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其实很“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尤氏其实很“油”

尤氏是贾珍的续妻,与王熙凤一样是贾母的孙媳妇,由于王熙凤太过抢戏,她成了一个地道的配角。这尤氏虽然是配角,斗不过凤姐,但人家绝不白给,绝不简单,办事儿很“油”。

秦可卿丧事,七七四十九天,多大的操办,可人家就是有病,就没给你露头,你还说不出来什么,这不叫“油”这算什么?至于是真有病假有病,天知道。她为什么不出面?贾珍心里应该清楚。你贾珍爱咋操办咋操办,我啥也不说行不?很“油”吧?

尤氏很“油”是有道理的。第七回,“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因天黑了,要派人送秦钟,尤氏说得很明白,“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结果“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和秦氏异口同声地说:“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应该说,人家这婆媳俩说得对,有“小子们”,何必派他一个老人去,再说天又这么晚了。如果按着尤氏的意思办,压根儿不派他去,哪能激怒了已经喝醉了的老奴焦大。不激怒他,怎么能出现后面的结果?所以,从焦大这件事儿上看,尤氏不是很“油”吗?

再说秦钟、宝玉和金荣打架一节:

金荣的姑姑璜大奶奶得知侄儿受了欺负,吃了亏,“一时怒从心上起”坐车来到宁府评理。请看尤氏是如何接待的,如何说的: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图示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辱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他在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第十回)

璜大奶奶是来找碴儿的,尤氏心里清清楚楚,尤氏不等她开口,便来个先发制人,先是把媳妇夸个够,接着话锋一转,直接说到闹学府的事。她明知道那个金荣是璜大奶奶的亲戚,却说“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而且虽说不知道是谁,可事情的性质却是明确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儿媳秦可卿正为这事气恼,她也正因此而心烦。她转而问金氏“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尤氏的这一番言语,弄得金氏连一句话也插不上,最后只得悻悻而去。尤氏接待上访很有一套。真“油”!

尤氏油滑最典型、最集中的表现是受命给凤姐办生日这件事上,可谓左右逢源、上下妥帖。

尤氏非常之聪明。今儿个是你凤姐过生日,我是替你干活儿,既然这钱是大家凑的份子,那我点一点数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既然你凤姐都感觉到钱多,花不了,老太太答应替李纨垫的那一份,只应了名,你能做人情,我为什么不能做?所以,她竟当着凤姐的面把平儿的那一份还了,你凤姐啥话也说不出来,再说也是给你凤姐的面子嘛!而且,尤氏的话说得到位,“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是啊,这凑份子的钱,花不了,不好处理。到贾母那里请安,到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说明人家不越礼,不落过儿。特意“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贾母的喜欢”。看!尤氏“油”不“油”?凤姐的这次生日是老太太张罗办的,只有合了老太太的心意,让老太太高兴,这件事才算办得对,也就是现在说的“讲政治”。鸳鸯是老太太的心上人,也最知道老太太“喜欢”啥,“听鸳鸯的主意行事”就离不了大格。再说了,我按你鸳鸯的“主意行事”,即使有点啥毛病,你鸳鸯非但不能说啥,反而还可以替我兜着点。临走,“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你鸳鸯还有话说吗?接着又“把彩云一分也还了他。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尤氏总共还了五个人的份子钱,而其中的平儿、鸳鸯、彩云,分别是凤姐、贾母和王夫人身边的人,这既是给主子的面子,也是给自己留方便之门。周赵二人是“苦瓠子”,不容易,得便照顾照顾也觉心里舒服。人情做完了,最后人家又把事儿“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都打点取乐顽耍”。这就是水平,就是“油”。(https://www.daowen.com)

在“独艳理亲丧”过程中,更见尤氏是何等的“油”。

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老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等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易。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第六十三回)

应该说整个《红楼梦》里这一段对尤氏的一连串举动做了全景式记录。大家请看她做的第一个举动是“卸了妆饰”,家里有了丧事,应该“卸了妆饰”,这个规矩自然是谁都知道的,但突然遇到这样的凶信儿,还能想到,说明尤氏是如此镇定;第二个举动是“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贾敬暴毙,属于非正常死亡,尤氏的举动很不一般,那就是马上保护现场,保护证人;第三个举动是“坐车带了赖升一干老家人媳妇出城”,因为贾敬是在城外的玄真观死的,必须得去看看;第四个举动是“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尤氏又想到了请太医来验尸,要对贾敬的死讨个说法。尽管太医说是“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道士们都跟着附和,她“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第五个举动是“且命人去飞马报信”。尤氏上述一连五个举动是一气呵成的,如果拍电视剧这是一组连续镜头。

如果说这些画面显示了尤氏的老练和沉着,那么接下来的这些举动更能看出尤氏处事敢于决断,也非常成熟。她“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观里“窄狭”“停放”不了,按规矩死人又“横竖也不能进城”,只好“抬至铁槛寺来停放”。这铁槛寺就是宁、荣二公当年修造的,现今还有香火地亩,本来就是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停灵的。其中阴阳两宅俱预备妥当的,把贾敬送到那儿也是合适的,而且贾敬早年已经备下的寿木也寄在此庙。尤氏掐指一算,贾珍最快也得半月回来,这大热的天是等不得的,“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三日后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当初凤姐“协理宁国府”,操持秦可卿丧事的时候,可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而且外面的大事贾珍都“料理清了”。而现在贾敬的丧事偏赶上“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那边“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真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但她一个人竟能把这一切安排得如此有条不紊,可见她不是一般战士吧。

“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的时候,凤姐“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平安不了?怎得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

说完还“啐了几口”。尤氏实在是冤枉的。你说她能管得了谁?正像她自己哭述的:“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凤姐无论怎么放泼,尤氏始终用好话赔罪、劝慰,明知道凤姐是来讹人的,但为了把事儿压住,五百两银子宁愿舍了去。她和贾蓉好不容易把凤姐哄住了。一面服侍凤姐梳洗,一面预备晚饭,还“亲自进酒拣菜”。“酸凤姐大闹宁国府”的事儿其实不小,非常尴尬,也不好处理。但是,因为有尤氏,最后还算解决得挺好。

尤氏出身低微,除了丈夫和儿子,就是老娘和两个妹妹。可是这几个人跟她的关系真是不伦不类。除了贾珍这个丈夫,还的确是她的丈夫,其余的人都莫名其妙。贾蓉说是她儿子,却不是她亲生;二姐、三姐说是她妹妹,却连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就连老娘也只不过是她的继母。她没有真正的亲人,但是她能在贾府混到最后真是了不起。

尤氏其实很“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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