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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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齐桓公在位已经十五年。
这年是周惠王姬阆六年(前671),正月初六恰是上年的冬至。管仲在参加过宫廷正式的祭祀活动后,准备离开,齐桓公喊住他。两人在仍然是冬日的阳光里散步。齐桓公对管仲说:在仲父的精心相助下,寡人不费一兵一卒,靠商人的谋略完全制服了以前看我们不顺眼的莱国、鲁国、梁国还有莒国。寡人在诸侯间的声望越来越高,寡人想出国门溜溜,可行啊?
管仲应道:国力在这几年的确有所大增,你想潇洒潇洒,完全可以!
齐桓公高兴地问:小试还是大干?
管仲听出了话音,赶紧说:无论是小试还是大干,我们都不以战争为主体,而以周礼为法器,展示齐国在主公治理下的文明与进步,让天下都知道主公废除奴隶的成就,更让天下知道主公治理国家的能量……
齐桓公不乐了:出去不打仗,那多没趣啊!
管仲看看他,反问道:难道主公忘了那次与鲁国的柯邑会盟?说完,他眯起眼睛,在细细的眼缝里,关注着齐桓公的表情。齐桓公并没反感或者不高兴,而是哈哈大笑起来。管仲松一口气,上前揖礼道:主公有天下为怀的气度,相国也就敢说话了。齐桓公豪爽地说道:仲父想让寡人做什么,寡人都毫不含糊,就是比柯邑会盟更让寡人受辱的,寡人也不怕。难道还会发生比那更丢脸的事吗?再说,那次虽丢了脸,后来却争回了大面子,这种事如有的话,寡人想再试试!
管仲建议道:今国力尚可,相国提请主公召鲁侯前来观社,何如?
齐桓公想了想,反问道:寡人不出国,反将他们请来,你这是什么道理啊!再说,观社请他们适合吗?
管仲道:齐鲁两国,近在咫尺,友邦亲戚,自该常来常往。
齐桓公点头道:鲁侯,吾亲外甥也,早在柯邑会盟后自降我称属臣,完全没必要。
管仲摇摇头,他想告诉齐桓公,他从鲁侯丧母的事件中看出鲁国目前的危险,鲁侯自愿降为我属国,并不等于鲁国所有文武大臣都愿意啊,特别是曹刿。现在,姬同大事无决断,小事也优柔难断!国内缺少精英相助,而曹刿这个阴谋家,则是齐鲁联盟的绊脚石!有他在,齐鲁两国间迟早要出事。如能借机使鲁侯不再使用曹刿,则可省我万乘齐军,也确保齐鲁两国真正的百年友善啊!这话,如果现在告诉齐桓公,妥吗?传出去可不是小事啊!想到这里,管仲还是压下,换个话题说:我所说观社,是一种亲善的表示。齐国经主公这么多年的精心治理,确实已经有些实力,也招待得起四方来宾八方众客了啊!
齐桓公高兴地首肯。
管仲立刻提出了自己的设想,这次“社”就辟在城南那片平地上,待夏季收割完麦子以后,设坛祭祀,摆下万桌夜宴,好好接待四方来客,八面佳宾。接着,提醒道:紧挨那块地的旁边是城河,两岸柳垂绿池,莺歌燕舞,甚是男欢女爱、打情骂俏之好去处啊!
哈哈哈!齐桓公乐得仰脸大笑,原来仲父并不老啊!好。宋国有个桑林,楚国有个云梦,都搞得红红火火。我们也有个社稷!好!好!好!寡人立刻发请柬。
管仲摇手道:不急,可遣密使先去与鲁侯沟通,请鲁侯即刻先来看望您这位舅舅,商量社之细则。依夷吾之意是,先遣密使去看望鲁侯夫人,通过鲁侯夫人则顺理成章也。
齐桓公:甚好。仲父认为带什么礼物最能打动我那外甥的心啊?
管仲:主公还记得从戎狄那里来的马吗?
齐桓公回答:记得!其中有几匹是上好的,奔跑时脖颈流出的汗鲜红似血,我诧异,请教过仲父嘛,你说挥汗如血一般鲜红的马,是宝马。
管仲说:就送宝马,让鲁侯看到你的真诚。(https://www.daowen.com)
齐桓公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正想问你,你说可以培育出它的后代,已经有了吗?
管仲捋着下巴,半天才笑语道:我们用它培育出来的第三代,比它的祖父更好。上次去周天子那里送礼用的,就是第三代,日行八百,比它的祖父快了三倍!
齐桓公眉头一皱:送这么好的马给那小子吗?他们能侍候好吗?又说:鲁国不乏好的饲马官,很快就会有一大群更优秀的汗血马。
管仲神秘地一笑:都在夷吾的掌控之中。
管仲安排人专门从御园精挑了一匹汗血马,让齐桓公的密使带着去送给鲁侯姬同。密使来到鲁国,先去见了姬同的夫人。姬同夫人问明来意,不敢怠慢,立刻要前往姬同那里禀告。密使道:请您让人传话告诉鲁侯,只提他娘舅家来人问候,即可。
鲁庄公得到消息,没多想,起身便朝后宫来。路上遇到曹刿。曹刿向他施礼后没有离开,鲁庄公只好停下,问他是否有急事要讲。曹刿说:我看到有匹来自戎人的马由齐使牵向后宫去了。鲁庄公不解地问: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吗?
曹刿再施礼。
鲁庄公急了:请别施礼,快快言来。
曹刿说:依下臣之见,此马来得蹊跷。
鲁庄公一甩袖,开步,丢下话:待寡人见过再行议论。
曹刿被晾在路边,这是他被重用以来没有过的事。他呆呆地站了很久,然后长叹一声,摇着头离去。当走出十来步后,突然站住,仰面向天,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跳将起来,连连喊道:不成,不成,不能让齐国再骑在鲁侯头上了。接着,飞快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鲁庄公跨过夫人所在的院门,见夫人与一位陌生人在马前说话,见到他来,大家都过来迎他。鲁庄公与齐使互施礼后,便问:此马是你家主公送来的?夫人赶紧告诉他,除了这匹马,还有许多昂贵的山珍海味哩!鲁庄公好马,他走向马,仔细观看后问齐使:这就是汗血马吧?
齐使诧异,很快平静下来,他知道面前这人一眼能识出什么马,可见没有什么能糊弄住他,便直言道:是的。
夫人问:此马好吗?可惜只有一匹,如果多的话,就可以配您的乘驾。
夫人之言差矣!鲁庄公说,这样的好马应该是最好的战骑。你看这马,被毛浓密,毛色复杂;身躯粗壮结实,四肢坚实有力;头大额宽,胸廓深长,腿短,关节、肌腱发达。鲁庄公上前拍拍马脸,笑道,多清秀啊,耳朵短,颈细长,稍扬起,耆甲高,胸销窄。你再看它的后肢,常呈现刀状。可见它耐劳,不畏寒冷,能适应极粗放的饲养管理,生命力极强,能够在艰苦恶劣的条件下生存。在战场上不惊不乍,勇猛无比,历来是一种良好的军马。只可惜……
齐使与鲁夫人都急切地问:可惜什么呢?
鲁庄公问:为什么要劁呢?做种马多好。劁了,就只能按夫人的话说,配乘啦!
齐使一怔,暗自惊叹,但他很快脑子转过弯,回道:依我浅薄的见识回答鲁君。劁后的马是否能在战场上发挥更大的威力?
鲁庄公笑笑:可见你真是文人,没有武将之肤啊!说着,对夫人道:人兽同理,雄性没有了,还有什么爆发力?只能拉拉夫人您的手,连感觉都不会有啦!
夫人对齐使愠怒道:你家主公是我夫君的娘舅,焉能如此!
齐使紧张起来,一时无语。突然想到临行前管仲的耳语,赶紧施礼,准备陈述。鲁庄公把手一扬道:不必说了。如果搁我身上,我也会这样做的。一匹汗血马,十年后就是一支劲旅!那是什么战斗力?罢了。娘舅送我这马,告诉我,他作为上国已经具备了许多做上国的条件,让我为他自豪与骄傲嘛,这也是喜讯啊!来人,按鲁国最高礼仪接待。