婆婆家的那本地图。
思索了一阵之后,他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比如说,在我们的这个世界里,这个地方叫作野人沟,而在另一个世界里,它叫作巴布峡谷?在这两个世界里,这座山谷还是这样,只是有些细微的区别,是这样吗?”
神秘人意味深长地看着阿星,然后点了点头。
阿星决定等回去之后,一定要找到那本书,把它带回家保存起来。
只不过同时,他又隐隐感觉到,可能自己再也找不到那本书了,就在它的秘密被自己揭开的这一刻,那本书的命运就改变了,甚至会从这个时空中消失。
“等一等!”阿星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你是说,望月即将回去的,只是一个跟她原来的世界——相似的世界?”
“没错。”
“所以,在那里,其实应该有另外一个望月!”阿星激动地大叫道。
“你说得没错。对于望月来说,这是个问题,但不是很大的问题。”神秘人平静地说。
阿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怎么会不是大问题?遇到另外一个自己,这可是天大的问题!”
神秘人身子动了动,似乎想详细地跟阿星解释,但这时他转头看了看望月,突然转变了念头:“我有事情要跟她单独说一说。”然后,他冲望月招了招手。
望月连忙走上前几步,动作恭敬地跟着他,往旁边走去。
阿星望着神秘人慢慢走远的身影,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他想起了赫拉婆婆,想起婆婆躺在病床上时,她的眼睛深处涌起的那层迷雾。
“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个人。”阿星突然对神秘人大声说道。
“什么人?”
阿星深呼吸了几下,然后说道:“有一位婆婆,她曾经跟我说起过,她很小的时候爸爸就走了,是被一道神秘的光带走的。”
阿星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神秘人。果然,他看到神秘人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心头一阵说不上来的激动,又接着开口了:“她爸爸离开前,对她说过一句话,生命是你需要去独自面对的事情。”
神秘人的身体又是一阵微微的颤抖,但他只是平淡地回应了一句:“哦。”
“后来,她老了,就在前几天,她病倒了,住进了医院。但再后来,她从医院失踪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阿星叹了口气。(https://www.daowen.com)
神秘人没有言语,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
阿星再也忍不住了,他把心里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在她去到的另一个世界里,她是不是变回了那个十二岁的女孩,然后……在那里,她的爸爸从来没有出门远行,一直陪着她,直到她长成一个大姑娘,是这样吗?”
神秘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才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平淡:“我想是这样的。”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一直走到十来米远处,才停下来等着望月。
阿星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引起的阵阵激动中,直到一阵血腥味随着山风飘来,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他一回头,正好看到剑齿虎那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睛,在夜色下发出幽光。
阿星这才想起来,自从刚才见到神秘人,剑齿虎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从它不时舔着嘴唇的舌头和它满嘴新鲜的血腥味来看,它刚才一定是去捕猎了。
这也难怪,它毕竟是一头食肉猛兽,回到野外,自然要首先去犒劳一下自己的胃。
一想到这里,阿星的胃里禁不住一阵翻腾。
剑齿虎一边舔着舌头,一边朝阿星走了过来。
阿星已经不敢挪动脚步,虽然他知道望月和神秘人并没有走远,但万一这头猛兽凶性大发呢?
就在阿星胡思乱想时,剑齿虎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猛地张开嘴,朝阿星伸出了舌头。
阿星吓得双腿一阵哆嗦,不由得侧过脸去。
不料,很快他的手上传来一阵暖烘烘的酥麻感。他一转头,看到剑齿虎正用舌头舔着自己的手。然后,它用脑袋轻轻撞了一下阿星。
直到这时,阿星才恍然大悟:这头怪兽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呢。
剑齿虎又蹭了蹭阿星。这一次,阿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试探着伸出手,想摸摸剑齿虎那锋利的长牙。
就在他的手指快碰到那枚獠牙时,剑齿虎突然打了个响鼻。阿星吓得一阵哆嗦,像触电一样,忙不迭地把手缩了回来。
这时,他听到剑齿虎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呼噜呼噜的声响,仿佛一个人在捂着嘴巴偷笑。
阿星愣了愣,继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欣喜从心头涌起。
望月和神秘人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了。
阿星一边抚摸着剑齿虎的额头,一边回过头,想向望月展示一下他和剑齿虎的友情。可等他看清了望月脸上的表情时,顿时愣住了。
望月的脸上写满了悲戚,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在闪烁。
“你,你跟她说了什么?”阿星问站在旁边的神秘人。
“我只是告诉她,她即将回去的家园里,正在发生的事情。”神秘人的语气平静,“在那里,一场战争已经爆发。”
“战争?”阿星的心里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
“准确地说,那不是战争,它比战争时间更漫长,已经持续了数万年。它的惨烈程度也远非人类历史上任何一场战争能相比,因为那是一次物种大灭绝。”
“物种大灭绝?”阿星大叫起来,“你是说,像恐龙灭绝那样的事情?”
神秘人点了点头:“只不过这一次,灭绝的是穴居人。”
阿星不由得一阵哆嗦:“也就是望月……和她的族人?”
“包括她们在内的,那片土地上所有的穴居人。”
听到这里,阿星的脑海中猛然一阵激灵,一个词脱口而出:“智人!是智人干的!”
“没错,就是现代人的祖先。智人从非洲出发,往世界各地蔓延。只不过,在他们之前,穴居人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几十万年。智人用了数万年时间,才终于从穴居人手里一点点地把这个世界接管过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从阿星心头升起,这种恐惧感比他面对剑齿虎时还要强烈。
“一开始,战斗进行得很艰难。因为相比智人来说,穴居人身体更为强壮有力,而且作为这片土地上的定居者,这里的每一棵草,每一只动物,他们都很熟悉。他们甚至和剑齿虎、金雕这样的巨兽猛禽间都形成了默契的合作关系,就像你在望月身上看到的一样。”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发生的事,跟智人身上的一件事有关。他们的大脑神经元细胞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突变,导致他们拥有更加复杂和高效的脑力。就是这一点小小的变化,却足以抵消穴居人的所有优势。最后,在智人的进攻下,穴居人——这个星球上曾经存在过的另一个人类种族,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中。”
阿星的心头冒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说不清楚这是骄傲还是愧疚,甚至可能还有一点儿莫名的罪孽感。
“望月,这……这些她都知道了?”内心的激动,让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神秘人点点头:“就在我们这么说话时,在那个时空里,智人的大军已经抵达了巴布峡谷。最后,雾灵山区所有的穴居人都将在这场战斗中死去。”
阿星突然全身一阵酸软,跌坐在地上:“也就是说,望月只要通过时间裂缝,就正好闯入了战场?”
神秘人无言地点了点头。
阿星的眼前一阵晃动,他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场景:战斗已经结束了,可双方的怒吼声和哀号声依然在群山间回荡。滚滚浓烟从沾满鲜血的草地上、树枝间升起,经久不息。浓烟扩散之处,成群的秃鹫在高空盘旋,搜寻着可口的尸体……
神秘人的话还在继续:“为生存而战争,是所有物种的进化之道。我们的祖先,还有那个世界里的智人种族,正是遵循着进化之道而行事。”
“我现在明白了,刚才你说望月去到那个世界,遇到另一个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她,和另一个她,都将在这场战斗中死去。”
等到阿星说完这番话,他发觉自己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阵阵颤抖。
神秘人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
阿星长长地吸了口气,打起精神,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走到望月面前,伸手抓住了望月的胳膊:“望月,你不要回去了!”
望月使劲摇了摇头。
“你就留在我们这里!这里有我,还有大白鹅,大家都在等着你,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开开心心地生活着!”
阿星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引起一阵回声。
望月一脸坚毅的神色,“咿咿呀呀”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她要回去。”神秘人在一旁平静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