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带兵去打日本
诗伯从宜昌回到万县的第三天,牟嫂引上楼来一个军官。这人看上去三十多岁,高个子,穿一身黄呢子军服,佩少将军衔,显得很是英俊,诗伯一见他,忙说哎呀雷旅长,啥子风把你给吹来了?
这个人就是久闻大名的雷忠厚雷旅长。
雷旅长坐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才说:“玉屏,你让我找得好苦啊!要不是遇到了老萧,我还不知道你居然在这万县进了监狱呢。”
我给雷旅长端上茶去,雷旅长看看我,问诗伯:“你的儿子这么大了?”
诗伯笑了:“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这是林佩尧的儿子。能干得很呢,人家都成名记者了。”
雷旅长一听,连忙说:“嗨,原来是先礼啊,据说你的网球打得好啊,我早就给你父亲说了,让你给我做干儿子,他没告诉你吗?”
我早就听父亲说过,雷旅长的夫人网球打得挺好,是四川著名的女网球高手,多次向父亲说起要接我过去给她当陪练。只不过当时也是说说而已,我和父亲都没有当真,不想今天雷旅长还记在心里的。
雷伯伯这次四处寻找诗伯,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雷伯伯与我的父亲一样,一直很钦佩诗伯的为人,认为她能文能武,有胆有识,不但在中国女界,就是在男人中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那些年哪怕是自己被杨森撤了职,在一边坐着冷板凳,也一直都在帮助诗伯,比如帮助她往华蓥山上运送枪支弹药,又比如拿出钱和机器,帮助她在重庆办起了服装店,不但解决游击队的经济来源,还打探到了许多很有价值的敌情。那个时候在重庆,雷伯伯简直就是诗伯的“靠山”。不过他毕竟是个军人,以前参与军阀混战,打来打去觉得没什么意思,加上杨森对他不重视,也就淡了心肠。可是自从抗战爆发,地处大后方的四川救亡热潮也一浪高过一浪的,他在家里也就坐不住了。这个时候,杨森的队伍也要出川去抗日,四处招兵买马,就重新委了他一个旅长的空衔,叫他自己去招足了兵,就上前线。雷伯伯对诗伯说:“他不给我一个兵,我也不怕,想来就凭着我过去在川北一带的影响,再加上你和廖大哥手下的那拨游击队弟兄我都熟悉,招上个几千人没问题,于是我就在广安岳池一带扯起了招兵旗。果然不出所料,你们过去的部下纷纷前来应招,其中就有你最得力的干将陈良佐和李仲生。他们见到我以后,就四处劝说旧时的弟兄和朋友跟着我出去打国仗,很快就募齐了三千余人。”雷伯伯说得高兴,意气风发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回可不是自相残杀,而是去打日本侵略者。你说是不是应该高兴?”
他坐下来,把椅子往诗伯跟前拖了拖:“玉屏,我有一事相求,还请你万万不要推辞。”
“你说。”
“我要请你出山,同我一起出川,上前线去打日本人。”
雷伯伯不给诗伯说话的机会,接着说:“玉屏,过去我只是帮你在重庆买过枪支弹药,还帮你开过服装店,虽然听说过你能够带兵打仗,却以为不过是传闻而已。这次见到你的那些弟兄们,听他们说到你在华蓥山上的那些故事,才真的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看这样吧:反正这次有不少人是你的旧部,我就委你一个团长,陈良佐和李仲生带的那两个营,就归你指挥如何?”
诗伯听了这些话,沉吟良久,才说:“雷旅长,这么大的事情,你容我好好考虑一下再给你个答复,好不好?”(https://www.daowen.com)
雷忠厚满怀希望地说:“也好,下午我让陈良佐他们来见你,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再说。”
雷忠厚走了,诗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抽得满屋子烟雾沉沉。
下午,陈良佐他们果真来了,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见了诗伯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抱头大哭,说的都是廖伯父牺牲后他们游击队员受的那些苦难,和敌人杀害他们的残酷手段,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便去楼下,直到天黑了才又上楼来,帮着牟嫂摆好了饭菜,请他们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将他们送走了。
等我回到诗伯的房里,诗伯对我说:“先礼,我这回真的要出川去抗日了。”
“你答应他们了?”
诗伯看着我,点点头:“只不过还要等他们在那边办好了再去。”
雷伯伯很快就从陈良佐他们那里得到了这个喜讯,第二天一大早又来了。一见面,诗伯就告诫他说:“杨森这个耗子精鬼得很,他不会很放心你的,你千万要提高警惕,谨防上了他的当。”雷伯伯满不在乎地说:“这个我已经想好了,要是他真的对我阳奉阴违,不打日本打内战,那我也不会跟他客气。大不了把我的队伍拉到八路军的根据地去,不去投靠陈毅,就去投靠朱老总,他们总不至于不要我吧?”
诗伯点着头说:“有打算就好,狡兔三窟嘛,要不然我们会吃亏的。”
雷伯伯朝着楼下喊了一声,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就叫人挑着一挑蔑篓子上楼来。副官小心地从蔑篓里提出两个口袋,再把口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一封的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雷伯伯指着那些牛皮纸封对诗伯说:“玉屏,这是一千八百两上好的云烟土,折合大洋一千五百块钱。你找人把它卖了,就算是我给你的前期费用。你拿着这些钱,买些该买的东西,再给留在重庆的孩子们寄些回去做伙食费,等我到了驻地,还会给你寄钱来的。”
临走时,雷伯伯握着诗伯的手再三地说:“玉屏,你尽快把自己的事情办好,等我那边安排好了,就来立马上任啊。”
雷伯伯走了,诗伯倒有些不安起来。这些年,她毕竟在外面奔波的时候多,坐下来读书的时候少。现在要出去为国家打大仗了,这可比不得过去在华蓥山上打军阀的那些烟灰兵。日本人有的是飞机大炮,打的是现代化的战争,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占了大半个中国,对他们可是不能小看的。雷伯伯走后的第二天,诗伯就让我和她一起,到二马路正街上的生活书店去买了一大包书,其中既有军事方面的,又有政治方面的,多得我提都提不动,最后只好叫了一辆黄包车才拉回来。与此同时,我又从《万州日报》给她借回来了大量《新华日报》和有关文章。在那些日子里,她不分白天黑夜地看这些书,特别对八路军的一些战例,和抗日根据地的情况很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还常常和我一起讨论。
至于雷伯伯给她的那些烟土,她立即找来陈吉庆,托他拿去卖了,拿出一千元给抚养两个孩子的曾三姐寄了去,并在信里一再叮嘱,千万不要把孩子们送回老家。一是怕受她兄弟媳妇的虐待,二也是害怕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拿着孩子们去向敌人报功,被“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