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着猫味的老鼠
你是一只田鼠,你生长在田野上,但你与田鼠社会格格不入。
因为,你不是一只生长在田野上的地地道道的田鼠。
一只地地道道的田鼠应当懂得这里的田鼠所使用的简单交流方式,应当懂得田鼠所遵循的一般行为规则。并且,田鼠是一种群居动物,你应当懂得如何与其他田鼠相处。而且,田鼠是一种以家族为单位生存的动物,你应当懂得如何从你的血亲那里知道田鼠应当懂得的一切。
然而,你不懂。你也不知道自己的血亲在哪里,即使你找到了,它们也只不过把你看作一只完全不相干的老鼠。
你随意地闯入了田鼠的世界。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为此感到懊悔。
那天,你寻觅着秋风拍打下的草籽,踏上一条茅草之间的小径。深秋的阳光浅浅地照在你的足尖,使你感受到些许暖意。
你看到了一个同类。
你觉得有些好奇,便追上前去,想看个究竟。而你的同类却埋头鼠窜,如同被穷凶极恶的天敌追赶。这种滑稽的姿态反而引发了你更加强烈的兴趣,使你更加卖力地在你的同类身后追赶。
使你的同类惧怕不已的并不是你,而是你身上还没完全散去的猫的气味。对于猫的气味,鼠鼻子比猫鼻子更灵敏。这是捕食与被捕食的关系使然。
不过,你觉得,有生以来,从来没有任何生灵如此诚惶诚恐地畏惧过你。同类的举动使你具有了理所当然的成就感。你追逐在同类的身后,兴奋地发出了混杂着猫的声音的鼠的叫声。当时,你只会发出这种叫声。
你的同类猛地扎进了一个只有田鼠周身大小的黑暗地穴。你迟疑一下(你所居住过的那个地穴完全容得猫和獾钻进去),也钻进了黑暗而狭长的地道。
一时间,你难以适应地道中幽暗的光线。等你的眼睛转变为绿幽幽的夜视聚光器时,你方才追逐的同类已经无影无踪。
你用幽幽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地道,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等你行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你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相当宽敞的洞穴。洞穴另一头,三个黑洞洞的巨大通道并排而列。
你不知道,你已经进入了田鼠的社交场所。这个宽敞的中央洞穴足以容纳数万只老鼠同时活动,而那三个黑暗而巨大的通道分别通向三个庞大的田鼠家族的领地。
这地方,茅草丰茂,食物充足,并且鲜有荒年。各个田鼠家族都发展得人丁兴旺、支脉繁多。那些弯弯曲曲的通道如同一条条枝干一样从中央洞穴出发,再分出更狭窄更绵长的枝系,又通向其他的中央洞穴,像一座座枝繁叶茂而又错综复杂的树网一样,蛀空了整片原野。
原野的地面之下,注定是田鼠如网络般复杂的世界。
你处在洞穴正中,迷惘地来回张望着空荡荡的四周。你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鼠的声音: “吱——吱……吱——吱。”
你不知道,你的气味随着中央地穴的三支粗粗的地道已经迅速散向地面之下许许多多你从未见过的地方,并且还在向更远的地方蔓延。你的气味引起了老鼠世界的一场不大不小的恐慌。你的气味使得一个拥有上千成员的田鼠家族集体迁徙。你的气味使得一个拥有上万成员的田鼠家族缩在地穴领地深处惶恐不安。你的气味使得一个拥有两万余成员的田鼠家族终于鼓起勇气,派出一只强壮有力的二级族长去窥察你的动静。
你看见,并排而列的三个地穴出口中的一个出现两处黄豆般大小的光亮,在黑暗幽深的地穴里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你像可怜的小青蛙一般瑟缩着,以至于失去了逃跑的勇气。
二级族长提心吊胆地朝中央洞穴窥望,在它的视线之内,只看到了一只瘦弱得有些可笑的小老鼠。凭毛色纹路,它觉得这是中央地穴通道另一端的“肥肥家族”的成员。你的被猫吞食的田鼠母亲曾经是“肥肥家族”的一分子,你的母亲有着同“肥肥家族”所有成员一样的皮毛。
令二级族长难以置信,你居然是“肥肥家族”的成员—— “肥肥家族”是个拥有上万成员的田鼠家族,占有的领土、资源都不算少,因食物充足而与二级族长所属的“胖胖家族”同样以出产膘肥体壮的田鼠著称。它实在难以相信,眼前可怜巴巴的小老鼠属于“肥肥家族” 。而更可笑的是,“肥肥家族”竟然选派这样一只瘦得可笑的小老鼠承担窥察天敌行踪的重要使命。
二级族长觉得自己的视线不足以窥视整个中央洞穴的情况。虽然极强的恐惧感正在二级族长的心中沸腾,但它作为二级族长的责任感仍然使它勉为其难地露出了脑袋。
“吱——喵!”你惊恐地叫了一声。你看到一颗比你的头颅大至少四倍的脑袋从黑暗的地道浮出。
你的叫声混淆了“胖胖家族”二级族长灵敏的方向感,使它仿佛觉得一只凶悍的野猫正在从背后噬咬它的尾尖。你的叫声使得身材相当于一只壮实的小猫的二级族长慌不择路地从地道钻出,卷曲着肥硕的尾巴,在洞穴中央像患了鼠疫一样脂肪颤抖,情不自禁地一屁股蹲在中央地穴,撒起了一截又一截断断续续、拖拖拉拉的腥臊的尿。
过了好久,二级族长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遭到灭顶之灾。
二级族长眨眨眼睛,又一次发现了你。
二级族长甩甩脑袋,立即忘记了自己方才狼狈的样子。作为老鼠,高度恐惧总是明智的选择。二级族长绕着你,缓缓挪动脚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在空气中嗅闻。
它终于发现,离你越近,猫的气味就越浓烈,尽管它做梦也想不到你是在猫的洞穴中喝着母猫的奶长到现在的。不过,它可以断定,现在猫并不存在。
二级族长把头扎进自己家族的地道入口,低低地尖叫一声,向“胖胖家族”示意安全。当然,它并不愿意把信息传递给中央洞穴通向的另外两个家族。所有田鼠家族都巴不得自己的邻居全家五代携老带幼统统搬家,好将邻家的地穴占为己有,扩大本族的生存空间。
“吱——吱!”数不清的田鼠嚣叫着,从同一支地道涌出,刷刷作响,如同一条怒号着穿过原野大地的颇有气势的河流。你听不懂田鼠的语言,你不知道,这些老鼠在整齐划一地发着惊惧的信号,尽管它们中的每一只都确知自己安全。它们只不过想通过虚假信号,将自己的邻居赶得更远。
口是心非,是老鼠的行为方式,也是老鼠的智慧。
海潮般一波波涨起的鼠群使你头晕目眩,“吱、吱” ,大大小小的老鼠在争先恐后地交流着什么,你一无所知。
你被那只像小猫一样大的二级族长一脚踹进了一条地道。
硕鼠向你发出沉郁的“吱吱”声,你却毫无回应。硕鼠贴着你的皮毛嗅闻,认定你只是皮毛与“肥肥家族”相似,你的气味与它敌视的“肥肥家族”迥然有异。它认定你是一个有着先天智力缺陷的小可怜,是一个既聋又哑的小废物,是一个稀里糊涂的小傻瓜。但你是一只发着猫味的老鼠,这使你成了对它的家族非常有用的一种工具。于是,它把你一脚踹进了“肥肥家族”的地道。
老鼠不会制造工具,但老鼠会使用天然的工具。
你沿着弯弯曲曲的地道,漫无目的地爬行。地道越往深处,越发阴暗潮湿。时节已是秋末冬初,地下却别有一番洞天。你感到,地洞里甚至温暖得蒸出了一层水雾般的暖气。
在不知不觉间,你的气味已经通过地道灌进了“肥肥家族”的每洞每室。在不知不觉间,你的气味已经使大批“肥肥家族”田鼠跑出自己的巢穴,在前方狭长的地道里挤作一团,向着未知的远方奔逃。在不知不觉间,你的气味已经使得一只母老鼠为了逃命而丢下自己巢中唯一的儿子。
暖暖的雾气熏得你肌肉松弛、骨头酥痒、浑身惬意。你走得有些累,想找一个安逸的巢穴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你冒冒失失地闯进了一个看起来空荡荡的巢穴,闭起眼睛,昏昏沉沉地睡去。
与此同时,一个比你更弱小的生命正龟缩在巢穴微不足道的一角。它是一只先天残疾的小老鼠,它的一条前腿从来就没有长出来。在以近亲繁殖而著称的田鼠中,这并不稀奇。和它同一胎的兄弟姐妹均因先天体质孱弱在出生未满一个月就去世了,只有它奇迹般地活到了现在。但是,在弱肉强食的原野上,这种具有先天缺陷的老鼠注定会成为天敌口中的牺牲品。危急时刻,母亲毫不犹豫地抛弃它也就合乎情理。既然它是一只被抛弃的小老鼠,我们就索性称呼它为“弃儿” 。
弃儿行动迟缓,从来没有到原野上奔跑过,也就从来没有闻到过猫的气味。虽然弃儿已经是一只满两个月大的少年雄鼠,但它生来毛发稀疏,地下不冷不热的空气就足以使它冻得全身发抖。平时,弃儿都是躲在母亲的怀抱中取暖的。
弃儿觉察到你身上散出的热量,它缓慢地钻到你的身旁,使劲往你身上凑。
在猫窝长大的你习惯跟猫哥哥和猫姐姐挤来挤去,也就并没有太在意。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弃儿在你的身上拱来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