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1]
话说众人闻得宝琴将素昔所经过各省内古迹为题,做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2]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3]怀古
铜柱金城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4]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5]。
钟山怀古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体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6]怀古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尽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7]怀古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8]怀古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笑,樗栎[9]应惭万古羞。
马嵬[10]怀古
寂寞脂痕积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裳尚有香。
蒲东寺[11]怀古
小红[12]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13]怀古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14]到,一别西风又一年。(https://www.daowen.com)
众人看了,都称奇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别做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亦作“胶柱调瑟”,含贬义色彩,指不能灵活变通),矫揉造作了。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见过不成?那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走到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便是关夫子(关羽)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身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明代陆应阳辑,地理书)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名望的人,那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诗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都有,老少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记》《牡丹亭》的词曲,怕看了邪书了。这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的。
冬日天短,觉得又是吃晚饭时候,一齐往前头来吃晚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在外头回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说:“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呢!”一面就叫了凤姐来告诉了,命他酌量办理。凤姐儿答应了,回至屋里,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们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分头派四个有年纪的跟车。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要好好的,拿手炉也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到这里来我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了,两个丫头和周瑞家的拿着手炉和衣包。凤姐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也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老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给了这件灰鼠的,还有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呢。”凤姐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皮衣襟上和袖口处的装饰性皮毛边)出的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你做的时节,我再改罢。只当你还我的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为人垫付致使自己遭受损失)了多少东西,真真赔的是说不出来的,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来了。”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儿也罢了。一个一个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说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了。”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么着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
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给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嵌有墨线的绫子)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见包着两件半旧绵袄合皮褂子。凤姐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件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半旧大红羽缎(毛织物。也称羽毛缎或哔叽)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带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穿着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只有他穿着那几件旧衣裳,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
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要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的,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敢这么着?”凤姐笑道:“所以知道我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要好了就罢;要不中用了,只得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他们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是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吩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要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小厮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了。你们素日知道那个大丫头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答应着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听了点头,又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谓死者未入棺前,停尸床上),不能回来。”凤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净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用来制动帘幕等的细长签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给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我都弄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壶(亦作“汤婆”,盛热水放在被中取暖用的扁圆形壶,用铜锡或陶瓷等制成),咱们那熏笼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凉,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睡的,麝月,你叫他往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一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
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挺死尸呢!”麝月翻身打个哈什,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做什么?”宝玉说:“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着红绸小绵袄儿。宝玉道:“披了我的皮袄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来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颏kē,貂颏皮做的大襟袄。颏,下巴)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口,然后才向茶桶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过了,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给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儿呢!”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给他吃了。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着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房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劝道:“罢呀,冻着不是玩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屋门,只见月光如水。忽听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悚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他,只听宝玉在内高声说道:“晴雯出来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了?偏惯会这么蝎蝎螫螫(蝎xiē,zhē,形容人婆婆妈妈,在小事情上过分地表示关心、怜惜)老婆子的样儿!”宝玉笑道:“倒不是怕唬坏了他,头一件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惊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玩意儿,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这边的被掖(掖yē,把东西塞在衣袋或夹缝里)掖罢。”晴雯听说,就上来掖了一掖,伸手进去,就渥一渥。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渥渥罢。”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着进来,说着笑道:“唬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见了。要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说晴雯出去了?我怎么没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着呢!我若不嚷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惊自怪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亦作“跑马卖解”,旧时指在奔跑的马上献艺,以赚钱谋生)的打扮儿,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是这么出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自站一站瞧,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一种焦炭。经过烧炼,燃烧时没有煤烟)埋了一埋,拈了两块速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亮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嚏喷。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碗正经饭,他这会子不说保养着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道:“头上热不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屋里槅上的自鸣钟当当的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笑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看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别声张,太太知道了,又要叫你搬回家去养着。家里纵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这么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来,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从后门悄悄的进来瞧瞧,别回太太了。”老嬷嬷去了,半日回来说:“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的时气(气候、天气)不好,沾染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嚷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生怕招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生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过白说一句。你素昔又爱生气,如今肝火自然又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后面,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婆子带了一个太医进来。这里的丫头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来。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长,尚有金凤仙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绢子掩上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气血原弱,偶然沾染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大夫只见了园中景致,并不曾见一个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老爷且别去,我们小爷啰嗦,恐怕还有话问。”那太医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又是放下幔子来瞧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子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太医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又名桂荏。一年生草本植物,茎方形,花淡紫色,种子可榨油,嫩叶可以吃,叶、茎和种子均可入药)、桔梗(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卵形或卵状披针形,花暗蓝或暗紫色。根可入药,有宣肺、祛痰、排脓等功用)、防风(药草名。多年生草本植物,羽状复叶,叶片狭长,开白色小花。根供药用,有镇痛、祛痰等作用)、荆 芥(一年生草本植物,茎高二尺左右,叶对生,线形,全边,初生可食。夏日开白色略带淡红的唇形小花。茎叶可入药,能祛风散瘀,破结消肿。有姜芥、假苏、鼠蓂等异名)等药,后面又有枳实(枳树未熟的果实,皮厚而中实,干制后可入药)、麻黄(常绿小灌木,茎细长,丛生,叶子对生,鳞片状,带红紫色,雌雄异株,种子圆形,茎为提制麻黄素的原料)。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象我们一样的治法,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罢。”老嬷嬷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大夫去倒容易,只是这个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的,这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来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样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大夫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大夫和张大夫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一大趸(趸dǔn,整,整数)儿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个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宝玉听说,就使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姐姐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道:“我常见着在那小螺甸(亦作“螺钿”。一种手工艺品。用螺蛳壳或贝壳镶嵌在漆器、硬木家具或雕镂器物的表面,做成有天然彩色光泽的花纹、图形)柜子里拿银子,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袭人堆东西的屋内,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槅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类的东西;下一槅却有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的我有趣儿,你倒成了是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做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认得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气似的。”那婆子站在门口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个,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拣一块小些的。”麝月早关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呢,多少你拿了去就完了!”宝玉道:“你快叫焙茗再请个大夫来罢。”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焙茗果请了王大夫来,先诊了脉,后说病症,也与前头不同。方子上果然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芍药的根晒干制成药材后,色带淡褐者称为“赤芍”,色白者称为“白芍”。中医上用以生血止痛)等药。那分两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似的。我禁不起的药,你们那里经得起?比如人家坟里的大杨树,看着枝叶茂盛,都是空心子的。”麝月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难道就没有松柏不成?最讨人嫌的是杨树,那么大树,只一点子叶子,没一点风儿,他也是乱响。你偏要比他,你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夫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呢。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害臊的才拿他混比呢。”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罢咧!弄的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还香呢!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些东西,叫个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请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空腹)走来,一肚子冷气,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园子后门里头的五间大屋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女厨子在那里单给他姐妹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账房里支了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厨房事多些。”凤姐道:“并不事多。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受了冷气,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玉兄弟也禁不住。况兼众位姑娘都不是结实(犹言健壮)身子。”
凤姐儿说毕,未知贾母何言,且听下回分解。
【注释】
[1]虎狼药:药性猛烈的药。
[2]喧阗(tián):亦作“喧嗔”。喧闹杂乱。
[3]交趾:亦作“交址”。原为古地区名,泛指五岭以南。汉武帝时为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广东、广西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东汉末改为交州。越南于十世纪三十年代独立建国后,宋时亦称其国为交趾。
[4]马援:字文渊。扶风郡茂陵县人,东汉开国功臣之一。
[5]子房:张良,字子房,新郑人。秦末汉初杰出谋臣。
[6]广陵:扬州。
[7]桃叶渡:渡口名。在今江苏省南京市秦淮河畔。相传因晋王献之在此送其爱妾桃叶而得名。
[8]青冢:王昭君墓。
[9]樗(chū)栎(lì):樗和栎是两种乔木。
[10]马嵬(wéi):马嵬驿兵变,杨贵妃被逼死。
[11]蒲东寺:《西厢记》中一座虚构的普救寺,因它在蒲郡之东,所以又称蒲东寺。
[12]小红:《西厢记》中的红娘。
[13]梅花观:《牡丹亭》中杜丽娘抑郁成疾,死后葬于梅花观后面梅树之下。
[14]春香:《牡丹亭》中杜丽娘丫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