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王宝钏上。
王宝钏 （唱） 王宝钏离寒窑笑容满面，
到相府算粮去走一番。
心儿里可喜小鸿雁，
它与我宝钏把信传。
那一日五家坡前把菜剜，
见一只鸿雁落在面前。
王宝钏忙把血书写，
鸿雁捎书西凉川。
我平郎三六九日登银安，
他观见鸿雁绕空喧。
弹打鸿雁双翅展，
留下半幅血罗衫。
我平郎展开罗衫看，
才知道寒窑受苦的王宝钏。
他一马离了西凉地，
连明带夜回家园。
昨日里五家坡前把菜剜，
我夫妻团圆在坡前。
在寒窑他对我讲一遍，
他言说一十八年的粮饷未曾算。
今日里恰遇父寿诞，
我一来拜寿二把粮算完。
正行走，抬头看，
王相府不远在面前。
十八年未到王相府，
王相府修盖的不一般。
金描狮子银描犬，
玉石栏杆列两边。
金牌上边刻大字，
上刻“当朝一品”官。
迈步儿进得相府院——（丫鬟上）
丫 鬟 （唱） 小丫鬟迎接在面前。
三姑娘来了——
王宝钏 （唱） 问一声我娘可安好，
我的父安然不安然。
丫 鬟 （唱） 老妇人为你眼哭坏，
老相爷把你挂心间。
王宝钏 （唱） 我父把我常挂念，
我母为我泪不干。
二堂里快对我娘讲，
你就说不孝的女儿来问安。
丫 鬟 待我传禀（王允上。丫鬟见王允）三姑娘，我家相爷来了。
王宝钏 宝钏与爹爹叩头。
王 允 宝钏！
王宝钏 老爹爹！
王 允 三女儿，罢了——
（唱） 十八年未见宝钏面，
怎不叫人痛心间。
我儿莫跪一旁坐，
来到相府为哪般？
王宝钏 爹爹身体可好？
王 允 罢了——宝钏，一十八年未来相府，今日来到相府为何？
王宝钏 前来与爹爹拜寿。
王 允 我儿你还记得为父这寿诞之日？
王宝钏 生儿一场，哪有忘记之理？
王 允 记着还好。唉！后堂快见你母去吧！
王宝钏 哎——噢！
（唱） 我的父对我多冷淡，
三击掌仍然挂心间。
宝钏忍气后堂转，
我母身旁去问安。
〔下。内喊： “二位姑爷到！”家院上。
家 院 禀相爷，二位姑爷到！
王 允 有请二位姑爷。（内白：“魏亲！”“苏亲！”二人同上）
苏 龙 哈哈……大人可好！（二人齐拜）
魏 虎
王 允 二位贤婿，今年拜寿，不比往年。
苏 龙 怎样不比往年？
魏 虎
王 允 我那苦命的宝钏——她也来了。
魏 虎 咦！这个……苏亲！
苏 龙 魏亲！
魏 虎 三姑娘一十八年不来相府，今日来到相府，我把她好有一比。
苏 龙 比着何来？
魏 虎 她好比秃子头上撒豌豆，溜来溜去搁不住。
苏 龙 此话？
魏 虎 快接（守节）不住了。
苏 龙 想是为借贷而来。
魏 虎 守节不住了——哈哈……
王 允 二贤婿！
苏、魏 大人！
王 允 老夫今日在酒席筵前，想劝三女儿另行改嫁，稍有一言半语答不上，还得二贤婿帮言一二。
魏 虎 那是自然。
苏 龙 家院，请你家夫人，相伴三位姑娘出堂。
家 院 有请夫人，三位姑娘相伴出堂！（王夫人、三女同上）
王夫人 （念） 椿萱挡日高，
王金钏 （念） 秋菊丽色娇，
王银钏 （念） 牡丹夸富贵，
王宝钏 （念） 寒梅耐冬熬。
王银钏 三妹子，看你那般穷样吧！
魏 虎 嗯——她三姨，你也来了，哈哈……
苏 龙 哪有不拜之理！（二人拜寿）
魏 虎 夫人，你我今日拜寿，要整整地、齐齐地。
王银钏 是呀，要整整齐齐地。
魏 虎 与大人拜寿！
王银钏 与爹娘拜寿！
王银钏 三妹子，还不与爹爹拜寿！人穷了，连个礼也不懂了？
王宝钏 宝钏与爹爹拜寿！
家 院 上筵！（丫鬟斟酒，众饮酒）
王 允 宝钏！
王宝钏 爹爹！
王 允 为父酒席筵前，有几句言语，讲出口来，我儿可莫要烦恼。
王宝钏 爹爹请讲何妨？
王 允 儿呀，听你二姐夫西凉回来言讲，那薛平贵落马而亡。依为父之见，在五府六部之中，与我女另选佳婿，我儿心意如何？
王宝钏 爹爹在上，儿有一言告禀。
王 允 儿呀，坐了讲。
王宝钏 儿谢坐。哎咳，爹爹，我家二姐丈打从西凉回来，言说平贵落马而死。依儿看来，他死活未定。纵然他已死——
王 允 怎样？
王宝钏 儿情愿与他守节立志！
王 允 儿呀，你晓得一件？
王宝钏 哪一件？
王 允 守节守到头，贤名万古留，守节不到头，反落人笑丑。
王宝钏 哎咳爹爹，李悝造律萧何偷，萧何滴泪斩庞舟，孤儿寡居世上有，此事何须父担忧？儿把这守节不当为守节。
王 允 当就何来？
王宝钏 儿权当学那幼儿抛球儿玩耍。
王 允 蠢材！
魏 虎 他三姨，老大人劝你，全是为着你来。
王宝钏 哼！
王银钏 老爷，你少说！
魏 虎 少说就少说！
王 允 （唱） 好一个烈性的王宝钏，
为父我讲话全然不听。
王夫人 （唱） 老相爷讲话不顺情，
你数说三女我心疼。
王 允 （唱） 看儿的穿来看儿的用，
寒窑里过的是甚光景。
王夫人 （唱） 寒窑内受苦是你逼成，
十八年未见你米半升。
王 允 （唱） 老乞婆讲话理不通，
三女儿烈性是你惯成。
王夫人 （唱） 说我惯成就惯成，
出言再叫宝钏听。
守不守，由你定，
你父的话儿莫要听。
王宝钏 （唱） 在前厅施一礼儿有言禀上——
王 允 我儿坐了。
王宝钏 老爹爹！
（唱） 儿前来拜寿祝老爹爹福寿康。
平贵去西凉，
言说把命亡。
酒席前劝孩儿另行改嫁，
纵然是他已死儿我守节也甘当。
爹爹为儿多操心，
儿想起女中一贤良。
昔日里有一位孟姜女，
配夫名叫万喜良。
夫妻正把花堂拜，
秦始皇把喜良抓去修边墙，
孟姜女茶不思来饭不想，
她只怕万郎受凄凉。
九月十三寒霜降，
她与丈夫送衣裳。
身背寒衣长城往，
不见万郎在哪厢。
人人说、个个讲，
都说万郎丧无常。
孟姜女听言魂魄丧，
她手扒长城哭夫郎。
哭倒长城千万丈，
万郎尸骨露一旁。
孟姜女一见泪汪汪，
身背着尸骨返故乡。
路遇无道秦始皇，
他要选孟姜女入昭阳。
孟姜女本是贞节女，
怀抱尸骨投了江。
后世人，怀念她，
江边盖下一庙堂。
儿虽不是孟姜女，
意志和她一样强。
有此话也不该酒席前来讲，
传出去惹外人取笑一场。
父不该劝儿另改嫁，
儿改嫁爹爹脸上有何光。
酒席前有我二位姐丈——
魏 虎 他三姨，咱们是内亲呀！
王宝钏 （唱） 是内亲你姓魏不姓王。
王 允 宝钏，十八年未见，还是这样的任性，看你寒窑过什么光景？身上穿的什么裳？
王宝钏 （唱） 王宝钏低头自思想，
莫非是穿父的好衣裳。
猛想起父女三击掌，
十八年不与父来往。
临走时宝衣父不让，
儿纵穷不沾父的光。
王 允 （唱） 好一烈性王宝钏，
不听父言把脸翻。
苏 龙 （唱） 酒席筵前忙告便——
魏 虎 苏亲，你好好相劝他三姨。
苏 龙 （唱） 上前去见三宝钏。（苏龙见王宝钏）
三妹请来拿礼见，
大姐丈把话对你言。
平贵死活我未见，
尽都是魏虎把言传。
寒窑受苦十八载，
大姐丈佩服你的意志坚。
王宝钏 姐丈，
（唱） 大姐丈讲话我心喜，
三妹妹实话对你提，
昨日里回来了薛——（苏龙接白）
苏 龙 薛什么？
王宝钏 （唱） ……薛平贵，
我夫妻团圆在寒窑里。
在寒窑他把话儿对我讲，
倒叫宝钏很感激。
他言说西征路上救命多亏姐丈你，
三妹妹当面施谢礼。
我今到此不为别的事，
借拜寿要把那粮饷提。
把此话对我大姐丈叙，
对外人可莫要露消息。
若还魏虎问到你，
你坐在一旁装不知。
苏 龙 （唱） 好一个伶俐王宝钏，
句句话儿动心弦。(https://www.daowen.com)
出言我把魏虎叫，
下官无能你近前。
魏 虎 苏亲！
（唱） 可笑苏亲你有差，
男子汉说不过妇人家。
苏 龙 下官不能！（苏龙转向魏虎）
魏 虎 （唱） 上前去只不过三句话，
管叫她改嫁笑哈哈。
苏 龙 我不能。
魏 虎 （唱） 你不能，且退下，
看看我魏虎咋劝她。
苏 龙 你上前——
魏 虎 （唱） 有魏虎，笑嘻嘻，
开言再叫她三姨。（魏虎见王宝钏）
她三姨，嘿嘿……请来见礼了吧！嘿嘿？来不来给了我个犀牛望月——她三姨，死了男儿莫怨天，十字路口有万千。死了他们穿青的，喏、喏、喏，还有我们这着蓝的。
王宝钏 魏虎，讲说此话，莫非是想叫你三姑娘另行改嫁？
魏 虎 一个桃儿掰不开。
王宝钏 此话？
魏 虎 然乎。
王宝钏 魏虎，我把你个贼 ！
（唱） 魏虎贼你莫要嬉皮笑脸，
三姑娘与你有不解之冤。
有朝一日犯我手，
剐尔一刀问一言。
魏 虎 （唱） 她三姨休要出狂言，
魏虎是当朝二品官。
量我犯不在你的手，
犯在你手也不相干。
（白） 哼！大量我也犯不在你的手，纵然犯在你手，你敢把魏爷怎样？
王宝钏 咱们走着瞧！
魏 虎 走着瞧、走着看，犯在你手也扯淡！
王银钏 （唱） 奉父命我把宝钏劝。（王银钏见魏虎）
魏 虎 这是夫人！
王银钏 正是。
魏 虎 你这扭扭捏捏，要到哪里？
王银钏 我去相劝我那三妹妹另行改嫁！
魏 虎 我劝你莫要前去。
王银钏 怎么就莫要前去？
魏 虎 本丈夫戴了个红胡子，你莫非要戴个鬼脸儿不成？
王银钏 我们有姐妹之情哩！
魏 虎 噢！你们有姐妹之情哩？
王银钏 是，我们有姐妹之情哩！
魏 虎 好！既有姐妹之情，劝她改嫁，可不要嫁了旁人。
王银钏 嫁与何人？
魏 虎 说是你来看！
王银钏 看什么？
魏 虎 就是你、我、她，咱们三人糊里糊涂地过搭上几天，你看如何？（魏虎离去）
王银钏 你倒罢了！
（唱） 上前去劝一劝王宝钏。
三妹妹请来拿礼见，（王银钏施礼，王宝钏背着脸还礼）
姐姐把话对你言。
你姐丈西凉亲眼见，
平贵已死在军前。
自从你与他成亲眷，
寒窑内受苦实可怜。
咱的父再三把你劝，
不愿叫你再受苦寒。
我劝你改弦更张另配男，
寻一个就像我的丈夫魏佐参。
王宝钏 （唱） 听她言心里暗暗盘算，
不由我一阵阵恼在心间。
今日里本是父寿诞，
举家人拜寿在席前。
我的父酒席筵前把我劝，
他劝我翻穿罗裙另嫁男。
我有心酒席筵前把脸翻，
他是我的一层天。
她夫妻又来絮絮叨叨没有个完，
一个一个花言巧语令人烦。
王宝钏借水来行船，
上前去先把她戏耍一番。
出言来我把二姐姐唤，
听妹妹把话对你言。
咱父年迈无有子，
所生下你我姐妹三。
大姐姐配苏龙为官宦，
二姐姐配魏虎为大官。
唯有妹妹年纪浅，
彩楼搭在御街前。
王侯公子有千万，
绣球单打薛平男。
老爹闻知他不愿，
不让我夫妻配姻缘。
前门他把平贵赶，
后门又赶出我王宝钏。
无处走、无处站，
城南寒窑把家安。
楚江水中烈马现，
遭害百姓命伤残。
平郎生就豹子胆，
降服红鬃烈马百姓得安然。
万岁爷一见心喜欢，
官封他后军督府在朝班。
西凉国，造了反，
要夺唐朝锦江山。
苏龙、魏虎西征挂了帅，
平郎他作了先行官。
我平郎临行对我讲，
留下的粮饷与宝钏。
粮饷本是我二姐丈管。
克扣我的粮饷一十八年。
逼的妹妹无其奈，
五家坡前把菜剜。
他克扣我的粮饷你不把他劝，
三妹妹不改嫁你反来多言。
咱姐妹本是一母生，
为什么你富贵来我贫寒。
你每日起来摆酒筵，
我粗茶淡饭难饱全。
你穿的绫罗和绸缎，
我是粗布烂衣衫。
你住的高楼和大院，
我寒窑里边露青天。
你好比三春牡丹青枝绿叶开得艳，
我好比秋后的枯树少枝无叶寒风吹过无人怜。
你看你珍珠玛瑙头上戴，
红红绿绿身上穿，浑身上下赛粉团、多么好看，
十个人看了九个爱见，
你看我头上罩的帕儿烂，
身上穿的补丁衫，
腰系罗裙短半片，
足踏的布鞋露脚尖，
多么难看，
十个人见了九个人嫌。
休看我浑身穿的衣衫烂，
王宝钏的人品比你端。（魏虎暗暗踱过）
来来，随你妹妹那边厢看，
（白） 姐姐你看！
看一看魏虎贼那样的容颜。
奓奓的胡子抠着两只眼，
勾勾的鼻子牙又往外翻。
前挺胸，后跌肩，
背上的罗锅圆又圆。
你看他哪里是个人，
分明是城隍庙里青面獠牙赤发官。
芝麻脖子绿豆眼，
背上驮着一个八卦盘。
打鱼的老翁若瞧见，
只当他是早上涉水，
午间晒盖、晚钻泥沙、
又圆又扁、四个爪爪、
一个尾巴、爬爬涉涉、那一个老鳖。
你再看他两只脚，
左脚长、右脚短，
走起路来又好像那老驴拉磨盘。
你把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一看，
不知是什么古董玩器戳在那一边。
且不论容貌好看不好看，
你再听我把他的人品说一番。
无才无德心不善，
全凭阴谋混朝廷。
你看他文不通来武不精，
单凭的阿谀奉承、口蜜腹剑、欺上压下、卑鄙龌龊他做大官。
身为武将他不能战，
他只会昧人的功劳、克扣军饷、妒能嫉贤进谗言。
我要嫁嫁一个美男子，
我不嫁魏虎贼龟背蛇腰、狼心狗肺那个魏狗官。
王银钏 （唱） 你说他面丑我爱见，
我看他容貌赛潘安。
你说他奸来我不嫌，
反正他在朝居大官。
你的平贵有哪一件，
他本是沿街讨饭男。
手拿枣棍怀抱碗，
爷爷奶奶叫声连，
无人给他半文钱。
庭前不看姐姐面，
定要把你打几拳。
转面我把老爷喊，（对魏虎）
为妻有话对你言。
她要嫁一个美男子，
她骂你龟背蛇腰魏狗官。（王银钏下）
魏 虎 唗！
（唱） 有魏虎，怒冲冠，
开言再叫王宝钏。
嫁与不嫁尽在你，
褒贬我魏虎为哪般。
王宝钏 （唱） 贼呀——你夫妻双双惹人厌，
宝钏早已不耐烦。
平贵丈夫尚在世，
你为何逼我另嫁人？
今日要你把粮算——
魏 虎 （唱） 我亲眼见他死在军前。
王宝钏 （唱） 假若平郎回来转，
魏 虎 （唱） 该你一斗还石三。
王宝钏 （唱） 来来来，敢与我来击掌——
魏 虎 击掌何妨？（二人击掌）
王宝钏 贼呀？
（唱） 扔了我手你翻了天。（王允、王夫人走出）
王 允 （唱） 走上前来开言问，
王夫人 （唱） 吵吵闹闹为哪般？
王 允 吵闹为何？
王宝钏 二老爹娘，与儿清算一十八年粮饷。
王夫人 有我儿的粮饷！
魏 虎 住、住、住了！人在粮在，人死粮完！哪有他的粮饷？
王宝钏 我那平郎若还在世？
魏 虎 加利奉还！
王宝钏 该我一斗？
魏 虎 还你石三！
王宝钏 魏虎莫要改口！
魏 虎 改口岂为丈夫！
王宝钏 二爹娘与儿作一敢保硬证！
王夫人 为娘与你作一敢保硬证！
王宝钏 魏虎贼，你等着！
（唱） 二爹娘与儿作证见，
魏虎贼莫要食前言。
我在此间休停站，
寒窑去把平郎搬。（下）
王 允 二位贤婿，观见宝钏慌慌张张回转寒窑——莫非平贵还在尘世？
苏 龙 想必还在尘世。
魏 虎 你住了吧！你这人真是钩子嘴！
苏 龙 怎讲我是钩子嘴？
魏 虎 明明是征西路上，被一将将他射了一箭，落马而亡！
苏 龙 是谁将他射了一箭？
魏 虎 我岂得知？
苏 龙 你也不知？
魏 虎 不知就是个不知——反正他是不得活了!
王 允 哦，死得好！
苏 龙 在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