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
内容提示：这是诗人临死之前的作品，是屈原整个作品中唯一能确定较为准确的写作时间的一篇。《史记·屈原传》说：“乃作《怀沙》之赋，遂自投汨罗以死。”诗中批判了社会的混乱，表达了诗人一贯的情感和思想，宁折不弯的坚定意志，以及选择死亡的坦然心态。怀沙：怀念长沙之意。长沙是楚王族始封之地。一说怀石自沉。
滔滔孟夏兮①，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yù）徂（cú）南土②。眗（shùn）兮杳杳③，孔静幽默④。郁结纡（yū）轸（zhěn）⑤兮，离愍（mǐn）而长鞠（jū）⑥。抚情效志⑦兮，冤屈而自抑。
注释
①滔滔：水流很大。可能这是诗人当时眼前的实景，沿江而行，水涨流急。孟夏：夏季的第一个月，即农历四月，指初夏。②汩：水流很快的样子。徂：往，去。南土：指长沙。③眗：看。杳杳：幽暗深远的样子。此处可能是只看见江水空濛弥漫之象。④孔：很，非常。幽默：寂静无声的意思。⑤纡轸：思绪纠缠，伤心痛苦。⑥愍：忧患。鞠：窘困。⑦效：验，验证，这里是反省，反思一生的意思。
译文
初夏湘江流水奔腾，两岸草木长势茂盛。我心痛苦无尽悲哀，恍恍惚惚向南前行。放眼一望江水翻空，四周很静无声之中。心中纠结委屈悲愁，遭受祸患长久困穷。检验我的感情和心志，蒙受冤屈自我克制。
刓（wán）方以为圜（yuán）①兮，常度未替②。易初本迪③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④兮，前图⑤未改。内厚质正兮，大人所盛⑥。巧捶（chuí）不斫（zhuó）兮，孰察其拨⑦正？
注释
①刓：削。圜：同“圆”。②常度：正常的规矩、原则。替：替代，废除。③易初：改变最初的志向。本：“卞”的误字，法度，作“易”的宾语。一说通“变”，改变，动词。本迪：改变常道。迪：道。④章：明确，明了。画：规划。志：牢记。墨：绳墨，代指法度。⑤前图：最初的打算。⑥大人：圣贤。盛：赞美。⑦拨：弯曲。拨，一作“揆”。
译文
要想削方为圆改制，做人原则我不会废弃。改变初心放弃原则，那是为君子所鄙视。规矩法度本有定准，前人留下不能变易。品质纯厚为人端正，那是圣贤的好评。巧匠不动斧头砍削，谁能看到标准之正？
玄文处幽兮①，矇（méng）瞍（sǒu）谓之不章②。离娄③微睇（dì）兮，瞽（gǔ）以为无明。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nú）④兮，鸡骛⑤翔舞。同糅⑥玉石兮，一概⑦而相量。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zāng）⑧。
注释
①玄：黑色。文：纹，花纹。②矇瞍：有眼珠看不见叫矇；没有眼珠叫瞍。指瞎子。下面的“瞽”也是瞎子的意思。③离娄：又作“离朱”，传说中黄帝的臣子，能于百步之外察见秋毫之末。④笯：竹笼，引申为鸟笼。⑤骛：野鸭。⑥糅：混杂，搅和在一起。⑦概：古代量米时刮平升斗的用具。一概：这里是同一标准的意思。⑧臧：善，好。
译文
黑色花纹在幽暗之处，瞎子说它没有光亮。离娄只要稍稍一看，瞎子也说不觉得他有眼光。把白的说成黑，把下当作上。凤凰被关进鸟笼，鸡鸭自然飞舞欢唱。玉和石不辨真伪，结果用同一标准比量。想到结党小人的浅薄顽固，没有人理解我的善良。(https://www.daowen.com)
任重载盛①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②。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③，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④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chóng）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⑤。重华不可遌（wù）⑥兮，孰知余之从容⑦？古固有不并兮⑧，岂知其何故？汤禹⑨久远兮，邈而不可慕。
注释
①载盛：负载重大。②穷：困窘。示：表明。③文：此处指外表。质：质朴。疏：通达明了。④材朴：指原始材料，如木材未经加工。⑤这两句都说自己的修养品德。袭：厚，多。与“重”都有积累的含义。谨：恭敬谨慎。丰：多，加强。⑥重华：舜帝名。遌：意外相遇。⑦从容：举动，行为。⑧这一句的含义是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大臣难以同时存在，指自己没有碰上圣明的君王。⑨汤禹：商汤王，夏禹王，夏禹王应该在前，只是写作个体的习惯称谓。
译文
我担负着沉重的使命，却陷入困境难以完成。我有高洁的情操和品德，困窘之中不知向谁表明。村镇的狗都叫了起来，它们见到了未见过的奇怪。不是英才而怀疑豪杰，本是庸俗之人的常态。我外表质朴内心通达，众人不知超凡的风采。如同未加工的原木，没有人知道我的真才。我将仁义品德加强，为人诚实有深厚的修养。舜帝那样的品行已经难遇，谁又能理解我举止超常。古代明主贤臣从来难以同时，哪能知晓其中的道理。夏禹商汤已经古远，远得不能直接学习。
惩连改忿兮①，抑心而自强。离慜（mǐn）②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③。进路北次兮④，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⑤，限之以大故⑥。
注释
①连：《史记》作“违”，通“愇”，愤恨的意思。这一句说平息自己的愤怒。由此可见诗人死前冷静的心态。②离：通“罹”，遭受。慜：忧患。③像：楷模，榜样。④北次：住宿在北边。根据上文有黄昏时间的记载，这里的“次”应该是停止、停息的意思。可能黄昏之后诗人便投江了。⑤这一句意义连贯，平息愤怒，变忧为乐，事实上诗人的心态此时已不再有激情。⑥大故：大限，死亡。“大限”语典出此。
译文
今后我不再有愤怒，控制自己以求坚强。遭受忧患不动于心，心中记下了遵循的榜样。沿途前行停在北边，夕阳西下天色昏暗。排除忧伤以哀为乐，死去就是人生大限。
乱①曰：浩浩沅湘，分流汩②兮。修路幽蔽，道远忽③兮。怀质抱情，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焉程④兮？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zēng）伤爱（yuán）哀⑤，永叹喟（kuì）⑥兮。世溷（hùn）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⑦。知死不可让，愿勿爱⑧兮。明告君子⑨，吾将以为类⑩兮。
注释
①乱：音乐术语。乐曲演奏的末章，相当于尾声。从诗歌意义的角度说，有最后总括大要的作用。②汩：水流得很快。③忽：遥远。④程：衡量，评价。⑤曾：通“增”，多次。爰：牵扯，引发。朱熹《楚辞集注》认为此下四句，应该依据《史记》顺序，移到“怀质抱情”句之前。⑥喟：感叹。⑦这一句道出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⑧爱：吝惜。⑨明告：公开告诉。君子：指彭咸一类投水而死的前贤。⑩类：楷模，榜样。
译文
总之：沅水湘江浩浩荡荡，各有其道向前流淌。长路漫漫幽远暗淡，道路遥遥通向无边。我有美好的品质和情操，没有人能和我比高。伯乐死去之后，良马怎能评价其妙？人人都有天赋命运，人生安排各有所定。我已安心而心胸开阔，还有什么畏惧之情。重重悲伤时时哀愁，留下感慨叹息长久。人世混乱没有人理解，人心险恶不明缘由。我已知死是必然，甘愿不再把身躯留恋。明白告诉自沉的前贤，我将来到你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