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病而来的出路
如果说走出黑眼湾算一个梦想的话,那黑眼湾大部分年轻人都做过这个梦,而且为之努力过,付出过。
咸金仁家里有弟兄六个,他排行老三,不管是相貌还是能力,是兄弟里面最攒劲的一个。
1985年,咸金仁十七岁,少年初长成,聪明伶俐,思维敏捷,但就是玩心很重,当时在乡村流行的所有游戏他都会。有一天,他出黑眼湾到华兴村去,在路边碰上一群人在下“方”(乡村版的简易围棋),喜欢下“方”的咸金仁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就围在跟前看,看了一会儿,觉得下“方”的两个人水平不咋地,平来平去的没意思。到第五局的时候,他看到一方明明有机会转败为胜,却一步走错了地方了,就忍不住出声提醒。结果另一方不愿意了,指着咸金仁就骂:“你一个‘后山虫’,没见过巴掌大的天就敢跑这来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谁?”
咸金仁没来得及还嘴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对方一口一个“后山虫”,他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歧视和轻蔑。而且对方骂得停不下来,在旁边的人的劝说下那个人才停了下来。
回家后的咸金仁越想越气,生在黑眼湾咋了,又没有缺胳膊少腿,为啥被人喊“后山虫”?连着几天,咸金仁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大家闲着没事下“方”,咸金仁又想起这件事情,忍不住气得又说了一遍。
一个伙伴说:“就是的,我们每次出黑眼湾,人家一看见我们就说,‘后山虫’出来了,连大沟村的人都看不起我们,他们不也住在山里吗?”
秦志成老汉听了以后眯缝着眼睛说:“所以说儿子娃娃,就要出去闯荡,等你腰缠万贯,衣锦还乡时,看谁还敢看不起你?人爱有钱的,狗咬穿烂的,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自古以来就这么个事理。”
小伙子们不下“方”了,围过来向秦老汉请教怎么才能出人头地。秦老汉用满是伤痕的手抚着稀疏的胡子故作高深地说:“在黑眼湾肯定不行,闯荡闯荡,就得去外面。西安知道不?那曾经是皇上坐过江山的地方,那里遍地黄金,随便拾个罐罐都是文物。”
秦志成老汉就是随口一说,几个小伙子却当真了,热血沸腾地要去西安,要出人头地,要衣锦还乡。且不说能不能去西安,能不能拾上瓶瓶罐罐,光是皇上住过的地方都让人充满向往。
几个人盘算了很久,首先是家里同意不同意的问题,虽然那会儿一家子十个八个地生娃,但也没多到随便把哪个娃放出门去闯荡。其次是需要盘缠,家里穷得像个光串子,哪有闲钱给他们当盘缠。说来说去,都没有什么可行的方案,最后咸金仁说:“家里不都有麦子吗,一人拿上几十斤,半路上卖了当盘缠。家里就不要说了,肯定不同意,走的时候悄悄地走。”
这天天不亮,几个小伙子把牛往出赶的时候顺便一人背了半袋子麦子。到山上汇合后,几个人准备出发。秦志成老汉一看架势不对,问都干啥去?咸金仁说:“我们要去西安,你老人家下午给我们把牛收了赶回家去,再跟家里都说一声。”老汉一听傻眼了,这哪跟哪嘛,自己就一说,这怎么还真要去西安。但这会儿说啥都挡不住几个小伙子要走的脚步。
走到半路上,问了好几户人家都没有把麦子卖出去,几个人有点着急。咸金仁一想,农民家里谁买麦子,得找个磨坊或者商店才行。
又走了好几里地,才找到一个商店,在一阵打量和质疑的目光中,平时一斤能卖八毛钱的麦子只卖了五毛钱。
明知道亏了,但也没办法,卖了麦子,一人揣了十几块钱。路还远得没样子呢,靠这些钱坐车根本到不了西安。钱不受罪就要人受罪,几个小伙子一想,那就先走,走到平凉了再坐车,这样钱就差不多够了。
他们一天到晚在山上跑,但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几个小时过去,走得脚掌子上血泡都打上了,总算到了平凉的边边。再打听着摸到汽车站,又等了好久才坐上去西安的车。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憧憬着到西安后的美好生活,几个小伙子一路的疲惫一扫而光。
到西安一下车,一股让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个小伙子脸上的汗就像泼了水一样。透过汗气,一派热闹繁华的场景呈现在他们面前,古老的城墙、钟楼,大街小巷摊贩的吆喝、来来往往的行人,把几个山里出来的小伙子看得目瞪口呆。果然,皇上住过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哪哪都是热闹的。(https://www.daowen.com)
看完了热闹,平复了心情,肚子不合时宜地开始提醒他们得吃饭了。几个人凑了半天也没凑起来十块钱,这吃啥呢?转了半天,看见街边有个卖馒头的,就一人买了一个先吃了。
紧接着新的问题又来了,这晚上住哪呢?今天吃了一个馒头凑合一下,明天呢?还有,现在到西安了,他们又能干点什么呢?
几个小伙子坐在马路牙子上一点一点地想着这些事情,一起的一个年龄小一点的拖着哭腔说:“我饿的,我想我妈了。”
咸金仁说:“儿子娃娃,哪里都是家,我们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就这样回去,不够人笑话的。这又不是咱们那儿,下雨呢还是干啥,这么热的天,随便哪个台阶都就睡了,先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再看,这么大的西安城,还能没有我们落脚的地方吗?”众人的情绪被他安抚了下去,一起找了个台阶开始休息。
燥热、饥饿、对未知的迷茫让咸金仁睡得一点都不踏实:“明天天一亮,这几个人应该怎么办?就算要回去连个路费都没有。”
不管情不情愿,第二天到来的脚步都不会延迟,不知道是饿醒的,还是热醒的,早早地,几个小伙子就像游魂一样晃荡在大街上,逢人就问哪里能挣钱。
最后问到一个建筑工地的时候,工头说他们这儿要小工,一天两块五,干不干?别说两块五,就是一块钱这几个人也干。有了落脚的地方就算安顿下来了。开始了在工地上打混凝土的日子。
天气太热了,稍微一动就是满脸的汗,两个袖子揩汗揩得就没干过,开水一阵子,凉水一阵子,仍然觉得嘴里像要着火一样。几个小伙子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夏天可以热到这个程度,也终于明白秦志成老汉说的遍地黄金都是哄人的话。可是已经来了,跌倒就不说哎哟的话了,衣锦还乡也不指望,至少挣点钱回去了好跟家里交代,不然对不起偷出来的那些麦子。
在工地上的每一天都很煎熬,又热又累,哪有在黑眼湾的山上放牛舒服,每天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几个人松了一口气,想着天气总会凉快一些吧,可直到晚上十二点,热浪仍然没有退去,其他小伙子还能忍受,可咸金仁在家哪里受过这种煎熬。整个晚上,他都不停地在换睡觉的地方,一会儿挪到台阶上,一会儿睡到院子里,一会儿又爬到屋里的床板上。直到睡在混凝土凝结后还没有干的新地基上,他才彻底凉快了下来,湿湿的,潮潮的,人躺在上面,似乎将所有的热气从身体里拔走了。其他人劝他不要睡在那里,太潮了,咸金仁不听,因为在其他地方他睡不着。
转眼过了半个月,这两天,咸金仁早晨起来总觉得哪不舒服,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干活也觉得没什么力气。又过了两天,他就出现了后背疼、腰疼、腿疼的现象。开始还能忍受,后来疼得爬不起来了,连活都没办法干了。工地上的老板一看这样下去不行,就和几个小伙子商量了一下,他出路费,让把咸金仁领回去。
出门刚二十天的几个年轻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黑眼湾,咸金仁是被其他人轮换着背回来的。几个人回家后免不了被家里人说一顿,但咸金仁成这个样子回来,他父亲恨不得打一顿才解气。他活蹦乱跳的儿子啊,出门二十天,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仔细问了一下外出的情况,当得知咸金仁在湿地上睡了半个月时,老父亲更气了。明显的,咸金仁成这个样子,就是在湿地上睡的,湿气入了骨头了。
气归气,儿子这个样子也得管,又是请大夫,又是打针吃药,除了止疼,再没有其他好的方法让他康复。而且止疼的效果也不是特别好,更重要的是,没有多余的钱来给他系统地看病。
家里最攒劲的儿子现在成了个药罐子,得让人搀着才能走路,这让咸金仁的父亲不是一般的心疼。
她的母亲更是寻来各种偏方,不厌其烦地给儿子用,居然让咸金仁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可以下地走路了。但从那以后,哪怕是六月天,咸金仁都得睡热炕,还得时不时承受疼痛。
一个病人,在黑眼湾的沟沟峁峁出出进进也不方便,老两口就想,得给这个儿子找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