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坚守芦村寨和大方山
十一月二十四日,蒋介石命令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率领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个兵团,沿津浦路向南突围,同时命令从西南赶来增援的黄维兵团和位于固镇、蚌埠的李延年兵团及刘汝明兵团北上接应,妄图三路会攻宿县,南北对进打通津浦路,尔后退守淮河以南,以南京为屏障。对于敌人的这个行动,中央军委和淮海战役总前委已有预料,并指示华东野战军、中原野战军采取了有力的应对措施。
两广纵队、第三纵队及冀豫军区独立第一、第三旅奉命组成西路阻击兵团,在津浦路两侧至萧县以东地区堵击敌人。两广纵队奉命在津浦路以西,从班井至吴集一线十一公里宽的正面上组织坚强防御。
二十六日下午五时,敌孙元良兵团第四一军第一二二师倾巢出动,在第一二四师配合下,由二十五里桥、双沟向两广纵队第三团两瓣山东部阵地进攻。拂晓前,该团两瓣山阵地和第一团白虎山阵地均被敌人占领,两广纵队第一道防线为敌人突破。情况相当严重,纵队必须坚决守住以芦村寨、大方山为防御重点的第二道防线,才能胜利完成阻敌南逃的任务。
经过两天激战,两广纵队首长及时总结了第一道防线由于兵力分散,因而未能很好地坚守的教训,决心集中兵力坚守第二道防线。纵队首长命令第一团坚守芦村寨;第二团集中防守大方山、黄山,保障第一团右翼的安全;命令第三团防守秤砣山,并保障第二团右翼的安全。纵队首长斩钉截铁地指出:全军将士必须不怕流血牺牲,竭尽全力,死守阵地,坚决堵住敌人南逃,决不能后退一步!
纵队两位首长极其严肃地说:“芦村寨是徐州敌人向南突围的主要攻击方向之一,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死守芦村寨,坚决堵住敌人。第二团守住大方山,保证你们的侧翼安全。”第一团的领导顿时意识到,芦村寨阻击战,肯定是一场恶战。因为徐州之敌几十万人马要夺路南逃,必定拼全力进攻。敌人是美式机械化装备,飞机、大炮会一起上,而第一团却仅有步枪、机枪、手榴弹和几门八二迫击炮与六〇炮,纵队也只有两门老掉牙的山炮,敌我力量对比,我方处于劣势。敌孙元良兵团连日来攻占我两瓣山、白虎山、纱帽山阵地,气焰嚣张,势必会挟威猛攻。况且芦村寨村子不大,西、北、南三面一派平原,无险可守。眼前时间紧迫,要修筑坚固的防御工事,显然已不可能……这一切决定了芦村寨战斗必将比两天来的山地阻击战更激烈、更艰苦、更残酷。芦村寨是纵队徐南阻击战的最后一道防线了,非坚决守住不可。如果这道防线被突破,让敌人南北对进的企图得逞,对淮海战役整个战局的影响将是不堪设想的。此时此刻,一场空前的恶战即将来临,部队将要经受最严峻的考验!两广纵队的指战员表示,在上级的正确指挥下,只要我们发挥政治优势,加上运用灵活机动的战术,定能把芦村寨变成铜墙铁壁,不让敌人越雷池一步。全体指战员誓与芦村寨、大方山阵地共存亡!
二十八日清晨七时许,这场激烈的阻击战终于打响了。敌孙元良兵团第四一军兵分两个梯队,向我军发起进攻。敌第一二二师为第一梯队,从孤山集闯出,首先向瓦房发起攻击。早就做好准备的第一团第五连奋起抗击,打退敌人第一次冲锋。接着敌人增加了兵力,分两路从瓦房的东面和北面进行夹击。第五连分头顽强阻击,打了三十多分钟,因为伤亡过大,子弹打光,不得不撤出瓦房。眼看着就这样丢了一个阵地,真叫人着急。第一团立即给第一、第二营下达任务:“趁敌立足未稳,以二营为主,一营二、三连一部配合,立即组织反击,夺回瓦房!”同时,令全团炮火集中射向瓦房。霎时间,枪炮声、手榴弹爆炸声、呐喊声震撼着天空。战士们似猛虎出山,直插敌阵。第二连第一排冲在前面,打得敌人鬼哭狼嚎。敌人一挺加拿大机枪刚架在地上,还来不及射击,就被第二连战士连人带枪缴了过来。仅十分钟,部队冲入瓦房,歼敌四十余人,缴获轻机枪两挺,余敌向孤山集溃退。初次反击获胜,打掉敌人的凶焰,部队群情振奋。经过冷静分析,认为瓦房村子不大,又十分突出,容易被敌人分割包围,不利于固守,遂决定将部队撤回,集中全力坚守芦村寨。
敌第四一军进占瓦房后,即倾其全力,分两路对大方山和芦村寨发起猛攻。攻击矛头是对着芦村寨的,敌重炮群集中对芦村寨北沿及纵深为目标,进行半小时的疯狂轰击。霎时,我阵地炮声隆隆,黑烟翻滚,村子里房屋倒塌,烈焰腾空。炮声刚停,几架野马式战斗机又飞临上空,轮番俯冲轰炸扫射。十分明显,敌人依仗着它的装备优势,想顷刻摧毁我方的防御工事,一口气吞掉芦村寨。然而,敌人这老一套打法并未得逞。第一团采取了灵活的战法,当敌人炮火袭来时,战士们都藏在防炮洞里,待敌人炮火向纵深延伸,步兵进行冲锋了,就立刻钻出来,占领射击位置。当敌人距离我们阵地一百米开外,用轻重机枪扫射;敌人进到七八十米外,用步枪、冲锋枪密集射击;敌人到了三四十米外,手榴弹就像冰雹般砸过去。就这样,把敌人打得抱头鼠窜。我们乘敌后退混乱之机,发起阵前短促突击,大量杀伤敌人,有效地打退了敌人的第一轮冲击。
九时三十分,敌第四一军也倾其全力对大方山发动猛攻。敌人先以猛烈炮火对大方山实施轰击,接着使用一个营兵力作为第一波沿黄山脚向第二团第四连阵地攻击。敌兵在运动中遭我军黄山机炮连重机枪扫射,当接近第四连阵地时,第四连展开全部火力予以迎头痛击,敌第一次冲锋很快被击溃,硝烟散后只见山坡上一片敌人尸体。然而当第四连还来不及打扫战场,敌人第二波次的进攻又开始了。敌集中两个炮兵营的炮火,向大方山作毁灭性轰击,然后出动两个营的步兵黑压压一片冲击过来。霎时间,炮声隆隆,山崩地裂,沙石飞溅,整座山头笼罩在烟雾之中。第四连昨夜筑起的工事全部被毁,人员伤亡很大。副指导员刘观胜牺牲,指导员连飞负重伤。经过一阵激战,连长黄伟也负了伤,全连不得不撤出阵地。黄伟痛感丢失大方山责任重大,带伤仓促组织一次反击,被打了下来。敌遂以猛烈炮火逐次伸延射击,掩护其步兵于十时二十分夺占了大方山。
大方山阵地的丢失,使芦村寨完全暴露在敌人火力之下,敌人可以居高临下,从右翼夹击芦村寨,形势非常严峻。纵队首长命令第二团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大方山。第二团接令后,迅速组织四个连的兵力,在团营炮火和第一、第三团各一个连的火力支援下,向占领大方山之敌展开强有力的反击,经过四十分钟的激烈战斗,终于在十一时二十分夺回了大方山,并歼敌副营长以下百余人,余敌溃向纱帽山、马路山,从而挽救了危局,稳定了防线。在反击中,各连的干部身先士卒,战士们像猛虎出山,奋勇地扑向敌人。冲在最前面的第五连连长曾福,负伤后不下火线,坚持到完成任务;副连长陈玉麟光荣牺牲,另外还有三个连级干部也负了伤。敌人不甘心失败,整个下午,继续在猛烈炮火掩护下,一次又一次地向大方山冲击。第二团接受上午的教训,采用积极防御战术,在敌人炮击时,防守部队隐蔽在棱线后的死角,待敌炮火向我纵深延伸,敌步兵向我冲锋时,迅速抢占棱线,居高临下,以轻机关枪、冲锋枪和手榴弹猛击敌人,一次又一次地把敌人打了下去。敌人的尸体布满了大方山的北山坡。直到阻击战结束,我第二团防守的大方山阵地岿然不动。(https://www.daowen.com)
二十八日下午,敌人在强烈炮火掩护下,以一个团的兵力再次对芦村寨发起冲击,但被我正面火力和手榴弹大量杀伤之后,又遭到我阵前出击和强力打击,终于不支后退。战至黄昏,敌人集中炮火对芦村寨作毁灭性通宵轰击,每一平方米的地面平均落下一颗炮弹。当天夜里,敌人还连续四次向我芦村寨前沿阵地偷摸冲锋,但每次都被第一团潜伏部队使用短兵火力和突然火力击溃。
接二连三地吃了败仗的敌人,像输红了眼睛的赌棍,恼羞成怒,不惜孤注一掷,集中了更多的炮兵,并连续出动野马式战斗轰炸机,对芦村寨实施了轮番轰击。仅半个小时,芦村寨前沿阵地所有工事全部被摧毁,全村房屋着火,村子几乎全被炸平。纵队指挥所也遭到敌人炮火的猛烈轰击,一度中断了指挥。十八时许,敌人紧接着炮火轰击之后,出动了两个团的兵力,铺天盖地地扑来,妄想一口气踏平芦村寨。我第一团的指战员们伏在敌人轰击后只剩半公尺深的战壕里,眼睛紧紧盯住前方,决心给猖狂进攻的敌人以迎头痛击,绝不让敌人南逃的企图得逞。这次,敌人采取了波浪式的轮番冲锋,第一波被打垮了,第二波继续涌来;第二波被粉碎了,第三波又冲上来。第一团的同志们与敌人进行了激烈的交锋,前沿阵地多次失而复得。在拼杀中,指战员们表现出惊人的英勇顽强。第六连有一个班,与冲上来的敌人展开了肉搏战,全班壮烈牺牲。不少战士带着多处的枪伤或刀伤,仍然坚守在阵地上,拒绝撤下火线。有些战士腿被打断,双眼被打瞎,双耳被震聋,但仍坚持帮助战友装子弹,投掷手榴弹或呼口号。第一营一个台湾籍的解放过来的排长,腰骨和双腿被炸断了,全身血肉模糊,他对前来抢救的卫生员说:“我不行了,你去抢救别的同志吧!要消灭国民党反动派,为阶级兄弟报仇!”说完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敌人的火网下,卫生员背着急救药箱到处奔跑,哪个阵地打得最激烈,就冲到哪里去救护伤员,伤员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裳。为了保证通信联络的顺畅,通信兵前仆后继地去抢修被敌人炮火炸断的电话线,有的同志为此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嘴里还牢牢地咬着两边的电话线头。团部的通信兵大都伤亡了,作战参谋曾春连冒着敌人炮火去接电话线。第一营营部的通信员大都伤亡了,女医助邓英自告奋勇,背起冲锋枪,穿过敌人火网,来到团指挥所报告情况。只有我们党领导下的革命队伍,才有这样打不垮、摧不毁的精神!
英勇的第一团的同志们,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粉碎了敌人的进攻。在我阵前数十米内,敌人遗尸累累。而经过几番恶战,该团伤亡也很大,仅营连干部就伤亡了十三人,全团除一个连还有一个比较完整的排外,其他各连只剩一至两个班,而且还是临时合编的,战斗力大为减弱。为了确保阵地,两广纵队党委号召全体指战员即使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也要坚守在阵地上,要坚决与阵地共存亡。曾生司令员亲自给彭沃团长打电话,指出芦村寨的作战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今天要和敌人决一死战,坚决不让敌人踏进芦村寨。纵队首长的号召给了第一团的同志以巨大鼓舞。纵队首长还及时决定把纵队直属的警卫连、侦察连、文工团以及所有能抽调得出来的司令机关和后勤人员拨归第一团指挥,以加强芦村寨的防御和后勤力量;并派出纵队参谋长姜茂生到第二团、纵队参谋处长邬强到第一团加强指挥。警卫连和侦察连于二十时三十分到达芦村寨前沿时,正值敌人又一轮的冲锋开始,他们立即协同第一团第二营把敌人打了下去,并实施了反击,使敌人遗尸数十具。我警卫连和侦察连亦伤亡二十八人。经过这次打击后,敌人锐气大减,不得不停止进攻,在我阵地前七八十米处挖壕据守。我第一团也因伤亡过大,机关枪大部分被打坏,弹药剩下不多,也需补充调整。双方暂时处于僵持状态。
二十九日晨,敌人在更猛烈的炮火和航空兵配合下,又开始了对两广纵队防守的大方山和芦村寨阵地的轮番冲锋,企图继续达成其战役目标。
在大方山方向,我第二团全力投入防守,敌人虽数次冲击,但在我强有力的反击下,不但未能攻上我大方山主阵地,而且连山脚的前沿阵地也无力攻占。
芦村寨方向,一阵天崩地裂的炮声,开始了战斗更加激烈的一天。敌人调集重炮群,对我阵地发射上千发炮弹,实施毁灭性的轰击。敌机很早就钻出云层,进行低空轰炸和扫射。九时左右,敌人以为经过如此猛烈的炮击、轰炸,芦村寨土地上再不会有生物存在了,炮火一延伸,步兵就蜂拥而上。而事实上,我们的战士越战越沉着,越战越坚强,越战越机智,大家利用倒塌的工事、炮弹坑,尽量躲过炮击,减少伤亡。炮击刚停,速回前沿阵地迎击敌人。排、班、组不待上级命令,适时进行阵前反击。一小时之内,芦村寨阵地的第一团第一、第二营在纵队侦察连和警卫连的支援下,一次又一次把敌人的冲锋队伍打得溃乱不堪。第二营防守的芦村寨西北角两块柏树林和小坟堆,是敌我争夺的焦点。一开始,敌人就连续向该地发动多次攻击,第二营指战员坚决应战,双方反复争夺,战斗异常激烈,伤亡均以百计。结果第二营打赢了,敌人丢下一大片尸体,狼狈地逃回瓦房。第五连第一排排长林权一天多来率领本排一直坚守在柏树林中,经过几番苦战,全排剩下不到十人,柏树几乎全被敌炮火击倒,小坟堆也几乎全被摧毁。敌人又一次冲上来了,林权沉着地指挥全排等待敌步兵接近几十米时才猛烈开火。他亲自用轻机枪射击,打倒敌人一大片,随即又一口气投出十几个手榴弹,杀伤敌人几十人。敌人溃退了,林权一声大吼,率全排战士跳出战壕,配合友邻部队勇猛地冲向敌群。正当这时,林权被敌人的侧射火力击中腹部,血流如注,但他仍顽强地握着手榴弹向前追击,由于伤势太重,冲到阵前二十米的坟堆时倒下去了,牺牲时手中仍握着手榴弹作投掷姿势。
经过三昼夜激战,第一团伤亡过半,迫击炮炮弹已打光,轻重机枪打坏二十余挺。上午九时许,敌人以第四一军进行正面进攻的同时,又以其兵团预备队第四七军第一二七师,从芦村寨西侧夏庄方向实施迂回。当时从芦村寨往西约两千米地带无兵防守,而两广纵队首长手上又无机动兵力可以调动,情况十分危急。在这紧要关头,增援的华东野战军第九纵队先头营赶到了芦村寨,并立即投入战斗,与第一团和纵队直属警卫连、侦察连协同作战,以猛烈的正射和侧射火力,大力杀伤从正面向我进攻的敌人,将敌人击溃。从左侧迂回的敌人,遭到我冀鲁豫军区独立第一、第三旅顽强抗击,被阻于夏庄、青龙山一线。由于第九纵队后续部队不断增防,我防御力量大为增强,士气更加高涨。敌人虽然一再作垂死的进攻,但每次都以在我阵地前死伤遍地而告终。战至黄昏,敌人再也没有能力进攻,但敌人的炮火直到三十日晨仍不停地对芦村寨进行轰击。三十日五时,芦村寨阵地全部由第九纵队接防,接替芦村寨防御任务的第九纵队指战员,看见那又小又浅的交通沟和没有顶盖掩体的光头阵地,对准备撤离的两广纵队指战员摇摇头说:“你们这帮‘蛮仔’,这样的工事也能守两天三夜!”接着又竖起大拇指说:“了不起,了不起!”两广纵队由于伤亡过大(平均每营只剩下百余人),奉命集中防守秤砣山、大方山、黄山。此时,徐州以南的阻击战亦已接近尾声,两广纵队的阻击任务也宣告胜利完成。
徐州以南的阻击战是两广纵队成立以来担负任务最重,作战最激烈、最艰苦的一次战斗。两广纵队以劣势兵力和火力,在第一道防线被敌袭占,伤亡严重而又无机动兵力的极端困难情况下,依靠纵队首长的正确指挥和全体指战员的旺盛斗志,顶住了敌孙元良兵团优势兵力和火力的猛烈进攻,从二十六日十五时至三十日五时,连续与敌激战近四昼夜,终于守住了敌人南进的主要通道之一——芦村寨和大方山阵地,和参加徐州以南阻击战的其他兄弟纵队一起,粉碎了敌杜聿明集团向南突围的企图,使蒋介石三路会师宿县、打通徐州至蚌埠铁路线,退守淮河以南,屏障南京的打算成为泡影,并为尔后全歼敌黄维兵团和敌杜聿明集团创造了有利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