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暂可不写了。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一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把那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孙女儿倒且靠后了。就是宝玉黛玉二人的亲密友爱,也较别人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漆如胶。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都说黛玉不及。那宝钗却又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形容人安守本分。随分,安分,守本分;从时,顺应时令、环境),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忿,宝钗却是浑然不觉。那宝玉也在孩提之间,况他天性所禀,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兄弟皆如一体,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如今与黛玉同处贾母房中,故略比别的姊妹熟惯(熟悉,亲近)些。既熟惯,便更觉亲密;既亲密,便不免有些不虞之隙,求全之毁(因相处亲密而生出嫌隙,因追求完美而反有责备。虞,料想;隙,嫌隙;毁,责备,责难)。这日不知为何,二人言语有些不和起来,黛玉又在房中独自垂泪,宝玉也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贴近,靠拢),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过来。
因东边宁府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具,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带了贾蓉夫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是宁荣二府眷属家宴,并无别样新文(犹新闻)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媳妇秦氏便忙笑道:“我们这里有给宝二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给我就是了。”因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二叔跟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然是放心的了。当下秦氏引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是一幅画挂在上面,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藜lí,神仙劝人勤学苦读的画作)也,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往那里去呢?要不就往我屋里去罢。”宝玉点头微笑,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礼呢?”秦氏笑道:“嗳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有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和宝二叔同年,两个人要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他,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卧房。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宝玉此时便觉眼饧骨软(饧xíng,形容人陶醉的样子。眼饧,眼皮下垂,精神不振;骨软,骨头酥软,形容人陶醉其中),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传说唐明皇登沉香阁,召杨贵妃,贵妃酒醉未醒,便命高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贵妃醉颜残妆,不能行礼。明皇笑道:“不是爱妃醉了,是海棠花还没睡够罢了。”)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即秦观,字少游,号太虚。宋代婉约派词人)写的一副对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即杨贵妃。出家为女道士时道号“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为寿阳公主之误。《杂五行书》载: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在含章殿檐下睡觉时,有梅花落于公主额上,拂之不去,三日后才洗落。宫女们纷纷效仿,便有了梅花妆)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唐懿宗长女。其生活奢靡,据《杜阳杂编》载:同昌公主房内设有用真珠串起来的连珠帐)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姆伏侍宝玉卧好了,款款散去,只留下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叫小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着猫儿打架。
那宝玉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悠悠荡荡,跟着秦氏到了一处。但见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真是人迹不逢,飞尘罕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地方儿有趣,我若能在这里过一生,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管束呢!”正在胡思乱想,听见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个女孩儿的声气。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美人来,蹁跹袅娜,与凡人大不相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风回雪舞;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仍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古代传说中的仙山昆仑山上的池,为西王母所居)不二,紫府(道教称仙人所居为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笑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日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即天魔舞。本为唐代一种宫廷舞乐)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可试随我一游否?”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了,竟随着这仙姑到了一个所在。忽见前面有一座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着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也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几处写着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么?”仙姑道:“此中各司存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乃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舍,又再四的恳求,那警幻便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佛教语。佛家以为行善可生欢喜心。随人做善事便称为“随喜”。后也将到庙中的一般行为引申为“随喜”)罢。”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写着对联道: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中,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有各省字样。宝玉一心只拣自己家乡的封条看,只见那边橱上封条大书“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因问:“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尔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儿。”警幻冷笑道:“一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两边二橱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便无册可录了。”
宝玉再看下首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这首页上画的,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中国画的一种绘制技法,即用水墨淡彩润画面,不露或少露笔痕),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道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不甚明白。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益发解说不出是何意思,遂将这一本册子搁起来,又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打开看时,只见首页也是画,却画着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又不解。又去取那“正册”看时,只见头一页上画着是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诗道:
可叹停机德[1],堪怜咏絮才[2]!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知他必不肯泄漏天机;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往后看。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画后也有四句写着道: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着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污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画一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下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3]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其判云: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曰: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村妇,巧得遇恩人。
诗后又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https://www.daowen.com)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诗后又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泄漏天机,便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画栋雕檐,珠帘绣幕,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所在也。正是:
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
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言未了,只见房中走出几个仙子来: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的欲退不能,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仙姬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经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世代,累世),富贵流传,已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我等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者。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用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他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便是吾兄弟之幸了!’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令其熟玩,尚未觉悟,故引了再到此处,遍历那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不知所闻何物。宝玉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乃尘世所无,尔如何能知。此系诸名山胜境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为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于是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来,宝玉觉得香清味美,迥非常品,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的宿露烹了,名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古代女子刺绣每当停针换线、咬断绣线时,口中常留绣线的线绒,随口吐出,称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挂着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摆设酒馔,正是:宝玉因此酒香冽异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蕤,万木之汁,加以麟髓凤乳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调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则(泛指关于人物角色的设定、限定。中国戏曲中,通常把“生、旦、净、末、丑”作为行当的五种基本类型。生行是扮演男性角色;旦行是扮演女性角色;净行俗称花脸,一般都是扮演男性角色;末行扮演中年以上男性,多挂须;丑行多扮演滑稽搞笑的角色),又有南北九宫之调(泛指古代戏曲的宫调、调式。古代戏曲的曲牌受宫调的严格限制,有特定的归属。南北九宫,正宫、中吕、南吕、仙吕、黄钟五宫、大石调、双调、商调、越调四调)。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曲,反成嚼蜡(比喻没有味道。多指说话或文章枯燥无味)矣。”说毕,回头命小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过来,一面目视其文,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却说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未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婉,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问其原委,也不究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面道:
恨无常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销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4],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5]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
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6]。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余庆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7]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8]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飞鸟各投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又歌副歌。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仙姬在内。其鲜艳妩媚,大似宝钗;袅娜风流,又如黛玉。正不知是何意,忽见警幻说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那些淫污纨袴与流荡女子玷辱了。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耳。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慌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幼,不知淫为何事。”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能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虽可为良友,却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睚眦yá zì,瞪眼、怒目而视)。今既遇尔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子独为我闺阁增光而见弃于世道,故引子前来,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许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今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世之情景呢!从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即经邦济世,指办理国计民生之类的大事)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中,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着警幻所嘱,未免作起儿女的事来,也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玩之时,忽然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从后追来说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乃迷津,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坠落其中,便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了。”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梵语音译词。为佛经中一种相貌丑陋的鬼,凶恶,能食人,后受佛法教化而成为护法之神)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不怕,我们在这里呢。”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闻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儿,因纳闷道:“我的小名儿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知得,在梦中叫出来?”正在不解,且听下回分解。
【注释】
[1]停机德:《后汉书·列女传》载乐羊子之妻停机不织布,以劝勉丈夫求学。后世便以此代指符合封建道德标准的女子具有的美好品行。
[2]咏絮才:典出《世说新语·言语》,东晋女诗人谢道韫以“未若柳絮因风起”咏柳,后人便将在文学上才华横溢的女子赞誉为有“咏絮之才”。
[3]淄衣:僧尼服装。
[4]绮罗丛:比喻富贵之家。绮罗,华贵的丝织品或丝绸衣服。
[5]尘寰(huán):尘世、人世间。
[6]欢媾(gòu):缔结婚姻。
[7]阴骘(zhì):犹言阴德。
[8]箕裘:比喻祖先的事业。《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意思是,良匠的儿子想必也能学习补缀皮衣(在古代二者制作工艺相近,后同);良弓的儿子想必也能制作畚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