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起点
在火车站一待就是三年,除了去红寺堡看女儿,他一天工都不愿意耽搁。其间,他用打工的钱在哥哥住的村子里买了两间房子和几亩地,想再过几年也把母亲和二叔搬到红寺堡来住。
在火车站打工的人来自宁夏的各个县区,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高者娃的勤奋踏实引起了年长工友老张的注意,他多次刻意和高者娃搭到一起干活,也和其他人打听高者娃的情况。等了解得差不多了,他就和高者娃的伙伴说,通过这些天的了解,他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他有个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了,看高者娃有没有这个意思。伙伴把意思传达给高者娃,问他什么想法?
高者娃挠着头为难地说:“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我还结过一次婚呢,人家姑娘愿意嫁到黑眼湾去?再说了,这只是他老人家一厢情愿的事情,谁知道人家姑娘怎么想呢?”
伙伴想想也是,就照原话回复了老张,老张说:“他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我是看中这个小伙子的踏实稳重了。这样子,也不着急,咱们等着今年活干结束了,我领他顺道回家让我女儿看看,如果他们俩相互看上了咱们再说,看不上就算了。”
这件事情暂时就这样说定了,反倒让高者娃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之前没打算这两年再结婚。突然这样一说,他就想起好多的过往和家里实际的麻烦,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很快到了冬天,老张果真要带着高者娃回家去和女儿相亲,火车站干活的人都说:“还有这种好事,有人撵着嫁闺女给高者娃,这啥人有啥命啊!”老张一笑,也不解释,带着高者娃就离开了。
早晨坐车,下午就到了老张家,一路上高者娃都很忐忑,对于这次相亲他没有一点把握,好像全是老张在那张罗。进门就碰上了老张的女儿,老张热情地介绍,高者娃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初步印象也很好。他看姑娘,姑娘也在看着他,然后脸一红进屋去了。
还没有问两个年轻人同意不同意,老张已经全然把高者娃当自己女婿一样地对待,留在家里好吃好喝地招呼着。当然,这些好吃的、好喝的都是老张的女儿做的。几天相处下来,老张没有问自己闺女,反倒是问高者娃对自己的女儿印象咋样?高者娃自然是说不出来什么不好,人家女儿模样好,茶饭也好,加上老张也这么好,他不同意咋可能。老张一听放心了,自己撺弄了半年总算促成了这件婚事,他开心。高者娃同意是同意了,可老张看出来他还是不高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老张就问咋了,高者娃说:“这是件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可我家里的情况不好,我这几年挣了点钱在红寺堡买了一处地方,家里有个老妈,还有个叔叔,再加上我还有个女儿在我大哥那里养着。这些情况您知道不,您女儿知道不?我已经这么个情况了,可别再把别人祸害了。”
老张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事情,等高者娃一说,他反倒放心了,这也是他看上高者娃的重要一点,这娃没有坏心眼。至于这些情况,在火车站干活的人哪个不知道。人一辈子三反三正地活呢,谁能一眼把谁看死。至于女子的彩礼,差不多有点就可以了,总要让孩子们都过日子呢。
老张说:“这些情况我都跟家里说过了,女子也知道。有老人这不是什么事情,该养活、该孝敬的还要孝敬,孩子也没什么,都应该管,你就放心吧。”(https://www.daowen.com)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高者娃还能说什么?第二天就起程回了黑眼湾,给自己哥哥打电话说了这件事情,哥哥也特别高兴,弟弟能再成个家总是好的。
双方都同意,事情就好办,彩礼不够,老张手一挥:“没事,以后有了给。”买衣服,老张说:“买两身,能换洗着穿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用品,都是能省则省。高者娃说:“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忘了我丈人的恩情,是他拉扯着给我成了第二个家。”
婚后的生活有了具体的目标,高者娃还是出去打工,家里的地让媳妇看着种,顺便给两个老人做饭。第二年,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新媳妇的日子更加忙碌起来。母亲帮衬着给看看孩子,二叔跟着去地里帮着干干活。日子也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继续着。到了2010年,连天的暴雨、野猪一次次侵袭,把黑眼湾最后几户人家居住的心情整个搅乱了,搬走是每个人都期望的事情。高者娃当时有两个选择,要么去红寺堡,要么去狼皮子梁,去红寺堡有房有地,但去狼皮子梁交钱也能分房分地。这几年,凭着能吃苦,高者娃还是交得起房钱的。
和媳妇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去狼皮子梁,那边房子毕竟是现成的,基础设施也比红寺堡好。
打算走了也就没心思再种地了,这年秋天,高者娃早早地回了家,为来年春天搬迁做准备。但新的问题也出现了,狼皮子梁只有两间房子,他们家现在两个孩子,加上母亲、二叔六口人了,去怎么住是个大问题。
这时,华兴村委会找到了高者娃,让他准备一下他二叔的材料照片,说今年有新政策,像他二叔这种没有儿女的老人可以去住养老院。
高者娃一听,心里有点难受,二叔虽然一辈子吃住在他们家,但也为这个家辛苦了一辈子,现在怎么能让他去养老院,村里人知道了还不戳他的脊梁骨?村干部看出来他的犹豫,笑着解释:“你们可以先去养老院看看。单人单间,统一的食堂,有专人做饭,定期打扫卫生、理发,一个月还有点零花钱。”这些话说得高者娃将信将疑。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跟着村干部去乡上看敬老院,果然和村干部描述的一样。回到家,他和母亲、二叔商量这件事情。母亲说:“也行呢,让二叔先去,等在狼皮子梁住安稳了,房子盖起来了再把二叔接过去,这全当是个办法,让大家都暂时有个安身的地方。”二叔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对他来说,有人给口饭吃在哪住都是一样的。
安顿好所有的事情,说搬也就搬了,真正要离开黑眼湾,每个人心里都会舍不得,高者娃也一样。他想起哥哥搬迁时的情景,想起因为阻拦哥哥搬迁而生气病故的父亲。如果老父亲活到现在,还会不会阻拦着不让他搬迁?都不知道了,因为黑眼湾的人都走了,而且也没打算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