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8年国庆节后,我们78级学生才入学。长春那时很冷,入学时就需要穿棉袄了。我当时只有17岁,是全年级120位同学中最小的一个,室友就叫我小兄弟。对历史谈不上兴趣或爱好,就是因为当时文科几乎就是文史哲的同义语,没有多少选择。几科高考成绩中,自己的历史成绩最好,于是就上了历史系。比起其他同学,我学业上唯一的优势是在宁波的中学学过4年英语,不必再像其他同学那样,从ABCD开始学起。同样,就是因为这个优势,让我有幸跟丁老师开始了美国史学习,没有想到这一学习最后演变成我终生的事业。所以,我一直把丁老师视为自己事业的领路人。
跟随丁老师学美国史,多少有些偶然。在大学二年级时,历史系鼓励老师组织学生课外兴趣小组。大概是为了发现以后研究生的好苗子,丁老师决定帮助学生成立美国史兴趣小组,唯一的门槛要求是要通过他的英语翻译测试。当时报名参加的人很多,有20个左右,丁老师亲自到教室来发试卷,这样我才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丁老师。那时,他五十多岁,面色红润。(他后来告诉我,在美国留学时,有人错以为他是印第安人!)在他那一代老师当中,丁老师身材可以说是高大的,特别是穿了一身合体的毛呢大衣,更显得与众不同,气宇轩昂。
我有幸通过测试,和同年级的马世力、77级的王旭等五六位同学成为这个小组的成员。当时,大概每个月有一次活动,主要就是在丁老师和美国史研究室的另一位老师田锡国指导下看美国史著作,开始接触的主要是三类论著。一类是黄绍湘、刘祚昌等中国学者“文革”前的论著,一类是1950年至1960年翻译成中文的福斯特、方纳、哈第等美国老左派的作品;最后一类是“一边倒”时代翻译的苏联学者叶菲莫夫、祖波克等人的《美国史纲》,基本都是一些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老掉牙著作。到了三、四年级,才接触到1970年代翻译出版供内部参考的比较新的美国史著作,既有苏联学者谢维斯基扬诺夫的美国史,也有美国学者论著,比如康马杰等人的《美利坚共和国的成长》。
自己在读黄绍湘先生的论著时,发现有关美国早期历史的论述,新版的1980年出版的《美国通史简编》还不及她1950年代的《美国早期发展史》客观、全面,心里有些想法。当时,社科院近代史所的丁明楠、张振鲲写了一篇很有名的书评,批评复旦大学汪熙教授有关中美关系史的新观点,题为“中美关系史研究是向前发展还是向后倒退?”我照葫芦画瓢,撰文《美国早期史向前发展还是向后倒退?》对比评论了黄教授两书中的有关论点。丁老师知道后,在肯定我勇于思考的同时,婉转地批评这个题目不好,咄咄逼人,口气太大,而且还强调要考虑这两本书的成书年代以及不同的性质来评论。丁老师的提醒如同醍醐灌顶,让我知道了学术批评中方法和尺度的重要。(https://www.daowen.com)
看完了当时几乎能够找到的所有中文美国史论著后(也就是十本左右),我找到了一本1940年代的英文论著,题目好像是《美国史青年读本》(American History for Yong Americans)。文字和内容不算难,但当时英语水平毕竟有限,因此,我就把读不懂的地方记下来,定期向丁老师请教。丁老师总是不厌其烦,给我解释一些语法和知识点。有时请教时间长了,到了午饭的时间,丁老师和师母许老师还留饭,我也不知道客气。丁老师和师母的午饭很简单,也很特别,就是把买来的面包(这对当时大部分人来说,还是奢侈品!)蒸一下,涂上当时极少见的果酱,配上牛奶吃,基本不做菜。面包蒸完就软了,口感反而差了。但许老师说,这样吃比较卫生。
现在,有人常常神化民国时代的教授,说他们如何如何有学问,但似乎很少看到有关这些教授在课外辅导学生的回忆。但三十年前,在改革开放初期的特定年代,像丁老师这样的知名教授,在自己并不宽敞的书房里,义务辅导本科生,应该说并不少见。但是,蒸面包给学生吃,我想肯定是绝无仅有的!
大学四年,我实际上没有正式上过丁老师的课。他给77级同学开设“美国史学流派”的选修课时,我正好在中学教学实习。几次偷着回学校听课,还被实习带队老师点名批评。所以,作为丁老师的学生,主要是在课外学习小组。以现在的标准看,相当于今天的博导对博士生的一对一辅导。本来丁先生希望从77级招两个学生,78级招两个。没有想到,77级考生太突出了,丁老师没办法割爱。这样,我只好有些恋恋不舍地转考杨生茂教授。当时不需要老师的推荐信,我内心里特别希望丁老师给杨先生写信,给我美言几句,但我脸皮薄,觉得有开后门之嫌,开不了这个口。当时丁老师率中国历史学家代表团(一共三人,还有杨老师和北大的马克垚)访问英国和希腊,与杨老师非常熟悉。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主动告诉我,他已经给杨老师写信,介绍并推荐我。他还告诉我访问中的两件事。一是,外方给的活动费用并没有用完,他便做主决定每人买了个手提打印机。尽管如此,还是省下一些宝贵的外汇,回来全部上缴国家。这在教育部外事局成为教授们节俭无私的美谈。还有就是,杨先生在访问期间,因为水土不服而便秘,痛苦不堪,甚至连吃泻药都无济于事。丁老师也跟着急死了,到唐人街去找治便秘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