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相公是怎样捧臭脚的
要说这清客相公还真有点来头。这些人就像蛆一样寄生在有钱人身上,专门奉承有钱人,捧有钱人的臭脚,好沾点光,捞点油水,图个清闲。古代有人将这种清客分成三个档次:最高一档的是一些有学问的读书人,做不了官,不能给国家干点大事,便凭着肚子里的墨水投靠势利之门,以混口饭吃。他们在帮闲的过程中也有些成就,甚至青史留名。如清代的李渔不仅写出了很多好看的戏曲小说,还写出了很有理论价值的《闲情偶寄》。低一个档次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不见得青史留名,十样要诀不能缺少:一团和气,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服,五声音律,六品官衔,七言诗句,八面张罗,九流通透,十分应酬。还有一种说法比这种更贴切:一笔好字,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服,五子围棋,六出昆曲,七字歪诗,八张马吊,九品头衔,十分和气。最次一个档次的只要“考过童生,略会斯文些,是半通,会足恭,巴结内东,奴才拜弟兄,拉门面靠祖宗,钻头觅缝打抽风”就行。
按宝玉说的“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可见他们能算得上第二个档次的清客。
第八回里,宝玉“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所以,“宁可绕远路”。可“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如此举动也只有詹光、单聘仁这种人做得出来,更让人身上起鸡皮疙瘩的是二人下面的话:“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什么叫异口同声,这才是。“劳叨半日,方才走开”烦不烦?闹心不闹心?古今文人中这样的货色还真不少。
清客的生活出路既然是主子给的,就得为主子服务,替主子办事。元春要来省亲,贾政又不惯于俗务,只有听凭贾赦、贾珍等,还有管家们以及詹光、程日兴等一帮人“安插摆布”了。在“园内工程俱已告竣”的时候,却遇到了“匾额对联”这“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主子犯难,清客们明白,于是清众客便有了下面一段话:“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这帮清客可也不白吃饭,关键时候还有点用。这样既可为山水增色,又给贵妃留足了面子,真是“两全”之策。后来的事实证明清客们的主意是对的,贵妃有的全换了,如把“天仙宝镜”换成“省亲别墅”;有的换了局部,如把“蓼汀花淑”换成了“蓼汀花溆”;有的则是根据已有匾联赐名的,如“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蘅芷清芬”赐名“蘅芜院”。
清客虽然是捧主子的臭脚,但有时候也会违拗一下,这也是讨巧的机会,或者说是换一种方式捧臭脚。当贾政提出“将雨村请来”时,詹光等人的“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有待雨村”。表面上是违拗了主子贾政,实际是褒扬贾政。(https://www.daowen.com)
今天这样的事儿多着呢。如,某领导想要表现,可是又故意谦让,这个时候,懂得讨巧的下属就会马上对领导的谦让提出反对意见,其实谁都明白,这就是会来事。领导不但不会生气,反倒心里美滋滋的。
清客们捧臭脚其实是非常难的活儿,很多时候主子不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意图,甚至也不喜欢别人把他真正意图给说出来。这种情况,作为清客既要揣摩出主子在想什么,又不能让主子看出已经揣摩出来,一切要做到心照不宣、不露声色。在“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的时候,“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但他们却不能说出来,也不能直接让宝玉拟题,故此“只将些俗套来敷衍”。这样既迎合了贾政,又不露痕迹。可是清客们自己就丢了面子,因为他们要扮演连宝玉这一小孩都不如的蠢才角色。如果他们此时抢了宝玉的风头,那他们可是不知好歹了。跟随贾母的大丫头鸳鸯真是有水平,她说,清客就是让别人“拿他取笑儿”的。今天的一些文人墨客好像也愿意让人拿自己开涮,然后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清客还得时刻牢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古训,小心地捧着贾政的臭脚。他们知道贾政并不大喜欢宝玉,因为贾政训斥宝玉他们都在场,但是,宝玉毕竟是贾政嫡出的儿子,在贾政的眼里,宝玉“神彩飘逸,秀色夺人”,还“有些歪才”,只不过对宝玉的一些行为不满意而“怒其不争”罢了。詹光等众清客深知此理,因此对宝玉赞赏有加,常说些“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奉承话,并且常常“哄然叫妙”。而对贾政给宝玉的批评、斥责,他们还需多方维护。如贾政说宝玉“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时,众清客就马上说:“议论的极是,其奈他何”。清客们帮宝玉说话,实际上是挠到了贾政的痒处,作为父亲的贾政何尝不愿意众人说儿子好话的。如果傻乎乎地跟贾政一起批评宝玉,那詹光等清客们该走人了。
清客相公算是文人的另类,其中不乏温良恭俭让的好人,当然也有居心叵测、精于算计的危险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