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剧团”《雷雨》的空前公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新生剧团”《雷雨》的空前公演

《雷雨》是我国20世纪最优秀的剧作家之一、曾任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前身之一——河北省立女子师范学院教授曹禺(1910—1996)的代表作,曾于1935年8月17日由天津市立师范学校孤松剧团在本校大礼堂首次公演。然而,没想到的是,1941年7月11日,这话剧由国立西北大学“新生剧团”在陕南城固汉滨戏院再一次公演,从“观众答以热烈的鼓掌”的演出效果来看,它显然已经触动了观众,并产生了某种共鸣。

四幕话剧《雷雨》暴露了具有浓厚封建性的资产阶级家庭的腐败和罪恶,揭示了旧制度必将灭亡的历史趋势,以高度的艺术成就和现实主义的艺术力量震撼了当时的戏剧界,标志着中国话剧艺术开始走向成熟,一直是最受观众欢迎的话剧之一。因此,在抗战大后方偏僻的秦巴盆地演出这部戏剧,无疑对革除封建意识、启迪民智、移风易俗有重大意义。

继这次成功的演出后,“新生剧团”又分别于1941年7月17日、7月21日在汉中航空总站向航空部队官兵,特别是刚从新疆赶来的一批飞机驾驶员连续5天演出4场,观众达千余人。1941年8月9日,“新生剧团”又转场宝鸡演出《雷雨》,复与“日本兄弟反侵略剧团”同台演出,“新生剧团”演出话剧《人约黄昏》与《人与傀儡》,“日本兄弟反侵略剧团”演出《醒醒吧同志》及《浪人浪事》,并歌唱《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等,当时台上台下连成一气,场面尤其热烈。其中,在宝鸡演出《雷雨》第四幕时,剧场内突然停电,电灯全部熄灭,预留的三盏汽灯也坏了两盏,仅余一盏汽灯,直到谢幕,但观众在此情形下却没有丝毫的嚷乱,说明演员高超的演技和观众的情绪已经融为一体,已经融入《雷雨》中的雨夜,与剧中的角色同呼吸,故对停电毫无知觉。

“新生剧团”成员们在从城固到汉中,再到宝鸡的途中,也是历经艰辛,有不少同学是继1938年3月南迁后,反方向地重走南迁路。在从城固往汉中转场中,下起了倾盆大雨,山洪也随即爆发,公路被完全冲坏,不得不延期演出。在汉中躲避日机轰炸,从汉中往宝鸡转场,又因为租不到汽车而滞留汉中四五天;好不容易找到车,翻越秦岭的途中又有了新的危险,打前站的同学看到路边侧翻在悬崖边的一辆汽车,自己乘坐的汽车也因轮胎被岩石扎破而中途露宿,因司机要赶路,决定夜过秦岭,大家不便表示意见,只在恐惧中揪紧了心,夜的魔手渐渐掌握了大地,黑黝黝的大山不断地起伏着,终于走出了大山。后续剧团成员搭乘的汽车也撞在山上,致司机受伤,大家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到了宝鸡。

“新生剧团”剧务组一位叫李战的同学,一直负责打前站和舞台布置等工作,幸亏他以日记的形式,记载了和发表了“新生剧团”在城固、汉中、宝鸡演出的经过,我们才得以了解抗日战争时期大学学生文艺社团的艰辛。我们从中摘出部分日记[28],以便仔细品评其中的快乐与甘苦:

7月11日 新的工作开始,精神上感到无上的兴奋,尤其看到伙伴们沉默而紧张得东奔西跑,更给自己以无限的鼓励和信念。“工作过度疲劳后的休息才是真正的愉快”,这句话时常在生活里被我体念出来。晚上,《雷雨》第一次的演出,虽然一切都很匆忙草率,可是却得到了意外的成功,六盏汽灯被几十条线牵着,完成了复杂的舞台气象,还有大家最担心的几个初次登台的演员,也都胜任而愉快地完成了任务,更值得大伙拥戴的是效果组的老马,脱光了膀子,赤着双足,一个铅球,一片铁,一个喷壶,完成了美妙的舞台效果,这些工作上的英雄们,将永远地被大家忆念着。夜三点,才演完了这一场戏,观众答以热烈的鼓掌后退潮一样涌出了汉滨戏院的大门,剧场内留下死一样的沉寂,台上的一群大孩子们,仍然在发青的汽灯光下兴奋地继续工作着,一直到鸡叫的时候,才相携回到剧团休息。走在大街上,凉风拂着发烧的脸,身上感到特别的轻松和爽快,每个人都高兴得满街乱跳。歌声也飘了起来,可是却被朱矮子的吆喝声压了下去:“伙计们,人家都在睡着哪!团体纪律要紧!”

7月14日 城固的工作已告一段落,奉团长命到汉中筹备第二步的工作,大清早,天下着霏霏的细雨,云雾阴沉的有些使人窒息,晌午,剧场主任扬着满脸的笑,报告演员的困难已圆满解决。我们打前站的人在雨中告别了城固。到汉中已经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会见了先到的几位工作人员,觉得格外的闷热,听说,票已推销了千余元,一切都不会大成问题吧!我这样地想着。

7月15日 明天就要演戏,舞台上的一切事情还都没有头绪,大伙都非常着急,为了备灯光器材、大小道具,差不多把所有的时间都占去了。夜,下着骤雨,大队明天是否能到达呢?

7月16日 后半夜下着倾盆大雨,山洪也随着爆发了,听说公路被完全冲坏了。下午,天稍放晴,接大队的汽车硬着头皮开了出去,大家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可是不一会儿,汽车又开回来了,路坏了,大队来不了。怎么办呢?最后决定把演期顺延一天。无聊中,画了几幅广告。

7月17日 雨还是下个不停,今天的戏恐怕又要吹了!但事实上,戏已经不能再延下去了。清早,给城固去了一个电话,决定让大家无论如何要在今天赶到汉中。下午四点钟大队赶到,在戏院门口迎着大家,欢呼声响彻云霄,大家心里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了下去。时间的急促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立刻动员了所有的工作人员,整理剧场装置舞台,开始化妆,晚九点钟才把戏演出来,这样的演出速度,在全国恐不多见吧。今晚听说XX剧团同时公演《古城的怒吼》[29],工作上的竞赛给伙伴们增加了更多的工作勇气。

7月19日 今天是公演的第三天,航空站的吴先生在灯光器材上给予我们很大的帮助,因之灯光装置亦有长足的进步,我们该感谢这位工作上的热情友人。晚戏准时演出,场上仍然满座,话剧演出,在汉中这是空前的现象。

7月21日 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为赴航空总站演剧,工作又突然地紧张起来。搬一次景,真够麻烦的,一天时间差不多都花在这上面了,下午三点钟应航空总站的欢筵,四点半钟即开始化妆,恰好今天自遥远的新疆赶来一批飞机驾驶员,工作更显得特别有意义,首由站长致开会辞,继由剧务主任报告公演意义,观众到了千余人,会场气氛很好。午夜后始结束这一场戏。总站又招待了我们一餐,到晚上一点多钟,始踏着阴暗的路返回宿舍。

7月24日 警报把大家赶到城郊,炎毒的太阳晒着漫野的人群,一直到晚饭时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城里来,躺在床上疲劳得连眼也懒得睁,可是还得勉强地爬起来,每人都坚信着,只有不断地克服环境的困难,工作才能得到更好地开展。

7月27日 汽车的问题不能解决,仍把团体滞留在汉中,真够急人的。为了工作上的需要,今天又从褒城邀来了两个女同学,大家莫不以最大的热诚来迎接她们。不到半天的光景,大家就好像旧友似的熟悉了。只有为共同目的而努力工作的伙伴才能建立真诚的友谊,我这样默默地想。为了结束汉中并开始宝鸡的工作,召集了一个全体会,讨论到调整工作,乃至生活的问题,会场上展开了激烈的辩论,甚至险些吵起来,终于理智克服了感情而获得圆满的结果。刚开完会,一群人又嘻嘻哈哈地聊起来,这如果叫外面的人看见,真会弄得莫名其妙了。会上决定先派六人到宝鸡筹备,我也是其中之一。车子今天不开,昨天的计划又都打消了。听说明天车辆已获得办法,全体即可离开汉中,大家又显得紧张起来。夜深了,大家却都在忙碌着准备明天的行军。

7月31日 天还未亮,即与段、朱、李、赵、万六人先大家而踏上了赴宝鸡的征程,过柴关岭最险处,见一汽车覆于路旁,车身已落下一半,下为深崖,观之不禁心为之悸。今日动身甚迟,如按规定行车速度,仅可至双石铺,因车夫急欲赶路,决定黑夜越秦岭。大家不便表示意见,但在每人的脸上可以找出内心是在如何……被恐惧……紧压着。的确,白天过秦岭尚让人害怕的,何况在漫漫的黑夜里。可是,另外又被好奇心所激动,反而把恐惧打了一个折扣。车加快了速度,把山、树、石……像飞一样地甩在后面。夜的魔手渐渐掌握了大地,黑黝黝的大山不断地起伏着。只有车前的“巨眼”虎视前方……爬!爬!自己担心地睁大了两只眼睛注视着前方光照的路。九点钟至黄牛铺,因后轮胎被山石碰坏了,只得就此停止,夜宿一小店中。(https://www.daowen.com)

8月1日 天还未亮,又从睡梦中爬起来,继续着昨日的征程。晨曦照耀在秦岭之巅,车穿过了云山,把难闻的汽油味及尘土都扬播在后面,清风吹在阳光里,空气显得特别清爽,晨八点钟过秦岭最高峰,从此直下宝鸡,九点多钟到达。宝鸡别了一年!今天又见面了,另是一番新气象,一切都在急剧地成长着,尤其是工商业的发达,使人感到意外的惊奇,我们该感谢鬼子的赐予。未休息即走访各有关方面,至夜深始得到甜蜜的睡眠。

8月2日 竚候了一天,大队还没有赶到,心里急得要死,大家都担心着中途会出什么危险,一直到下午才得了消息,说是车子中途碰山,伤了一位司机,全体的伙伴们均无恙,大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下来,每人都在抹额上汗,喊着侥幸!赴县府交涉宿舍,不料竟被县长太太拒绝了,真使人啼笑皆非。

8月3日 下午五点钟在离宝鸡十里的地方接到了大家,乍逢,好像久别的家人,衷心感到无限的喜悦,各人飘扬在原野,汇成了年轻人挚热的巨流。长途的跋涉,大家都显得清瘦很多,听说团体和个人的钱都快花光了。工作已到了很困难的阶段。

8月4日 上午召开全体会议商讨在宝鸡工作的开展问题。几位办事务的人都非常努力,在雨里跑了一天,把审查剧本和推票的事情都解决了。夜,雨还在渐渐地下着。

8月5日 雨给工作增加了很多的困难,但也给剧务以排戏的机会,戏又重新地讨论了一番,演员们均能热心地改正自己的很多错误。

8月6日 下午,宝鸡各界联合茶会,欢迎本团,共到百余人,会场空气热烈非常。雨又连绵了一天,给人增加了多余的烦恼。

8月8日 雨,又把演戏的日子拉长了一天。下午,听说赴西安所借舞台用物均未借到,只得匆忙冒雨到街上临时购置,同时发动了全体女同学牺牲了睡眠,帮助缝顶幕等,一夜的冲击,想着不会误了明天的工作吧!

8月9日 上午,天还是下着细雨,但事实上,戏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延期了,匆忙冒雨赴剧场布置,至下午八点钟才开幕。匆忙中的工作总不能尽满人意,十二点钟,电灯忽然全熄灭了,准备的三盏汽灯又坏了两盏,这一下子把所有的人都急坏了,在百无聊赖中,只得特别留意地利用了一盏汽灯完成了《雷雨》第四幕的戏。但观众在此情形下没有丝毫的嚷乱,这该感谢演员的特别卖力。戏毕,回宿舍又喝了一碗稀饭,把一天的疲劳又驱走了,几个伙伴们围一只残烛兴奋地谈到了天将放亮始就寝。

8月11日 最后一场的演出,工作更显得轻松,各方面也都有了进步,伙伴们的工作精神也愈显得旺盛起来。

8月15日 上午听说,决定明天下午两点钟在南园剧场劳军公演《人约黄昏》与《人与傀儡》,并且听说大同书院“日本兄弟反侵略剧团”亦将参加公演,心里突然感到民族的、原始的、热的跳动,不知是谁在喊:“中日兄弟亲密地携起手来”,身上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肌肉随起了一阵的痉挛,“只有日本军阀才是两国人民大众的仇人”,这观念真切地印在脑子里。

8月16日 吃过早饭,即率领全体舞台工作人员赴剧场布置舞台。虽然时间很短促,但总算简陋地完成了。下午两点钟开始慰劳伤兵,公演《人约黄昏》《人与傀儡》,“日本兄弟反侵略剧团”的《醒醒吧同志》及《浪人浪事》。成绩都不错。在换幕之间,日本兄弟唱《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等抗战歌曲,台下的荣誉军人报以热烈的掌声。台上台下兴奋地混成了一片,人类的爱和恨在这里给你一个明确的回答!夜里,又和这一群异国的兄弟们会了一次餐。彼此更加亲密起来。

8月17日 下午,又和“日本兄弟反侵略剧团”合摄了一张影。宝鸡工作大致告一段落,但赴西安筹备的人员传来了消息,因宿舍及人事等各方面犹未完全解决,因之,团体赴西安恐尚有待。

原载《青年月刊》(重庆),1942,13(1):84-87

学生们通过演出与社会接触,在转场中遭遇暴风雨、山洪、路断、翻车、汽车撞山、轮胎爆胎等种种艰险,磨炼了他们的意志。在宝鸡与“日本兄弟反侵略剧团”的接触中,起初“身上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肌肉随起了一阵的痉挛”,复感到“只有日本军阀才是两国人民大众的仇人”,继而聚餐、合影与同台演出,当台上台下融为一体,报以热烈的掌声之际,他们(她们)的抗战报国之心也由此得到洗礼和升华。

“新生剧团”成立于1938年学校南迁城固之后的国立西北联合大学时期,初由法商学院政治经济系学生尹雪曼发起成立新生社,后发展为以话剧为主并得到学校的支持,故装备器材等皆优于其他剧团。1939年后改为国立西北大学新生剧团。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