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出远门:行程三千六百里
◆徐小斌
去黑龙江的时候,正当十六岁的“花季”。
在照片中我看到自己当年的尊容:松松垮垮的一身蓝制服,短辫子,白边“懒汉鞋”,当然,胸前还有一枚毛主席像章。瘦弱、苍白,没有任何“花季”的意象,连“花骨朵儿”也算不上。
早就想远离家庭,自认为是上山下乡成全了我,所以刚刚宣布了去兵团的名单,我便匆匆去销了户口,回来后才告诉家里人。别人犹可,父亲听后陡然色变。后来听母亲说,他长吁短叹了一夜,彻夜未眠。我听罢并没什么反应,只是悄悄告诫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动摇。那时我常常看《前夜》《牛虻》《怎么办》一类的书,对十二月革命党一类的人充满崇敬,最讨厌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可惜的是,我骨子里实际上是个儿女情长的人。
那时家里很清贫。父亲虽是教授,无奈养活一大家子人,大学毕业的母亲早早便退了职,变成一个爱唠叨的家庭妇女。从小,我只穿姐姐穿剩的衣裳。这回出远门儿,母亲亲自陪我去买衣物,我已经很满足了。收拾行装的时候,心里想着一种未知的新生活,暗暗地激动着。(https://www.daowen.com)
离京那天的场面很壮观,值得载入史册。北京站红旗飘扬,大红语录牌上俨然写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车站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当高音喇叭里传出“知识青年同志们,你们就要离开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希望你们在屯垦戍边的战斗中,为人民立新功……”的时候,车上车下哭成一片,颇有生离死别之感。
因为有戴红箍的工作人员阻拦,家长们被挡在列车的白线之外。这更加重了悲壮感,真是哭声直上云霄。奇怪的是我始终流不出眼泪。大概当时只有我和一个绰号“老齐头”的女孩没哭。父母远远地向我招着手。痛哭失声的母亲大声嚷着:“快看看你的钢笔是不是忘带了?”这时火车已经鸣笛,我忽然发现人丛中有卖冰棍儿的,于是示意父亲帮我买根冰棍儿,父亲买了整整一盒,请戴红箍的人转交。火车开动了,我捧着那盒冰棍儿,清清楚楚地看到父亲的泪,这才感到心的痛楚。过了天津,大家已经摆脱悲痛开始玩“敲三家儿”,我却忽然意识到这一去就是三千六百里之外,想回家可不那么容易了。想到这个,心里涌出一股极大的悲伤,眼泪差点落下来,心情沉闷,后来吃盒饭的时候又受了凉,到了傍晚便开始呕吐。两天一夜的火车我吐了一天一夜,眼前不断出现父亲含泪挥手的一幕。火车则以震耳欲聋的单调声响向北疾驰,渐渐地,刺骨的严寒笼罩了我的整个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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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用生动的文笔描述了自己十六岁时离开父母,第一次出远门上山下乡的事。文章写出了作者第一次离开家的决心、对未来的向往和对父母的不舍,对自己心理的生动描写,表现出初次离家复杂的心理。父母送行的场面尤其生动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