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前言

我们尝试复原这样一个场景:抗日战争年间的某日,陕南城固民众教育馆大礼堂内,座无虚席,人们正屏住呼吸,听一位教授说书,讲的是“崖山战后无中国”的故事:

话说这一天,天昏地暗,风雨交加,元军一路追杀,将南宋大军像铁桶般围在傍海的崖山。丞相陆秀夫眼看着大势已去,便背着年仅8岁的末代皇帝赵昺纵身跳海殉国,杨太后也跳了下去,随行的十万军民也相继投海,一代大宋王朝就此亡国……

这正是:

海角崖山一线斜,从今也不属中华;

望断关河非汉帜,吹残日月是胡笳。

说书的这位教授不是别人,正是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国立西北大学法商学院政治系和文理学院历史系的日本政治问题研究专家、日本人所公认的“日本通”、曾在庐山给蒋介石讲课的许兴凯教授,为了补贴家用,将自己的作品《宋末野史》在城固民众教育馆礼堂以说书的形式讲给大众听,票价30元。[1]这件事在城固成为家喻户晓之事,甚至上了1945年3月18日《大学新闻》的头版头条,许兴凯教授在校园里也成为学生追捧的明星。他说书的具体场景已难稽考,但根据他以“老太婆”笔名写的章回小说《明清演义》(家庭之话第三集,北平读卖社,1933年11月初版)来看,第一回至第十四回讲的是“东北之兴”“没钱亡国”“吴三桂请清兵”等故事,第十四回之后却是“想东北之一至想东北之六”,讲的是“想东北”“两国之人”“奉天吃”“东北的三不惯”“关东有三怪”“东北的头头脚脚”等故事。这说明许兴凯教授的小说与他所著《日帝国主义与东三省》《日本政治经济之研究》是自成一体的,只不过是他的日本政治史与我国东三省历史研究的叙事方式从理性论证转向了浪漫演绎,并大获成功。

这说明,历史需要诉说,历史需要讲述,而诉说与讲述则必有故事。仅仅理性地研究国立西北联合大学显然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向后世讲述国立西北联合大学那些教授们、学生们的故事,以便让后来者了解他们平凡而伟大的人生。诚如刘海峰教授所说:“历史需要回顾,需要复原,需要书写,同时也需要诉说,需要演绎,或许还需要层累。今天人们将目光重新投注到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历史时,发觉国立西北联合大学也有其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多出一些史料集,多出一些回忆录,多发表一些文章,国立西北联合大学的历史便会部分回到当代人的目光中来。”[2]魏书亮先生也提出:“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叙事方式转型的建议,即提倡‘独特性凸显’‘局外人研究’‘细节性讲述’等叙事方式。”[3]

然而,要讲好一段故事并非易事。美国作家西蒙斯就认为:“一个好的故事,就是值得讲且人们都喜欢听的东西,如何发现这些东西是你的事儿……之后,你必须使你的故事具有对人类和社会的独到洞察,并将此洞察和你对人物及其世界的深入了解融为一体……你刻画的人物比真实的人物更为‘真实’,相信你虚构的世界要比具体世界更深刻。做到了这两点,你会发现,你已成为一个可以影响他人的人。”[4]

历史是人事的记载,史实以人物为中心。705名教授、副教授,2 169名教职员工,9 015名大学毕业生,在今天看来也许很平常。然而,放到抗日战争时期专家学者流离失所的背景下去看,放到从晚清到抗战前夕整个西北充其量不过十几名教授、最多数百名大学毕业生的背景下去看,这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由于年代久远,又历经战乱,档案流失,我们今天能够了解到生平事迹的教授只有330余人,连半数都不到,知道学生事迹者亦不超过百人。然而,当我们追溯西北的学术源流时,大都会与他们的名字联系起来。1941年,国民政府教育部按照每个学科一人的原则部聘教授30位,被称为“教授中的教授”,是当时中国教育界的最高荣誉,而出自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及后继院校的就有黎锦熙(国文)、萧一山(历史)、胡元义(法律)、余谦六(电机)、洪式闾(病理)5位。截至2016年,从10所后继院校教师与学生中累计走出202名两院院士。这说明,这是一支一流的教师队伍和一批杰出的学子,正是他们伴着大风,伴着大漠,在大西北教书育人,辛勤耕耘,取得了诸如创立我国西北考古事业、揭示汉语白话文科学规律、将中国抽象代数推进到国际最前沿、测绘和接收南海诸岛等一系列重大成果,也培育了近万名优秀学子,大大地推进了西北社会的现代化进程。

追溯80余年的历史,我们眼前会浮现出:一家四口,万里迢迢,绕道天津,越南海防、昆明、重庆、成都、陕南城固,应聘国立西北联合大学教授的汪堃仁;在北平车站遭窃、在徐州火车站遭日机扫射、千里迢迢应聘国立西安临时大学、四年后才与妻儿团聚于城固的王耀东教授;只因简陋的医疗条件,普普通通的胃疾即让一代数学大师殒命西康的曾炯教授;日机轰炸陕南而牺牲的耳鼻喉科专家杨其昌教授和刚刚步行千里到校报到的学生,以及掩埋了尸体、整理好废墟便立即继续上课的医学院师生;取布一块,上边挖洞便是夏季背心,长裤膝部、臀部磨破了,从膝部剪去下腿,补之于臀部,便是短裤的医学生们;北方学生在陕南耐不得潮湿而身染疥鲜,晚间八人上下床斗室里与臭虫跳蚤相伴;1945年2月上半月,城固国立西北工学院的贷金每人为1 080元,而市价大米一斗竟至1 300元,即便到30里路以外去采购,价格也便宜不了几块,一位词学教授自嘲“褥垫黄金草,袍开白玉花”,国立西北师范学院胡国钰教授说“教授的生活好像活蒸螃蟹”……

就是在如此艰难困苦的环境中,他们以高度的文化自觉,拿起笔杆子抗战,同样教书育人,同样刻苦学习,成为战后建设的重要力量。他们是有着高度文化自觉的一群高级知识分子,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学识舒适地工作于沦陷区,但他们不甘做亡国奴,而是毅然选择冲破重重封锁,积聚在西北大后方持笔抗战,同样成就了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https://www.daowen.com)

长江边的湖北人黄文弼教授,瘦骨一撮不胜衣,身披一袭老羊皮,大风和大漠把他吹打成标准的西北汉子,首次穿越千里罗布泊无人区,抵达死亡之海,穿越世界第二大流沙塔克拉玛干沙漠,行程38 000公里,完成一系列可垂青史的重大发现,从而成为我国西北考古第一人、科学考古第一人和国际合作考古第一人。由于常年驼背生活,回到城固竟然难以适应定居生活,他活脱脱就是“公诚勤朴”校训的楷模!国立西北联合大学的教授群体就是由数百位他这样的人组成的。

在如此艰难困苦的岁月中,他们是如何取得这些成就的?这正是我们要讲述的故事。

20余年来,我们搜集整理了330余位国立西北联合大学与其后继五校教授的小传,从中选择222个故事奉献给伴着大风、伴着大漠默默耕耘于祖国大西北的那些可亲可爱可敬的人们;献给关注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关注战时中国高等教育、关注民族危亡之际文脉赓续的人们。

姚 远

2017年9月22日于西北大学桃园格致斋

【注释】

[1]燕凌,童式一,穆广仁,等.20世纪40年代青年爱国民主运动纪实[M]∥经岩女儿·第1部:从潜流到激流.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5:458.

[2]刘海峰.历史需要诉说:西北联大的命运与意义[J].高等教育研究,2013,34(9):82-88.

[3]魏书亮.西北联大与西南联大历史叙事方式的传播效果分析[M]∥第五届西北联大与中国高等教育发展论坛论文集,北京:北京师范大学,2016:396-404.

[4]西蒙斯.讲故事[M].海口:海南出版社,2006.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