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詩
白沙先生善會萬物爲己,其詩往往漏泄道機,所謂吾無隱爾。蓋知道者,見道而不見物,不知道者,見物而不見道。道之生生化化,其妙皆在於物,物外無道。學者能于先生詩深心玩味,即見聞之所及者,可以知見聞之所不及者。物無愛于道,先生無愛于言,不可以不察也。先生嘗謂人,讀其詩止是讀詩,求之甚淺,苟能諷詠千周,神明告人,便有自得之處。龐弼唐云,白沙先生詩,心精之蘊於是乎泄矣。然江門詩景,春來便多,除卻東風花柳之句,則于洪鈞若無可答者,何耶?蓋涵之天衷,觸之天和,鳴之天籟,油油然與天地皆春,非有所作而自不容已者矣。然感物而動,與化俱徂,其來也無意,其去也無迹,必一一記其影響,則亦瑣而滯矣。此先生之所以有詩也。
粵人以詩爲詩,自曲江始,以道爲詩,自白沙始。白沙之言曰:「詩之工,詩之衰也。率吾情盎然出之,匹夫匹婦胸中自有全經,此風雅之淵源也。彼用之而小,此用之而大,存乎人。天道不言,四時行,百物生,焉往而非詩之妙用。」此白沙詩之教也。甘泉嘗撰《白沙詩教》以惠學者,然學白沙者難爲功,學曲江者易爲力。曲江以人,而白沙以天。詩至於天,嗚呼至矣。(卷十二《詩語》)
白沙先生嘗戴玉臺巾,扶青玉杖,插花帽檐,往來山水之間。有詩云:「惟有白頭溪裏影,至今猶戴玉臺巾。」又云:「拄地撑天吾亦有,一莖青玉過眉長。」又云:「兩鬢馨香齊插了,賽蘭花間木犀花。」又嘗披藤蓑垂釣,有詩云:「何處思君獨舉杯,江門薄暮釣船回。風吹不盡寒蓑月,影過松梢十丈來。」其風流瀟灑,油然自得。身在萬物之中,而心出萬物之外,斯乃造化之徒,可以神遇而不可以形迹窺者,所謂古之狂者非耶。王青蘿云:「白沙之學,從孔顏之樂而得。」然樂有虛實,顏子之樂實,曾點之樂虛,白沙其得顏子之實者耶。
白沙初應聘至廣,車由城南至藩臺,觀者數千萬人,圖其貌者以百數十計,市井婦孺,皆稱爲陳道統,其感人若是。爲人身長八尺,面方而玉潤,左臉有七黑子,如北斗狀。耳長貼垂,兩目炯然如星,望而知爲非常人。甘泉面上亦有黑子,具日月南北斗之異。龐振卿有瞻甘泉遺像詩云:「精華日月在顱首,兩耳之旁南北斗。」洪覺山云:「先生生相甚異,顙中雙顱隆然若輔弼,兩耳旁各有黑子,左七類北斗,右六類南斗。噫,天之生有道君子,固皆有以異於人乎哉。」(https://www.daowen.com)
白沙先生受官,而康齋不受。一以處士,一以監生也。先生每題碑碣,必書翰林院簡討官銜,蓋不敢忘君之賜。其不出而就職,非爲高也,以終養故也。當憲廟之升遐也,哀詔至,先生如喪考妣。有詩云:「三旬白布裹烏紗,六載君恩許臥家。」臨終朝服北拜曰,吾辭吾君也,則忠愛之終也。
鄧制府之于白沙,常令本縣月給白米一石,歲致人夫二名。白沙辭之曰:「執事所稱逋、野,誠隱逸士。如今日之賜,使逋、野受之宜也。其不受,未見其讓之過也。章何敢自列于古之名流哉。章無寸善可以及人,有田二頃,耕之足以自養,而又受賜於當道焉。以自列于古之名流,其怠于自修亦甚矣。」李副使又欲爲買園池,亦辭之,其介如此。其不受,未見其讓之過也。獻章何敢自列于古之名流哉?獻章無寸善可以及人,有田二頃,耕之足以自養,未敢受賜於當道焉。自列于古之名流,其怠于自修亦甚矣。」李副使又欲爲買園池,亦辭之,其介如此。
嘉魚李世卿,三從白沙,其始也居七月,繼也一歲,又繼則居二歲矣。某日,師弟子相與登高望遠,追逐雲月,賦詩飲酒以爲歡。至於何物而爲道,何物而爲學,白沙不言。曰:「吾以待世卿之自得也。」世卿曰:「吾亦待吾自得之也。」白沙曰:「吾與世卿,朝夕無所不言,所未言者,此心通塞往來之機,生生化化之妙,非見聞之所及者,將以待世卿深思而自得之,非敢有愛於言也。」此白沙深於愛世卿者也。(卷九《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